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汽修店幹到第八個月的時候,老鬼出事了。
不是趙老闆,是別的事。老鬼在工地上搬磚的時候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右腿骨折,躺在縣醫院裏。林野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換輪胎,手上有油,手機貼在耳朵上,聽完之後愣了半天。
“喂?林野?你在聽嗎?”電話那頭是工頭的聲音。
“在。哪個醫院?”
“縣醫院,骨科住院部。”
“我馬上來。”
林野把手上的油在抹布上蹭了蹭,跟王軍說了一聲,騎上店裏的電動車就往醫院趕。到醫院的時候,老鬼已經躺在了骨科病房裏。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床尾,臉上有幾道擦傷,一隻眼睛腫著,嘴唇也破了。
“怎麽摔的?”林野站在床邊。
“架子鬆了,沒注意。”老鬼的聲音沙啞,嘴唇幹裂。
“工頭呢?”
“交了住院費,走了。”
“他不管了?”
“管什麽管。臨時工,沒簽合同,摔了算自己的。”老鬼苦笑了一下,“我這輩子,幹啥都不順。”
林野沒說話,去護士站問了情況。右腿脛骨骨折,打了石膏,要住院兩周,出院後還要養兩三個月。住院費工頭交了兩千,還欠著三千多。林野去繳費視窗把欠的補齊了,又交了五千押金。回到病房,老鬼看著他。
“你交了多少?”
“五千。”
“我回頭還你。”
“不急。”
老鬼沒說話,看著天花板。病房裏有三張床,另外兩張空著,顯得很空。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林野。”老鬼突然開口。
“嗯。”
“你那個開店的錢,攢了多少了?”
“三萬多。”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你先別管我。把錢留著開店。”
“你別說這些。”
“我說真的。我這腿,養兩三個月就好了。不耽誤。”
林野在床邊坐下來。“老鬼,你一個人,沒人照顧。住院這兩周怎麽辦?”
“我自己能行。”
“你腿吊著,怎麽打飯?怎麽上廁所?”
老鬼沒說話。
“我每天下班來照顧你。早飯讓護士幫忙打,午飯和晚飯我送。”
“你還要上班——”
“上班不耽誤。五點下班,五點半到你這兒。”
老鬼看著他,眼眶紅了。“林野,你——”
“別說了。”林野站起來,“我去給你打飯。”
他去了食堂,打了粥和饅頭,端回來。老鬼接過去,吃了兩口,放下。
“吃不下了?”
“不餓。”
“不餓也得吃。醫生說了,骨折要多補充營養。”
老鬼看了他一眼,把粥喝完了。
接下來的兩周,林野每天下班後去醫院,給老鬼送飯,幫他擦身,倒尿盆。蘇晚在骨科這邊有熟人,幫忙找了個靠窗的床位,還借了個折疊床,讓林野晚上能睡。林野沒睡過折疊床,每天晚上在椅子上坐一會兒,靠著牆就睡著了。
老鬼看著他瘦下去,嘴上不說,但眼睛裏的東西變了。以前老鬼看林野,像看個小輩,帶著點照顧的意思。現在不一樣了,像是看一個能平起平坐的人。
出院那天,林野借了王軍的車,把老鬼送回出租屋。老鬼的屋子比林野的還小,一張床一個桌子,牆角堆著幾個編織袋。地上有煙頭,桌上有一層灰。林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拖了地,擦了桌子,把窗戶開啟通風。
“你回去吧。”老鬼坐在床上,把柺杖靠在床邊,“我自己能行。”
“飯怎麽辦?”
“樓下有賣盒飯的。”
“那玩意兒沒營養。”
“湊合吃。”
林野沒說話,去菜市場買了菜,在老鬼的廚房裏做了一頓飯。炒了兩個菜,煮了一鍋湯,夠吃三頓的。他把菜分成三份,放在冰箱裏——老鬼的冰箱隻有一層能用,上麵全是冰。
“你熱一下就能吃。”
老鬼看著桌上的菜,沒動筷子。“林野,你坐下。”
林野坐下來。
“我跟你說個事。”老鬼的聲音壓低了,“上次牛背山那個事,趙老闆那邊,你確定沒問題?”
林野的心跳了一下。“怎麽了?”
“我聽說,趙老闆最近在找人。”
“找誰?”
“找你。找我。找牛背山的東西。”
林野的手攥緊了。“東西已經給他了。”
“他知道東西給他了。但他覺得你手裏還有。”
“沒有了。全給他了。”
“他不信。”老鬼看著他,“趙老闆那個人,你信他?”
林野沒說話。
“他說放過你,你就信了?”老鬼的聲音很輕,“林野,你太實誠了。”
“你怎麽知道的?”
“工地上有人認識趙老闆的人。傳出來的話,說趙老闆在打聽你,問你住在哪兒,在哪兒上班。”
林野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他還說,牛背山那個墓裏少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不知道。他說他查過了,墓裏的東西跟清單對不上,少了一件值錢的。”
“清單?什麽清單?”
“他手裏有清單。”老鬼看著他,“你知道什麽意思嗎?他在墓裏安了人。你去之前,已經有人進去過了,把東西都記下來了。”
林野靠在椅背上,腦子裏嗡嗡響。
“所以他給你打電話,約你見麵,買你的東西,都是——他早就知道你有多少東西。少一件,他不幹。”
“我沒拿別的。”
“我知道。但他不信。”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鳥叫聲,樓下有人說話,遠處有車喇叭響。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遠處的水流。
“那怎麽辦?”林野問。
老鬼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塊玉——巴掌大小,圓形,中間有個孔,上麵刻著花紋。玉是青白色的,在手心裏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什麽?”
“牛背山的。石棺裏的。你拿出來的時候沒注意,掉在衣服裏了。我後來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的。”
林野愣住了。“我怎麽不記得?”
“那時候你手忙腳亂的,東西拿得多,掉了一件沒注意。”
林野盯著那塊玉,腦子裏一片空白。“值多少?”
“不知道。但趙老闆為了它找咱們,肯定不便宜。”
“你為什麽不早說?”
“我怕。”老鬼低下頭,“我怕你知道了,又去找趙老闆。我怕你出事。”
林野把玉接過來,在手心裏掂了掂。很沉,比看起來沉。玉麵上刻著花紋,像是雲紋,又像是水紋,摸起來很滑。
“現在怎麽辦?”老鬼問。
林野沉默了很久。“東西給我。我來處理。”
“你怎麽處理?”
“你別管了。”
“林野——”
“你好好養腿。別的事,我來。”
林野把玉包好,塞進口袋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鬼坐在床上,柺杖靠在床邊,桌上的菜還沒動。
“吃飯。”林野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了。下了樓,站在巷子口,把玉從口袋裏掏出來,對著路燈看了看。玉在燈光下半透明,裏麵的紋路像水一樣流動。他看了很久,把玉包好,塞回口袋。
回到家,奶奶已經睡了。他坐在床邊,握著奶奶的手,想了很久。趙老闆不會善罷甘休。老鬼說的對,他太實誠了,信了趙老闆的話。現在東西已經給了,趙老闆還來找,說明他不打算放過他們。
他把玉拿出來,放在手心裏。這塊玉是牛背山最後一件東西。給了趙老闆,就徹底清了。但不給,他還會來找。
他想起趙老闆說的那句話——“以後有好東西,直接找我。價不會低。”
他把玉收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從燈座到牆角。他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趙老闆找到奶奶。
不能讓趙老闆找到蘇晚。
他閉上眼睛。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