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很有力,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林野的胳膊,把他往車裏拽。
林野本能地往後掙,另一隻手抓住車門框,指甲嵌進鐵皮的縫隙裏。他的身體被拉成一條直線,胳膊疼得像要脫臼。
“進來!”車裏有人喊,聲音粗啞,帶著一股煙味。
林野看清了車裏的人——瘦高個,剛才站在趙老闆身後的那個。他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拽著林野的胳膊。副駕駛上還坐著一個人,黑夾克,正回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鬆手!”林野吼道。
“趙老闆想請你喝杯茶。”黑夾克說,“別不識抬舉。”
“我說了,不去!”
林野用腳蹬住車門框,使勁往外掙。瘦高個的手鬆了一下,他趁機把胳膊抽出來,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在地上。
瘦高個要下車追,黑夾克攔住了他。
“算了。”黑夾克說,“趙老闆說了,今天不動他。”
瘦高個縮回去,把車門關上。麵包車發動了,輪胎在碎石地上打滑,揚起一片灰塵。車開走了,拐上大路,很快就看不見了。
林野站在碼頭入口,大口大口地喘氣。胳膊上被攥出五個手指印,青紫色的,火辣辣地疼。他低頭看了看,手指印上麵貼著蘇晚給的創可貼,粉紅色的小熊圖案,已經被汗浸濕了,邊角翹起來。
他把創可貼按平,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扶住旁邊的一棵樹,站了一會兒,等心跳穩下來,才繼續走。
走出碼頭區,到了大路上。路上有車有人,他稍微安心了一點。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醫院的名字,坐在後座,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小夥子,你臉色不好。”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要不要去醫院?”
“就去醫院。”
“哦,那行。”
車到了醫院,林野付了錢,下車。他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把胳膊上的手指印用袖子遮住,才上了三樓。
蘇晚在護士站,看見他回來,抬起頭。
“你去了好久。”
“路上堵車。”
蘇晚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你臉色比走之前還差。”
“沒事。可能曬著了。”
“今天陰天。”
林野沒接話,往病房走。
“林野。”蘇晚叫住他。
“嗯?”
“你胳膊怎麽了?”
林野低頭一看,袖子滑下來了,那五個手指印露在外麵,青紫色的,很明顯。他把袖子拉下去。
“碰了一下。”
“碰什麽能碰出五個手指印?”
“車門夾的。”
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問。
林野推開病房的門。奶奶醒了,靠在床頭,正在看窗外。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野子,你回來了。”
“回來了。”
“去哪兒了?”
“出去轉了轉。”
奶奶看著他,沒說話。
林野在床邊坐下來,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很暖和,手指微微發顫。
“野子,你的手在抖。”
“沒有。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奶奶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手心裏磨破的繭子和還沒癒合的傷口,“你這手,是搬磚磨的?”
“嗯。”
“搬磚能搬出這麽多傷?”
“磚頭糙,磨的。”
奶奶沒再問,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晚上,林野從醫院出來,給老鬼打了個電話。
“老鬼,趙老闆的人剛纔在碼頭堵我了。”
“什麽?!”老鬼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沒事吧?”
“沒事。他們想把我拽上車,我沒讓。”
“媽的!”老鬼罵了一聲,“趙老闆這是要撕破臉了。”
“他還沒到那一步。黑夾克說了,今天不動我。”
“今天不動你,明天呢?後天呢?”老鬼的聲音發抖,“林野,要不咱們現在就報警吧。等不到三週了。”
“現在報警,奶奶的手術怎麽辦?”
“你命都快沒了,還管手術?”
“奶奶的命也是命。”
老鬼不說話了。
“老鬼,你再忍忍。下週一手術,做完手術咱們就報警。”
“趙老闆能等到下週一嗎?”
“他等了這麽多天,不差這幾天。”
“你確定?”
“不確定。但隻能賭。”
老鬼沉默了很久。
“行。我陪你賭。但這幾天你別一個人走了。去哪兒我陪著你。”
“你陪著更危險。趙老闆找的是我,不是你。”
“那你小心點。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有事馬上打電話。”
“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野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對麵的馬路。路燈亮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一片昏黃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兩張銀行卡。一張自己的,二十二萬。一張蘇晚的,六萬。
明天去交定金。
回到出租屋,林野把門反鎖,檢查了一遍窗戶,確認都關好了。他把揹包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裂縫還在。他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趙老闆說的話——“你奶奶手術那天,我會讓人去送花。”
送花。是送花還是送麻煩?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讓趙老闆的人靠近手術室。
怎麽才能不讓?他不知道。
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林野去了工地。
老劉已經在搬磚了,看見他來,扔了一副手套過來。
“戴上。你這手,再不戴手套就廢了。”
林野把手套戴上,開始搬磚。一塊一塊地搬,從卡車上卸下來,碼到堆場上。磚很重,一塊十幾斤,他一次搬六塊,腰彎下去的時候,胳膊上的手指印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怎麽了?”老劉問。
“沒事。胳膊碰了一下。”
“碰得不輕吧?看你臉色都不對。”
“還行。”
老劉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搬了兩個小時,林野跟老劉打了個招呼,走了。他要去醫院交定金。
到了醫院,先去繳費視窗。
“303床,林秀英,交手術定金。”
會計在電腦上查了查。“定金二十萬。手術總共四十五萬,剩下的手術後再補。”
林野從揹包裏掏出二十萬,遞進去。二十遝,一萬一遝,碼得整整齊齊。會計數了二十分鍾,打了一張收據遞出來。
“收好了。下週一早上八點來辦住院手續,九點手術。”
林野把收據摺好,塞進口袋。
上了三樓,蘇晚在護士站。看見他上來,抬起頭。
“定金交了?”
“交了。”
“錢夠嗎?”
“夠。”
蘇晚看著他,沒說話。
“蘇晚。”林野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銀行卡,遞給她,“你的卡。六萬塊我沒動。”
蘇晚沒接。
“你不是說術後治療的錢不夠嗎?”
“我再想辦法。”
“什麽辦法?”
“打工。搬磚。”
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把卡接過去,塞進口袋裏。
“林野,你這個人,強得跟頭驢一樣。”
林野沒接話,往病房走。
“林野。”蘇晚叫住他。
“嗯?”
“你胳膊上的傷,到底怎麽弄的?”
“說了,車門夾的。”
“什麽車門能夾出那種印子?那是人手攥的。”
林野沒說話。
蘇晚走過來,拉起他的袖子,看著那五個手指印。青紫色的,已經消腫了,但痕跡還在。
“這是被人攥的。”蘇晚的聲音很低,“誰攥的?”
“一個不認識的人。”
“不認識的人為什麽攥你?”
“認錯人了。”
蘇晚看著他,眼眶紅了。
“林野,你騙我。”
“我沒騙你。”
“你騙我。”蘇晚的聲音有點發抖,“你每次騙我的時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現在就沒看我。”
林野低著頭,不說話。
“林野,你到底在外麵惹了什麽事?那些人是誰?他們為什麽找你?”
“蘇晚,你別問了。”
“我問了你能怎麽樣?”蘇晚的聲音突然大了,“你奶奶下週一手術,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她怎麽辦?”
林野抬起頭,看著蘇晚。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發抖。
“我不會出事。”
“你能保證?”
“能。”
蘇晚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你要是出了事,我饒不了你。”
她走了。林野站在走廊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護士站後麵。
他推開病房的門。
奶奶坐在床邊,正在疊衣服。幾件病號服疊得整整齊齊,碼在床頭櫃上。
“奶奶,你疊衣服幹什麽?”
“下週一手術,術前要換衣服。我先疊好,省得那天手忙腳亂的。”
林野在床邊坐下來。
“野子,定金交了?”
“交了。”
“多少錢?”
“二十萬。”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二十萬?”她抬起頭,“你哪來這麽多錢?”
“攢的。”
“你一個搬磚的,能攢二十萬?”
“打了幾份工,攢的。”
奶奶看著他,沒說話。
“奶奶,你別問了。錢的事你不用擔心。你隻管把手術做了,把身體養好。”
奶奶低下頭,繼續疊衣服。
“野子,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等你奶奶好了,你去找份正經工作。別搬磚了。搬磚能搬一輩子?”
“好。”
“還有——”奶奶抬起頭,看著他,“你答應過我,不走歪路。你做到了嗎?”
林野張了張嘴。
“做到了。”
奶奶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櫃子裏,拍了拍床鋪,躺下來。
“我睡一會兒。你別走。”
“不走。”
奶奶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了。
林野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窗外。
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但沒下雨。
遠處有一隻鳥,黑色的,站在電線上麵,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隻鳥,看了很久。
鳥飛走了,電線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