老鬼找的那個老鄉來得早,七點不到就騎著三輪車到了店門口。車上拉著四個鐵架子,白底紅字,每個字有臉盆那麽大——“林”“野”“汽”“修”。老鄉姓周,四十多歲,精瘦,幹活利索。他爬上梯子,用電鑽在門頭上打孔,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林野的肩膀上。
“往左一點。”老鬼拄著柺杖站在街對麵,仰著頭指揮,“再往左——過了過了,往右回來點。”
周師傅把架子固定在門頭上,擰緊螺絲,從梯子上下來,退後幾步看了看。“行了。正了。”
林野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幾個字。白底紅字,在晨光裏很醒目。陽光照在“野”字的最後一筆上,那一點正好被照亮,像一顆紅色的星星。他看了幾秒,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說不清的那種抖。
“多少錢?”他問周師傅。
“老鬼給過了。”
林野看了老鬼一眼。老鬼沒看他,拄著柺杖走到店門口,推開門進去了。林野跟著進去,老鬼已經坐在了收銀台後麵的椅子上,把柺杖靠在牆邊。
“多少錢?”林野又問了一遍。
“四百。”老鬼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不貴。周師傅手藝好,字寫得漂亮。”
“我回頭給你。”
“不用。算我入夥。”老鬼吐了口煙,看了一眼牆上那張石榴樹的照片,“我看店,你修車。掙了錢分我點就行。”
林野站在收銀台前麵,看著老鬼。老鬼的腿還打著石膏,架在另一張椅子上,褲腿捲到膝蓋上麵,露出來的小腿瘦得像幹柴。但臉上的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眼睛也有光了。
“分你三成。”林野說。
“兩成就夠了。”
“三成。”
老鬼看了他一眼,把煙掐了。“行。三成。”
開張第三天,來了第二個客戶。是個老頭,騎著三輪車,鏈條斷了,推著進來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線頭,手上全是油汙。
“能修不?”
“能。換鏈條還是接上?”
“能接就接。換新的貴。”
林野蹲下來看了看。鏈條斷了一節,接頭的地方已經鏽了,勉強接上也用不了多久。“接上也能騎,但騎不了多久。建議換新的。”
“新的多少錢?”
“十五。”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張皺巴巴的錢,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換吧。”
林野拆下舊鏈條,比了比長度,截了一根新的裝上,調好鬆緊,用手轉了轉腳踏板。鏈條順了,不卡。老頭騎上去試了一圈,下來的時候臉上有了笑。
“好了。比之前還輕快。”
“鏈條上了油,騎起來省力。”
老頭付了錢,騎著三輪車走了。林野站在店門口,看著那輛三輪車慢慢遠去,車鬥裏放著幾個空紙箱,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十五塊錢,他攥在手心裏,攥出汗了才放進抽屜。
開張第四天,沒客戶。一整天,一個人都沒進來。林野坐在店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早點鋪的老闆娘在收攤,把蒸籠一摞一摞地搬進屋裏。理發店的老頭在給一個小孩剃頭,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他充耳不聞,剃刀穩穩地推過去。小賣部的老闆娘坐在門口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老鬼在店裏坐著,把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林野聽見他翻報紙的聲音,嘩啦,嘩啦,嘩啦。
“老鬼。”
“嗯。”
“你說,會不會一直沒客戶?”
老鬼把報紙放下。“不會。這才第四天。王軍說了,第一個月可能一個客戶都沒有。你這好歹還有倆。”
“補胎八塊,鏈條十五。加起來二十三。”
“二十三也是錢。”老鬼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沒點,在手指間轉來轉去,“你開店是為了掙錢,但剛開始,別想著掙。先讓人知道這兒有個修車鋪。知道的人多了,自然有活。”
林野沒說話,看著街對麵。小賣部的老闆娘還在嗑瓜子,瓜子殼已經吐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是下了薄薄一層雪。
開張第五天,來了三個客戶。上午一個,電動車刹車不靈,換了刹車片,收了三十。下午兩個,一個補胎,一個換機油,加起來收了四十五。林野把當天的收入記在本子上:三十加四十五,七十五。他看了好幾遍,確認沒算錯。
“七十五。”他把本子遞給老鬼看。
老鬼接過去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夠買兩斤排骨了。”
“晚上買。你過來吃。”
“不去。你奶奶看見我又要留我吃飯。”
“那就吃。多雙筷子的事。”
老鬼把本子還給他,沒接話。
晚上,林野買了排骨回家。奶奶正在廚房裏炒菜,聽見門響,頭也沒回。“今天生意怎麽樣?”
“七十五。”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多少?”
“七十五。三個活。”
奶奶轉過身,看著他手裏的排骨。排骨用塑料袋裝著,還帶著血水,沉甸甸的。“買排骨了?”
“嗯。燉湯。”
“七十五你就買排骨?”
“慶祝一下。”
奶奶沒說話,接過排骨,放進水池裏洗。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的手在冷水裏泡著,指節紅紅的。林野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奶奶瘦了,肩胛骨凸出來,把衣服頂出兩個尖。
“奶奶。”
“嗯。”
“等店穩定了,我租個大點的房子。帶電梯的。你不用爬樓梯。”
“不搬。這兒挺好。”
“你腰不好。”
“睡了這麽多年了,習慣了。”
林野沒再說話。奶奶把排骨洗幹淨,放進鍋裏,加水,放薑片,開火。水燒開了,浮沫飄上來,她用勺子一點一點地撇掉。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排骨湯燉了一個多小時,滿屋子都是香味。奶奶盛了兩碗,一碗大的給林野,一碗小的自己留著。林野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奶奶瞪了他一眼,他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
“野子。”
“嗯。”
“你那個店,能撐下去不?”
林野放下碗。“能。”
“你確定?”
“確定。”
奶奶看著他,沒再問。她低下頭喝湯,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的臉蒸得紅紅的。
晚上,林野躺在床上,把這幾天的賬算了一遍。開張五天,總收入九十八塊。房租一天平均五十,水電費還沒算,工具錢還欠著王軍的。九十八減去五十,剩四十八。四十八塊,夠他和奶奶吃幾天飯,但不夠還債,不夠攢錢,不夠做任何事。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盯著那塊水漬,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怎麽才能多來幾個客戶?怎麽才能讓人知道城南老街有個修車鋪?他想了很多辦法,發傳單、貼廣告、打折優惠,但每一條都需要錢,而他最缺的就是錢。
想著想著,睡著了。
開張第六天,蘇晚來了。她今天休息,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沒化妝,但氣色很好。她站在店門口,仰頭看著招牌。
“林野汽修。字寫得不錯。”
“老鬼找人做的。”
“花了多少錢?”
“四百。老鬼出的。”
蘇晚走進店裏,看見老鬼坐在收銀台後麵,笑了笑。“鬼叔,腿好點沒?”
“好多了。再過兩周拆石膏。”老鬼把椅子讓給她,“你坐。我去院子裏抽煙。”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院子裏。蘇晚坐在收銀台後麵,看了看牆上那張石榴樹的照片,又看了看抽屜裏那幾塊錢。
“這幾天生意怎麽樣?”
“五天九十八塊。”
蘇晚沒說話,從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幾頁,遞給他。“我給你列了個單子。附近幾個小區的名字,還有快遞站、外賣站。這些地方電動車多,你去發發傳單,讓他們知道你這兒能修車。”
林野接過來看了看。本子上寫著“麗景花園”“城南新村”“老火車站宿舍”……一串地名,字跡工工整整,每個地名後麵都標了大概的戶數和電動車數量。
“你什麽時候弄的?”
“昨天晚上。上網查的,又問了幾個同事。”蘇晚把本子拿回去,“傳單我幫你印。醫院門口那家列印店,一毛錢一張,印五百張才五十塊。”
“我出錢。”
“你出什麽錢。你那九十八塊留著吃飯。”蘇晚把本子塞進包裏,“明天印好了我給你送來。”
林野看著她,想說什麽,但喉嚨像堵了東西。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蘇晚站起來,走到院子裏,站在石榴樹下麵,仰頭看著那些花。“開得真好。”石榴花在風裏輕輕晃著,花瓣薄得像紙,陽光透過葉子照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朵花,手指很輕,像是怕碰疼了它。
林野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她白色的T恤上投下一片光影。風一吹,光影就晃,像水波一樣。
“蘇晚。”
“嗯。”
“等我掙了錢,請你吃飯。”
蘇晚轉過身,看著他。“你上次也這麽說。”
“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說真的。”
林野沒接話。蘇晚看著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上的光影跟著晃動。
“行。我等著。”
她走到門口,拿起包。“我走了。傳單印好了給你送來。”
“我送你。”
“不用。你看著店。”
她走了。步子很輕,馬尾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林野站在店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陽光照在空蕩蕩的街上,照在坑窪裏的積水上,亮晶晶的。他站了很久,直到老鬼在院子裏喊他。
“林野!石榴樹結果子了!”
林野走進院子。老鬼站在石榴樹下麵,指著樹枝上一個小小的青綠色果子。果子隻有拇指大小,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還真結了。”林野湊過去看。
“這樹好。開花結果,好兆頭。”老鬼拍了拍樹幹,“你這店,也能結果。”
林野看著那個小果子,看了很久。青綠色的,硬邦邦的,離成熟還早。但它在那兒,掛在枝頭,一天一天地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