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汽修店幹了半年,王軍給他漲了兩次工資。第一次漲到四千五,第二次漲到五千。五千塊在縣城不算少,但對林野來說,每一分都有去處。每個月交三千給奶奶,一千存起來,一千留著花。存錢的那張卡放在枕頭底下,奶奶的存摺也放在枕頭底下,兩張擱在一起,用橡皮筋箍著。
年底的時候,林野把存摺拿出來看了看。一萬二。加上奶奶幫他存的工資,兩萬多一點。他把存摺放回去,坐在床邊算了算。開個汽修店,房租、裝置、工具、配件,少說也要五六萬。還得再攢一年。
“看什麽呢?”奶奶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放在桌上。
“存摺。”
“存了多少?”
“兩萬多。”
奶奶擦了擦手,坐下來。“夠不夠開店的?”
“還差點。”
“差多少?”
“三四萬。”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野子,你老家的房子,要不要賣了?”
林野愣了一下。“賣了?”
“空著也是空著。賣了換點錢,你開店用。”
“不行。那是爺爺留下的。”
“你爺爺要是活著,也願意賣了給你開店。”奶奶看著他,“你爺爺當年就想做點小生意,沒錢,沒做成。你別走他的老路。”
林野沒說話。奶奶站起來,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裏麵是幾張發黃的紙——房契、地契,還有一張老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高高大大的,穿著中山裝,站在一棵樹下。
“你爺爺。”奶奶把照片遞給他。
林野接過來看了看。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但還能看清那張臉——方臉,濃眉,嘴唇很厚,跟林野不像。林野長得像他媽,瘦,五官細長。
“你爺爺要是活著,今年七十三了。”奶奶把照片收回去,“他走的時候,你爸才十五。窮了一輩子,什麽都沒留下。”
“留下了房子。”
“那破房子,值不了幾個錢。”奶奶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櫃子裏,“你想好了再說。不賣也行,慢慢攢。”
“我再想想。”
晚上,林野給老鬼打了個電話,說了賣房子的事。老鬼沉默了一會兒。“你奶奶老家的房子?”
“嗯。”
“那房子值不了多少錢。土牆瓦頂,年久失修,能賣個兩萬就不錯了。”
“兩萬?”
“頂多了。那地方偏,沒人買。”
林野算了算。兩萬加上手裏的兩萬多,四萬多。還是不夠。
“要不你先別賣。”老鬼說,“再攢一年。你工資不是漲了嗎?一年能攢不少。”
“我等不了那麽久。”
“急什麽?”
“我想早點把店開起來。早點掙錢,早點還你的人情。”
老鬼笑了。“我有什麽人情?你又不欠我。”
“欠的。你幫了我很多。”
“那是你奶奶的賬,不是你的。”老鬼頓了頓,“林野,你別急。開店是大事,急不得。先把技術學紮實了,攢夠了錢再開。開起來就能掙錢,別開起來就倒。”
林野沒說話。
“你聽我一句。再幹一年。明年這時候,錢夠了,技術也夠了,開起來穩當。”
“……行。聽你的。”
掛了電話,林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條裂縫,想了很多。爺爺的房子,奶奶的身體,蘇晚說的話,老鬼說的穩當。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上班,王軍看他心不在焉,問他怎麽了。
“沒事。在想開店的事。”
王軍放下扳手,看著他。“想開店?”
“嗯。想攢夠了錢自己幹。”
“差多少?”
“三四萬。”
王軍沉默了一會兒。“你技術還差點。再練半年,差不多了。”
“軍哥,你覺得我能幹嗎?”
“能。”王軍點了根煙,“你這個人,肯學,肯幹,不偷懶。開個店,養活自己沒問題。但別急。急了容易出錯。”
“我知道。”
“你再幹一年。明年這時候,我幫你找店麵。”
林野愣了一下。“你幫我找?”
“我在這行幹了十幾年,認識的人多。找個便宜的地段,不難。”王軍吐了口煙,“你好好幹,別想太多。”
“謝謝軍哥。”
“別謝我。謝你自己。”
日子繼續過著。林野每天早上六點起來,七點到店裏,晚上七點回家。週末去練車,後來拿了駕照,週末就去店裏加班。蘇晚週末來家裏吃飯,奶奶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
“蘇護士,你多吃點。”奶奶夾了一塊魚放到蘇晚碗裏。
“阿姨,我吃不下了。”
“吃得下。你太瘦了。”
蘇晚看了林野一眼。林野低著頭扒飯,假裝沒聽見。蘇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怎麽了?”林野抬起頭。
“你奶奶讓你多吃點。”
“我吃著呢。”
奶奶看著他們倆,笑了。
吃完飯,蘇晚幫奶奶收拾碗筷。林野去洗碗,蘇晚站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擠在窄小的廚房裏,胳膊碰胳膊。
“林野。”
“嗯。”
“你那個開店的事,想得怎麽樣了?”
“再攢一年。明年開。”
“錢夠嗎?”
“差不多。”
蘇晚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個給你。”
林野接過來,開啟一看,裏麵是一遝錢,五千塊。
“什麽?”
“借你的。開店用。”
“不行。”林野把信封塞回去,“你已經借我很多了。”
“那是還的。這個是借的。”
“也不行。”
蘇晚看著他,歎了口氣。“你這個人,強得要死。”
“你留著花。你工資也不高。”
“我花不了什麽錢。吃食堂住宿舍,一個月花不了幾百。”蘇晚把信封塞回他手裏,“拿著。算我入股。等你掙錢了,分紅給我。”
林野握著信封,手指發緊。“蘇晚——”
“別廢話了。拿著。”
她轉身出了廚房,跟奶奶說了幾句話,走了。林野站在廚房裏,手裏攥著那個信封,站了很久。
晚上,林野把錢放進存摺裏。加上之前攢的,兩萬七。他把存摺放回枕頭底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但他已經不覺得那是裂縫了。那是一條路,從燈座到牆角,彎彎曲曲的,但一直往前。
他閉上眼睛。
日子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