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沒等到第二天。他躺了半個小時,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坐起來,把那塊玉又掏出來看了一遍。月光已經挪走了,屋裏暗得很,他把玉貼在掌心裏,用拇指摸那些雲紋。摸了一會兒,把玉揣好,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奶奶在裏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林野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確認她沒醒,才把門帶上。
巷子裏黑得很。那盞壞掉的路燈還是沒人來修,盡頭那盞好的亮著,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林野從兜裏掏出手機,翻到趙老闆的號碼——他存著,一直沒刪。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按了下去。
響了三聲,接了。
“林野?”趙老闆的聲音帶著點意外,還有點半睡不醒的沙啞。
“是我。”
“這個點打電話,出事了?”
“沒出事。想跟你談個事。”
“談什麽?”
“見麵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野聽見打火機的聲音,趙老闆應該是在點煙。
“行。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
“今天。現在。”
“現在?”趙老闆笑了一聲,“急什麽?”
“東西在手上,睡不著。”
又沉默了幾秒。這次長一點,大概七八秒。
“你在哪兒?”
“城中村,老巷子口。”
“等著。我讓人去接你。”
電話掛了。林野把手機揣進口袋,站在巷子口等著。夜風從巷子裏灌進來,冷颼颼的,他把工裝的領子豎起來,縮了縮脖子。等了大概二十分鍾,一輛黑色SUV從街那頭開過來,沒開大燈,慢悠悠地滑到他麵前停下。
車窗降下來,露出黑夾克的臉。他看了林野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麽。
“上車。”
林野拉開後車門,坐進去。車裏還有一個人——瘦高個,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黑夾克坐在副駕駛,把座椅往後放了放,靠著,也不說話。
車開了。沒往城東走,而是拐上了往南的路。林野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倒,越來越稀,最後沒了。兩邊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麽地方。
“去哪兒?”林野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黑夾克頭也沒回。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鍾,拐進一條土路,顛了一會兒,停在一扇鐵門前。黑夾克下車推開門,車開進去,停在一個院子裏。院子不大,三麵是平房,一麵是圍牆。地上鋪著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趙老闆站在正中間那間屋子的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裏夾著煙。看見林野下車,把煙叼在嘴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你也沒胖。”
趙老闆笑了一下,轉身進屋。“進來。”
屋子不大,擺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地圖,桌上放著一套茶具。趙老闆坐下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林野坐下。黑夾克和瘦高個沒進來,站在門口,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東西呢?”趙老闆倒了杯茶,推過來。
林野沒動茶杯,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玉,放在桌上。趙老闆的視線落在那塊玉上,沒伸手拿,先看了一眼,然後慢慢放下茶杯,從抽屜裏取出一雙手套戴上,纔拿起來。
他看東西的方式跟上次一樣——先對著燈看透光,再翻過來看背麵,然後用拇指摸邊緣的紋路。看了大概三分鍾,放下。
“哪兒來的?”
“牛背山。石棺裏的。上次漏的。”
“我知道是牛背山的。”趙老闆靠在椅背上,“我問的是,為什麽現在纔拿出來。”
“上次沒發現。收拾東西的時候掉在衣服裏了。”
趙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你信嗎?”這話不是問林野,是問門口的。黑夾克沒說話,瘦高個也沒說話。
“不管你信不信,東西在這兒。”林野的聲音很平,“開個價。”
趙老闆把玉拿起來,又看了一眼,放下。“你想要多少?”
“十萬。”
趙老闆笑了一下。“十萬?你知道這東西值多少?”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轉手能賣二十萬。”
趙老闆的笑容收了。“誰告訴你值二十萬的?”
“沒人告訴我。我自己估的。”
“你一個修車的,懂這個?”
林野沒接話。兩個人對視著,桌上的茶涼了,杯口凝了一層水珠。
“五萬。”趙老闆說。
“八萬。”
“六萬。”
“八萬。上次金碗和玉杯,你壓了將近一半的價。這次我不讓你壓。”
趙老闆靠在椅背上,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變成一團灰白色的霧。
“林野,你膽子比以前大了。”
“不是膽子大。是知道行情了。”
“你從哪兒知道的行情?”
“自己打聽的。”
趙老闆看著他,煙在手指間慢慢燒著,煙灰掉在桌上,沒彈。過了大概半分鍾,他把煙掐了,坐直身體。
“八萬。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你手裏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沒了。”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趙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這次笑得跟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冷的、帶著威脅的笑,而是有點別的什麽——像是意外,又像是認可。
“行。八萬。”他從桌子下麵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你數數。”
林野開啟袋子,裏麵是八遝錢,一萬一遝,舊的,不是連號的新鈔。他點了一遍,把錢裝進工裝口袋裏。站起來。
“走了。”
“林野。”趙老闆叫住他。
林野停下來。
“你那個汽修店,什麽時候開?”
林野的手攥緊了。“跟你沒關係。”
“我就是問問。以後車壞了,找你修。”
“不修你的車。”
趙老闆笑出了聲。“行。不修就不修。”
林野走到門口,黑夾克攔住他。“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
“這地方打不到車。”
林野沒說話,跟著黑夾克上了車。還是那輛黑色SUV,還是瘦高個開車。車開出鐵門,拐上土路,顛了一會兒,上了大路。路燈又出現了,一盞一盞地往後倒。
“林野。”黑夾克突然開口。
“嗯。”
“趙老闆說你膽子大。”
“還行。”
“不是誇你。”黑夾克從副駕駛回過頭來,臉上的刀疤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是提醒你。這行當,膽子大的人死得快。”
“我知道。”
車到了巷子口,林野下車。黑夾克從車窗裏看著他。
“趙老闆說了,以後有好東西,直接找他。價不會低。”
“沒有以後了。”
黑夾克笑了一下,車窗升上去,車開走了。
林野站在巷子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夜風又灌進來了,比出門的時候更冷。他把工裝的領子豎起來,摸了摸口袋裏的錢——八萬,厚厚的一摞,貼著大腿,硌得慌。
他走進巷子,上了樓。推開門,屋裏黑著,奶奶的呼吸聲從裏屋傳出來,很穩。他沒開燈,摸著黑坐到床邊,把口袋裏的錢掏出來,放在枕頭底下。又摸了摸那塊玉的位置——空了。玉已經不在身上了。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趙老闆說的話、黑夾克說的話、老鬼說的話。
八萬。加上之前的積蓄,夠開店了。
他閉上眼睛。天亮的時候,奶奶會問他昨晚去哪兒了。他得想好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