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一宿沒睡。天亮的時候,他從床上坐起來,把那塊玉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又看了一遍。青白色的玉麵在晨光裏泛著油脂一樣的光澤,中間的孔洞邊緣刻著一圈極細的雲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把玉包好,塞進工裝內側的口袋裏——那個口袋是他自己縫的,貼肉放著,外麵看不出來。
奶奶在廚房裏熱粥。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著幾聲咳嗽。林野走進廚房,從奶奶手裏接過鏟子。“我來。”
“你昨晚沒睡好?”奶奶看著他,“眼圈黑的。”
“睡了。醒得早。”
“是不是老鬼的事讓你操心?”
“沒事。他腿好多了。”
奶奶沒再問,坐在桌邊看著他炒菜。林野把青菜倒進鍋裏,刺啦一聲,油煙冒起來。他炒菜的動作已經比從前利索多了,顛勺、翻鍋,像那麽回事。奶奶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吃完飯,林野出門。他沒去汽修店,先拐到老鬼的出租屋。老鬼已經起來了,坐在床上,柺杖靠在床頭,麵前擺著昨晚的剩菜,用筷子戳了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了。
“你怎麽又來了?不上班?”
“請了半天假。”林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老鬼,趙老闆那邊的事,你聽誰說的?”
老鬼放下筷子。“工地上一個姓孫的,跟趙老闆的人喝過酒。那人喝多了說的。”
“姓孫的靠譜嗎?”
“不靠譜。但他說的那些話,不像是編的。”老鬼擦了擦嘴,“他知道牛背山,知道咱們,知道趙老闆買了東西還覺得不夠。這些事,外人不知道。”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趙老闆現在在哪兒?”
“還在縣城。聽說在城東那邊租了個倉庫,專門收東西。”
“他手下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黑夾克和瘦高個那兩個。”老鬼看著他,“你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就是問問。”
“林野,你別亂來。”老鬼的聲音緊了,“趙老闆不是咱們惹得起的。東西給他,他還要找,說明他不講規矩。不講規矩的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我知道。”
“那你還問?”
林野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一股濕泥的味道。樓下有個女人在曬被子,拍打被子的聲音悶悶的。
“老鬼,你手裏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老鬼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牛背山。除了這塊玉,還有沒有別的漏下的?”
“沒了。就這一件。”
“你確定?”
“確定。我翻了三遍。”
林野轉過身,看著老鬼。“這塊玉,我先留著。趙老闆要是找上門,我來跟他談。你在家養腿,別管這些事。”
“你要跟他談什麽?”
“談條件。東西給他,他走人。”
“他不信你怎麽辦?”
“那就讓他信。”
老鬼盯著他看了很久。“林野,你是不是想——再幹一次?”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沒有。”
“你騙不了我。”老鬼的聲音很低,“你看東西的眼神,跟以前一樣。”
兩個人對視著。窗外曬被子的聲音停了,樓下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老鬼,”林野開口,聲音很平,“我開店的錢還差三萬。趙老闆要是再找我,我不是去跟他談,我是去跟他做買賣。”
“做買賣?”
“他收東西,我有路子。他出錢,我出貨。拿了錢,店開了,債還了,跟他兩清。”
老鬼的臉色變了。“你瘋了?趙老闆那個人——”
“我知道他是什麽人。但除了他,還有誰收?”
老鬼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馬哥?他說三個月出手,現在半年了,連個電話都沒有。我打過去,停機了。”林野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趙老闆黑,但他給現錢。上次金碗和玉杯,他轉手賣四十萬,給咱們二十二萬。黑不黑?黑。但二十二萬救了我奶奶的命。”
老鬼不說話了。
“這次這塊玉,我自己去找他談。不通過中間人,不讓他壓價。”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黑吃黑?”
“東西在我手上,他不敢。”林野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玉,放在手心裏,“這東西值多少?”
老鬼看了半天。“不知道。但看這工,這料子,至少——大幾萬。”
“夠開店了。”
“林野——”
“你別勸我。”林野把玉收起來,“我已經想好了。”
老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他低下頭,兩隻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我對不起你。”他的聲音很輕。
“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選的。”
“要不是我拉你入行——”
“沒有你,我奶奶早就沒了。”林野打斷他,“你救我奶奶的命,我記著。”
老鬼抬起頭,眼眶紅了。“那你自己呢?你不想想自己?”
“我想了。”林野站起來,“開店、掙錢、還債、養奶奶。別的,不想。”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老鬼在身後叫住他。
“林野。”
“嗯。”
“你要是去找趙老闆,帶上我。”
“你腿還沒好。”
“帶上我。”老鬼的聲音硬了,“兩個人,有個照應。”
林野站在門口,沒回頭。“再說。”
他下了樓,騎上電動車,往店裏開。路上經過城東那片倉庫區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往裏麵看了一眼。鐵皮棚子一排一排的,有的門開著,有的關著,看不清哪間是趙老闆的。他看了幾秒,擰了擰油門,走了。
到店裏的時候,王軍正在給一輛越野車換輪胎。看見他進來,頭也沒抬。“老鬼怎麽樣了?”
“還行。在家養著。”
“那就好。”王軍把千斤頂放下來,“你上午不來,那輛麵包車的保養誰做?”
“我來。”
林野換上工裝,鑽到車底下。油汙的氣味、金屬的氣味、橡膠的氣味,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裏。他擰著螺絲,一下一下的,手上的繭子磨得發亮。腦子裏想著那塊玉,想著趙老闆,想著老鬼說的話。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野換了衣服,把工裝疊好放在架子上。王軍正在關卷簾門,鑰匙在手裏嘩啦啦地響。
“軍哥。”
“嗯?”
“你認識城東那邊租倉庫的人嗎?”
王軍的手停了一下。“城東?哪一片?”
“老碼頭那邊。”
“那邊倉庫多,什麽人都有。”王軍把卷簾門拉下來,鎖上,“你問這個幹什麽?”
“有個朋友想租倉庫。”
“讓你朋友別去那邊。那邊亂。”王軍看了他一眼,“你那個朋友,不是老鬼吧?”
“不是。”
“那就好。老鬼那個人,別讓他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知道了。”
林野騎上電動車,往家走。路過菜市場的時候,買了條魚,又買了把青菜。到家的時候,奶奶已經做好飯了,坐在桌邊等他。
“回來了?”
“回來了。”林野把魚放進冰箱,“明天吃魚。”
“你又花錢。”
“不貴。”
奶奶看著他,沒說話。兩個人坐下來吃飯。白菜豆腐湯,炒土豆絲,一碗米飯。林野吃得很快,奶奶吃得很慢。
“野子。”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沒有。”
“你騙人。”奶奶放下筷子,“你從小就這樣,有事的時候不說話,光吃飯。”
林野的筷子停了一下。“真沒事。”
“那你看著我。”
林野抬起頭,看著奶奶的眼睛。渾濁的,發黃的,但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奶奶,真沒事。”
奶奶盯著他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吃飯。“沒事就好。”
吃完飯,林野洗了碗,倒了垃圾,回到屋裏。奶奶已經睡了,呼吸平穩,被子蓋得整整齊齊。他坐在床邊,把那塊玉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手心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玉麵上,青白色的光澤像水一樣流動。
他把玉包好,塞回口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明天,去找趙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