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的汽修店叫“軍子汽修”，牌子掛在門頭上，白底紅字，油漆掉了不少，“修”字的單人旁隻剩一撇。店麵不大，兩間鋪麵打通，左邊堆輪胎和配件，右邊架著兩台升降機。地上永遠有一層黑油，踩上去黏鞋底。
林野幹了三天，手上的水泡變成了繭子。早上擺工具，上午換輪胎，下午換機油，晚上洗抹布。王軍話不多，但教得仔細，每個步驟拆開來講，講完讓林野做，做錯了重來，做對了點點頭。
“刹車片換過了？”第四天下午，王軍從一輛舊桑塔納底下鑽出來，把扳手遞給林野。
“換過了。”
“換了幾次？”
“兩次。”
“這次我看著。拆。”
林野鑽進車底，仰麵躺著，用套筒拆卡鉗螺絲。空間窄，胳膊伸不開，使不上勁。他憋了一口氣，用腰頂著地麵，胳膊肘撐著水泥地，一點一點地擰。
王軍蹲在旁邊，手電筒照著。“螺絲別全拆，鬆了就行。卡鉗拿下來，用鐵絲掛著，別讓油管受力。”
林野把卡鉗拆下來，用鐵絲掛在減震彈簧上。舊刹車片已經很薄了，大概兩三毫米，他拿下來遞給王軍。
“這車多久沒保養了？”王軍看了看刹車片，“磨成這樣才來，車主也是不要命了。”
“新片呢？”
“在你左手邊的盒子裏。”
林野拿過新刹車片，比了一下位置，卡進去。裝卡鉗，擰螺絲，動作比上次順多了。王軍沒說話，手電筒照著，看他做完。
“行了。下來吧。”
林野從車底鑽出來，後背全是汗，工裝貼在身上。王軍遞給他一塊抹布。
“還行。比上次快了一半。”
“下次能更快。”
“不急。活要幹細，別圖快。”王軍把車降下來，踩了幾腳刹車，“刹車油也換了？”
“換了。”
“排空氣了？”
“排了。”
王軍發動車，開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點了點頭。“行了。洗洗手，吃飯。”
兩個人蹲在店門口吃盒飯。王軍吃飯快，三兩口扒完一盒，然後把煙掏出來點上。林野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嚥下去再吃下一口。
“你家裏老太太身體怎麽樣？”王軍吐了口煙。
“還行。昨天複查，醫生說恢複得不錯。”
“那就好。老太太身體好，你也能安心幹活。”
“嗯。”
“老鬼最近來過沒？”
“前兩天來了一趟，給我奶奶送了條魚。”
王軍笑了一下。“他這個人，對別人摳，對你奶奶倒是大方。”
“他說我奶奶小時候對他好。”
“那倒是。”王軍把煙頭彈出去，“老鬼這人，命苦。小時候家裏窮，爹媽走得早，吃百家飯長大的。你奶奶管過他幾頓飯，他一直記著。”
林野沒說話，扒了一口飯。
“他幹過不少行當。”王軍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以前幹什麽的？”
“知道一些。”
王軍沒再問，站起來把飯盒扔進垃圾桶。“下午把那輛麵包車的發動機擦幹淨，明天要大修。”
“好。”
下午，林野蹲在麵包車前麵，用抹布一點一點地擦發動機。油泥很厚，抹布擦兩下就黑了，得換一麵再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細，邊邊角角都擦到了。王軍從店裏出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回去了。
擦到一半，手機響了。蘇晚打來的。
“下班了沒？”
“還沒。在擦發動機。”
“你奶奶今天來醫院複查了，你知道嗎？”
“知道。我讓老鬼陪她去的。”
“結果出來了，一切正常。周醫生說恢複得很好。”
林野鬆了口氣。“那就好。”
“林野，你週末有空嗎？”
林野愣了一下。“週末？應該有空。怎麽了？”
“我想去你家看看你奶奶。”
“來唄。我奶奶老唸叨你。”
“那說好了。週六上午。”
“好。”
掛了電話，林野把手機塞進口袋，繼續擦發動機。擦著擦著，嘴角翹了一下。
週六一早，林野把屋裏收拾了一遍。擦了桌子，拖了地，把窗台上的綠蘿葉子也擦了一遍。奶奶坐在床上看他忙活，嘴角帶著笑。
“蘇護士要來，你就收拾屋子。平時怎麽不收拾？”
“平時也收拾。”
“平時你連地都不掃。”
林野沒接話，把拖把放回去，換了件幹淨襯衫——還是老劉那件，領口還是緊，但比工裝強。
敲門聲響了。林野去開門，蘇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發紮成馬尾，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來了。”
“來了。”
“進來坐。”
蘇晚進了屋，把水果放在桌上。奶奶從床上下來，拉著蘇晚的手。
“蘇護士，你來了。快坐。”
“奶奶，您別客氣。”
“我給你倒水。”
“不用，我不渴。”
奶奶還是倒了杯水，放在蘇晚麵前。蘇晚接過來，喝了一口。
“奶奶，您氣色好多了。比住院的時候強。”
“在家養得好。野子天天給我做飯，雖然做得難吃。”奶奶看了林野一眼。
“我做得不難吃。”
“上次炒的青菜鹹得要命。”
蘇晚笑了。林野也笑了。
聊了半個多小時，奶奶說累了，躺下睡了。蘇晚站起來，看了看屋子。屋子不大，但幹淨。窗台上的綠蘿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床頭櫃上放著藥盒，整整齊齊地碼著。
“你奶奶恢複得不錯。”蘇晚壓低聲音。
“嗯。多虧了你。”
“跟我有什麽關係。”
“你照顧得好。”
蘇晚沒說話，走到窗邊，看了看那盆綠蘿。“這花養得不錯。”
“奶奶天天澆水。”
蘇晚轉過身，看著林野。“你工作怎麽樣？”
“還行。學了不少東西。”
“手給我看看。”
林野把手伸出來。手心裏是繭子，指縫裏有油汙，指甲剪得很短。蘇晚看了看，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護手霜，擠了一點，塗在他手心裏。
“每天洗完手塗點。別把手搞壞了。”
林野的手縮了一下。“不用——”
“別動。”
蘇晚把護手霜塗開，手指在他手心裏畫著圈。她的手很暖，指尖有點涼。塗完了，她把護手霜塞進他手裏。
“留著用。”
“謝謝。”
“別謝我。”蘇晚轉身往門口走，“我走了。你照顧好你奶奶。”
“我送你。”
兩個人下了樓，走到巷子口。陽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蘇晚停下來。
“林野。”
“嗯。”
“你那個欠條——”
“我發了工資就還。”
“我不是說這個。”蘇晚看著他，“我是想說，不急。你先用著。你奶奶剛出院，花錢的地方多。”
“不用。我下個月發工資，先還你一萬。”
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行。隨你。”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扔過來。林野接住，是個橘子。
“多吃點水果。別老吃饅頭。”
她走了，步子很快，馬尾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林野站在巷子口，把橘子剝開，掰了一瓣塞進嘴裏。很甜，汁水很多。
他吃完橘子，上了樓。奶奶醒了，靠在床頭，看著他。
“蘇護士走了？”
“走了。”
“她跟你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
“野子。”奶奶看著他，“你以後好好幹，別讓人家失望。”
“知道了。”
林野坐在床邊，握著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很暖和，脈搏一下一下地跳著，很穩。窗外陽光照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方框。
他看著那塊陽光，心裏想：日子會好起來的。一步一步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