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在縣城的邊緣,夾在兩排老居民樓中間,窄得隻能並排走兩輛車。路麵坑坑窪窪的,補丁摞補丁,下雨天積水能沒過腳脖子。兩邊的鋪麵有一半關著,卷簾門鏽成了鐵紅色,招牌上的字褪得看不清了。開著的那幾家——一個賣早點的,一個理發店,一個小賣部——也都是半死不活的樣子,門口坐著的人比進去的人多。
王軍把車停在街口,指了指裏麵。“往前走大概兩百米,右手邊。”
林野下了車,跟著王軍往裏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街麵上,把坑窪裏的積水照得發亮。早點鋪的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娘在揉麵,看見王軍,喊了一聲:“老王,帶人來看鋪麵?”
“對。我徒弟,想開個修車鋪。”
“這地方修車?車都開不進來。”老闆娘笑了。
“摩托車、電動車,能開進來。”王軍回了她一句,繼續往前走。
鋪麵在街中段,兩間房,卷簾門是新的——銀白色的,跟旁邊的鏽門比起來顯眼得很。王軍掏出鑰匙開啟門,卷簾門嘩啦啦地升上去,露出裏麵的樣子。
空蕩蕩的,地上有一層灰,牆上刷過白漆,但已經泛黃了,有幾處牆皮翹起來,像幹裂的河床。裏麵那間小一些,有扇窗戶,能看到後麵的院子——院子裏長滿了草,牆角有一棵石榴樹,枝丫伸到窗戶邊上,葉子綠得發亮。
“前麵修車,後麵住人。”王軍指了指院子,“院子能放雜物。這地方雖然偏,但勝在便宜。一個月一千五,一年一簽。”
林野在鋪麵裏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牆上的漆,蹲下來看了看地麵的平整度,又走到院子裏看了看那棵石榴樹。石榴樹開了幾朵花,紅豔豔的,在陽光下很紮眼。
“行。租了。”他說。
“不還價?”王軍笑了。
“不還了。夠便宜了。”
王軍打了個電話,過了十分鍾,房東來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孫,戴著頂舊草帽,手裏拎著一串鑰匙。他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眼。
“修車的?”
“對。”
“幹過幾年?”
“快一年了。跟軍哥學的。”
孫老頭看了王軍一眼,王軍點了點頭。孫老頭沒再問,從鑰匙串上卸下來兩把,遞給林野。“一年一萬八,押金兩千。先交一年的。”
林野從揹包裏掏出一萬八,又加了二千,遞過去。孫老頭點了兩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合同,遞給他。“你看看,沒問題簽個字。”
合同是列印的,字跡有點模糊,但條款寫得很清楚——租期一年,不得轉租,不得改變房屋結構。林野看了一遍,簽了名字。孫老頭把合同收好,又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
“這棵樹別砍了。我娘種的,三十多年了。”
“不砍。”
孫老頭點了點頭,戴上草帽,走了。
林野站在鋪麵中間,手裏攥著那兩把鑰匙。鑰匙是銅的,沉甸甸的,被陽光曬得發燙。他攥了很久,手心出汗了,也沒鬆開。
“軍哥。”
“嗯。”
“從今天起,我算是自己幹了?”
“算是吧。”王軍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但你別高興太早。開張第一個月,可能一個客戶都沒有。”
“我知道。”
“知道了還幹?”
“幹。”
王軍看著他,吐了口煙。“行。那你明天開始收拾。牆要重新刷,地麵要磨平,工具要買。我那邊有不用的工具,你先拿去用。”
“多少錢?”
“不要錢。放著也是放著。”
林野看著他,想說什麽,但喉嚨像堵了東西。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王軍把煙頭彈到街上,“你好好幹,別把店開倒了,就是謝我了。”
他走了。林野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鋪麵裏,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亮堂堂的方框。他站在方框裏,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伸到裏麵的那間屋子。
他走到後麵的屋子裏,推開窗戶。院子裏的石榴樹就在眼前,葉子上的水珠還沒幹,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葉子,涼的,滑的,葉脈一根一根的,很清晰。
他把窗戶關上,出了門,把卷簾門拉下來,鎖好。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卷簾門是銀白色的,在整條街上最顯眼。他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下午,林野去看了老鬼。
老鬼的腿已經好多了,能拄著柺杖在屋裏走幾步了。他正在煮麵條,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麵條在開水裏翻滾。看見林野進來,把火關了。
“吃了沒?”
“吃了。”
“再吃點。”老鬼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碗,把麵條撈出來,又倒了點醬油,推到他麵前。
林野坐下來,吃了一口。麵條煮過頭了,爛乎乎的,醬油放多了,鹹。
“怎麽樣?”老鬼問。
“鹹了。”
“我問的是店。”
林野把嘴裏的麵條嚥下去。“租了。城南老街,兩間房,帶個院子。一個月一千五。”
老鬼在他對麵坐下來,把柺杖靠在桌邊。“錢夠嗎?”
“夠。房租交了一萬八,加上押金兩萬。剩下的買工具和配件。”
“還差多少?”
“不差了。軍哥借我一些工具。”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畫圈。“林野,那八萬塊錢——”
“別說了。”林野打斷他。
“我得說。”老鬼抬起頭,看著他,“那塊玉,是咱們一起挖出來的。錢應該分。你給我四萬就行。”
“不用。”
“不行。”老鬼的聲音硬了,“你要是不拿,我心裏過不去。”
林野看著他。老鬼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麽。臉上的擦傷已經結痂了,一道一道的,像是被誰用指甲劃過。
“行。我拿兩萬。剩下的你留著養腿。”
“四萬。”
“兩萬。多了不要。”
老鬼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你這個人,強得要死。”
“你也是。”林野站起來,走到門口,“店收拾好了,你來幫忙看店。”
“我?看店?”
“對。你腿不好,別的幹不了,看店總行吧。”
老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動了一下,但眼睛裏的光不一樣了。“行。我給你看店。”
林野出了門,走到巷子口,給蘇晚打了個電話。
“店租了。”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晚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笑。“真的?在哪兒?”
“城南老街。明天開始收拾。”
“我明天休息。我去幫忙。”
“不用。沒什麽重活。”
“我去。”蘇晚的聲音很堅決,“你等著。”
第二天一早,蘇晚來了。她穿著一件舊T恤,外麵套了件牛仔外套,頭發紮成馬尾,手裏拎著兩把刷子和一桶白漆。站在巷子口,陽光照在她身上,影子瘦瘦長長的。
“你買漆幹什麽?”
“刷牆啊。你不是說牆皮掉了嗎?”她把漆桶放在地上,喘了口氣,“還挺重的。”
林野接過漆桶,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涼,指尖有點紅,大概是拎漆桶勒的。
“你從哪兒弄來的漆?”
“跟醫院後勤科的人要的。他們剛好剩了一桶。”
兩個人走到店裏,把卷簾門拉開。陽光照進去,地上的灰揚起來,在光柱裏飄。蘇晚捂著鼻子咳嗽了兩聲。
“這灰也太多了。”
“我來掃。你歇著。”
“不行。一起掃。”
兩個人找了掃把,開始掃地。灰很厚,掃把一動就揚起來,嗆得人喘不上氣。蘇晚從包裏掏出口罩,遞了一個給林野。口罩是粉紅色的,邊上印著小花。
“又是這種。”
“隻有這種。愛戴不戴。”
林野戴上口罩,繼續掃地。蘇晚蹲在地上,用鏟子鏟牆角的陳年汙漬,鏟得很認真,每一下都很用力,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蘇晚。”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我對誰都好。”
“你對別人不是這樣。”
蘇晚把鏟子放下,抬起頭看著他。她的臉上有一道灰印子,從顴骨到下巴,像一條灰色的河。眼睛很亮,亮得林野不敢直視。
“林野,你這個人,有時候聰明,有時候蠢得要命。”
她低下頭,繼續鏟汙漬。林野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他的影子疊在一起。
他蹲下來,拿起另一把鏟子,挨著她鏟。兩個人並排蹲著,胳膊碰胳膊,誰也沒說話。
鏟完牆角的汙漬,蘇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去刷牆。你弄地麵。”
“你會刷牆?”
“不會。但可以學。”
她拎著漆桶走到牆邊,把刷子蘸滿漆,開始在牆上刷。第一下刷得太厚,漆淌下來了,順著牆往下流。她趕緊用刷子去抹,越抹越花。
“我來。”林野接過刷子,在桶邊颳了刮,把多餘的漆刮掉,然後從上到下,一下一下地刷。動作很穩,漆麵很薄,但均勻。
“你學過?”
“沒有。小時候看人刷過。”
蘇晚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另一把刷子,學著他的樣子,蘸漆,刮掉,上牆。這次好多了,漆麵雖然不如林野的勻,但至少不往下淌了。
兩個人一人一麵牆,刷了一上午。刷完的時候,林野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蘇晚的頭發上沾了幾點白漆,左臉頰上也有一點。
“你臉上有漆。”林野指了指自己的臉。
蘇晚用手抹了一把,沒抹對地方,漆暈開了,更大一片。
“另一邊。”
蘇晚又抹了一把,還是沒抹對。林野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漆。她的臉很燙,指尖碰到的地方瞬間紅了。
蘇晚愣住了,沒動。
林野也愣住了。他的手停在她臉邊,拇指還貼著她的顴骨。兩個人都沒說話。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剛刷好的白牆上,白得刺眼。漆桶裏的漆表麵結了一層薄膜,刷子插在裏麵,柄歪著。
“林野。”蘇晚的聲音很輕。
“嗯。”
“你手上有漆。”
林野低頭一看,自己的手上全是白漆,剛才擦她臉的時候,在她臉上又留了一道印子。他趕緊把手縮回去。
蘇晚看著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上的白漆印子跟著皺起來,像一條小河。
“你這個人,真的蠢。”
她轉身去拿抹布,自己把臉擦幹淨。林野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擦臉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擦完臉,她把抹布扔進水桶裏,拍了拍手。“好了。牆刷完了。地麵你明天再弄。我先走了。”
“吃了飯再走。”
“不吃了。下午還有班。”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林野。”
“嗯。”
“你的店,什麽時候開張?”
“下週一。”
“那我來。”
“好。”
她走了。步子很快,馬尾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林野站在店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陽光照在空蕩蕩的街上,照在坑窪裏的積水上,亮晶晶的。
他轉過身,看著刷好的牆。白得發亮,像是新的一樣。地上還有灰,牆角還有沒鏟幹淨的汙漬,窗戶上的玻璃也髒。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掏出那兩把鑰匙,攥在手心裏。銅的,沉甸甸的,被陽光曬得發燙。
他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