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汽修店幹了一個月,領了第一筆工資。
王軍把錢裝在信封裏遞給他,信封上沒寫字,鼓鼓囊囊的。林野接過來,捏了捏厚度,愣了一下。
“三千?”
“三千。”王軍點了根煙,“學徒就這個價。學出來了翻倍。”
“夠了。”林野把信封塞進口袋,“謝謝軍哥。”
“別謝我。謝你自己。這一個月你沒偷過懶。”王軍吐了口煙,“下個月教你修發動機。學好了,能獨立幹活了,漲工資。”
“好。”
下班的時候,林野沒直接回家。他先去銀行取了一千塊,又去超市買了一袋米、一桶油、幾斤水果。拎著東西往家走,路過菜市場的時候,又買了條魚。
到家的時候,奶奶正坐在窗邊曬太陽。窗台上的綠蘿長出了新葉子,嫩綠色的,在陽光下半透明。奶奶看見他拎著大包小包,皺了皺眉。
“發工資了?”
“發了。”
“多少?”
“三千。”
“三千你就這麽花?”
“沒花多少。米和油是家裏用的。”林野把東西放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遞給奶奶,“工資交給你。以後每個月都交。”
奶奶接過來,沒開啟,放在枕頭底下。“我幫你存著。等你娶媳婦用。”
“奶奶——”
“怎麽了?”
“我先還蘇護士的錢。”
奶奶看著他,點了點頭。“應該的。欠人家的,早點還。”
林野從口袋裏掏出一千塊,裝進另一個信封裏。那是他準備還給蘇晚的。奶奶看了一眼,沒說什麽,轉身去廚房做飯了。
晚上,林野給蘇晚發了個簡訊:“明天有空嗎?我去醫院還你錢。”
過了幾分鍾,蘇晚回了:“你來唄。我明天白班。”
第二天中午,林野去了醫院。他換了一件幹淨的襯衫,頭發也洗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蘇晚在護士站,看見他來了,站起來。
“來了?”
“來了。”林野把信封遞給她,“一千。先還一部分。”
蘇晚接過來,沒數,直接塞進口袋裏。“你奶奶怎麽樣?”
“挺好的。昨天複查,醫生說一切正常。”
“那就好。”蘇晚看了看錶,“我十二點下班。一起吃個飯?”
林野愣了一下。“好。”
蘇晚換了衣服出來,還是那件淺藍色的外套,頭發放下來了,披在肩膀上。兩個人出了醫院,在對麵街上找了家小館子。蘇晚點了兩個菜一個湯,林野要了兩碗米飯。
“你瘦了。”蘇晚看著他。
“沒有。還胖了兩斤。”
“胖了?看不出來。”
“肌肉。修車練的。”
蘇晚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很好看。林野低下頭扒飯,不敢多看。
“林野。”
“嗯。”
“你最近睡得好嗎?”
“好。倒頭就睡。”
“不做噩夢了?”
林野的手停了一下。“不做了。”
蘇晚看著他,沒再問。兩個人吃完飯,林野去結賬,蘇晚攔住了。
“我請你。”
“不行。你借我錢,還讓你請吃飯。”
“那你還我錢的時候,我不是請你吃飯了嗎?”
林野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蘇晚已經把賬結了,站起來往外走。
“走吧。我下午還要上班。”
兩個人走到醫院門口,蘇晚停下來。
“林野。”
“嗯。”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學修車。學出來了,攢錢開個店。”
“開店要不少錢吧?”
“慢慢攢。不急。”
蘇晚點了點頭。“那行。你好好幹。”
她轉身往醫院裏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野還站在門口,手裏拎著那個裝錢的信封,看著她。
“你還不走?”
“走了。”
他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蘇晚已經不在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野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到店裏,晚上七點回家。王軍教得仔細,他學得認真。換輪胎、換機油、換刹車片、換火花塞,一樣一樣地學。一個月後,能獨立換刹車片了。兩個月後,能修發動機的小毛病了。三個月後,王軍讓他單獨接活。
“這輛車,你一個人修。”王軍指了指門口那輛舊捷達,“車主說發動機有異響,你查查。”
林野鑽到車底下,聽了一會兒,又開啟引擎蓋看了看。最後發現是皮帶鬆了,張緊輪也有問題。他換了張緊輪,緊了皮帶,發動車試了試,異響沒了。
王軍開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點了點頭。“行了。以後這車的活你負責。”
“好。”
工資漲到了四千五。林野每個月交三千給奶奶,一千還蘇晚,自己留五百。五百塊夠了,吃在店裏,穿的是工裝,沒什麽花銷。
蘇晚的錢還了四個月,還清了。最後那天,林野把最後一千塊遞給她,她接過來,看了看,塞進口袋。
“清了。”
“清了。”
“那以後不欠我錢了。”
“不欠了。”
蘇晚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你請我吃頓飯。”
“行。”
兩個人還是去了那家小館子,還是點了兩個菜一個湯。蘇晚這次沒搶著結賬,林野付了錢,三十八塊。
“便宜。”蘇晚說。
“等我有錢了,請你吃好的。”
“行。我等著。”
吃完飯,林野送她回醫院。走到門口,蘇晚突然停下來。
“林野。”
“嗯。”
“你奶奶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昨天還說想你了,讓你來家裏吃飯。”
“那行。這週末我去。”
“好。”
蘇晚轉身走了。林野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裏。陽光照在醫院的玻璃門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他眯了眯眼睛,轉身往店裏走。
週末,蘇晚來了。奶奶做了一桌子菜,紅燒魚、清蒸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湯。蘇晚幫忙端菜擺碗筷,奶奶坐在桌邊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蘇護士,你多吃點。你太瘦了。”
“阿姨,我不瘦。是林野太瘦了。”
“他也瘦。兩個都瘦。”奶奶夾了一塊排骨放到蘇晚碗裏,“多吃點。”
蘇晚吃了排骨,又夾了一塊給林野。“你也吃。”
林野接過來,塞進嘴裏。排骨燉得很爛,骨頭一抿就出來了。
吃完飯,蘇晚幫奶奶收拾碗筷。林野去洗碗,蘇晚站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擠在窄小的廚房裏,胳膊碰胳膊。
“林野。”
“嗯。”
“你有沒有想過,去學個駕照?”
“學駕照?”
“修車不會開車,怎麽試車?”
林野愣了一下。“我沒想過。”
“去學一個。技多不壓身。”
“學費要好幾千。”
“你不是每個月能存五百嗎?存幾個月就夠了。”
林野想了想。“行。我去學。”
蘇晚笑了。“那說好了。學出來,第一個開車帶我兜風。”
“好。”
奶奶在客廳聽見了,笑著搖了搖頭。她走到窗邊,給綠蘿澆了水。綠蘿已經長得很茂盛了,藤蔓垂下來,快碰到地麵了。她把藤蔓繞上去,讓它們沿著窗框爬。
陽光照進來,照在綠蘿葉子上,照在奶奶的手上,照在地板上的光斑裏。
日子就這樣過著。不快,也不慢。
林野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奶奶在家做飯、澆花、吃藥、等他。老鬼偶爾來串門,拎著魚或者水果,坐一會兒就走。蘇晚週末來吃飯,幫著收拾屋子,跟奶奶聊天。
林野報了駕校,每個週日去練車。教練是個老頭子,脾氣不好,老罵人。林野被他罵了好幾次,但沒吭聲,該練練,該學學。兩個月後,科目二過了。又過了一個月,科目三也過了。拿到駕照那天,他把本子遞給蘇晚看。
蘇晚翻來覆去看了看。“行啊你。”
“兜風?”
“走。”
林野借了王軍的車,一輛舊麵包車,開著去接蘇晚。蘇晚坐在副駕駛上,係好安全帶,看了他一眼。
“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手在抖。”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握緊了。
“第一次開車帶人,緊張。”
蘇晚笑了。“沒事。慢慢開。”
林野發動車,掛擋,鬆離合,踩油門。車往前竄了一下,熄火了。蘇晚笑出了聲。林野重新打火,這次慢慢鬆離合,車穩穩地開出去了。
他們沿著城外的公路開,兩邊是田地和山。天很藍,風很輕,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暖洋洋的。蘇晚把車窗搖下來,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用手攏了攏,別到耳後。
“林野。”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在哪兒開店?”
“還沒想好。”
“在縣城開一個唄。別去太遠。”
“為什麽?”
蘇晚沒回答。林野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窗外,耳朵尖有點紅。
“行。在縣城開。”他說。
蘇晚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車開到一個路口,林野停下來等紅燈。路邊有一棵樹,開滿了白色的花,風一吹,花瓣飄下來,落了一地。
“什麽花?”蘇晚問。
“不知道。”
“好看。”
“嗯。”
綠燈亮了,林野踩下油門,車往前開。花瓣被風捲起來,在車後麵飄了一陣,慢慢落下來。
蘇晚從後視鏡裏看著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林野。”
“嗯。”
“你以後別再幹傻事了。”
林野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
“不幹了。”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車繼續往前開,路很長,兩邊的樹一排一排地往後倒。陽光照在儀表盤上,照出細小的灰塵在空氣中浮動。
林野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路很直,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踩了一腳油門,車速快了一點。
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花草的味道。
蘇晚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林野看了她一眼,把車窗搖上去一點,不讓風吹到她。
車繼續開。路還長。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