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沒動。
黑夾克走到他麵前,離他不到一步,停下來。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巷子裏很暗,隻有遠處那盞路燈的光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三天期限到了。”黑夾克又說了一遍,“東西,賣不賣?”
“不賣。”
黑夾克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麽。
“林野,趙老闆給過你機會。你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你們想怎麽樣?”
“不怎麽樣。”黑夾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麵前,“你看看這個。”
林野低頭一看,照片裏是奶奶老家的房子。土牆,瓦頂,門框上的對聯已經褪色了。院子裏的草長到了膝蓋,灶台的位置被人拆開了,磚頭散了一地。
他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你們去了我奶奶的老房子?”
“找了。沒找到東西。但你藏得挺深,灶台都砌上了。”黑夾克把照片收回去,“趙老闆說了,東西不賣也行。但他要見你一麵。明天下午,城東老碼頭,三點。一個人來。”
“我要是不去呢?”
“你奶奶下週一手術,對吧?”黑夾克笑了一下,“手術室門口要是有人堵著,你奶奶還能安心做手術嗎?”
林野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你別碰我奶奶。”
“我不碰她。但你得讓趙老闆高興。”黑夾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明天下午三點,城東老碼頭。別遲到。也別帶別人。趙老闆不喜歡人多。”
他走了,黑夾克消失在巷子盡頭。
林野站在巷子口,渾身發抖。他掏出手機,想給老鬼打電話,手指抖得按不準鍵。試了三次才撥出去。
“老鬼。”
“怎麽了?你聲音不對。”
“趙老闆的人去了我奶奶的老房子。灶台被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東西呢?”
“他們沒找到。”
“那就好。”老鬼鬆了一口氣,“東西我藏在灶台底下的夾層裏,夾層我用水泥封死了,外麵又砌了一層磚。他們隻拆了外麵的磚,沒找到夾層。”
“你怎麽知道?”
“我砌的時候留了心眼。夾層在灶台最底下,上麵蓋了石板,石板上麵才砌的磚。他們拆了磚,看到石板,以為是灶台底,就沒繼續挖。”
林野閉上眼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老鬼,趙老闆要見我。明天下午,城東老碼頭。”
“你不能去。”
“不去不行。他說了,不去就在手術室門口堵著。”
“那是威脅。你報警——”
“現在報警來不及了。奶奶下週一手術,就算報了警,趙老闆被抓了,他的人還在。你能保證沒有人來手術室門口鬧?”
老鬼不說話了。
“我去見他。”林野說,“聽聽他說什麽。”
“你一個人去?”
“嗯。”
“太危險了。”
“不去更危險。”
老鬼沉默了很久。
“林野,你小心點。趙老闆這人,吃人不吐骨頭。”
“我知道。”
掛了電話,林野回到出租屋,把門反鎖,坐在床上。
他把趙老闆的事想了一遍。這個人從第一次打電話到現在,不到兩周。兩周時間,他查到了林野的底細,查到了老鬼的底細,查到了奶奶的老房子。他甚至知道奶奶下週一手術。
這個人,不是一般的文物販子。
林野把揹包從床底下拉出來,掏出那二十二萬塊錢。一萬一遝,二十二遝。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把錢重新包好,塞回揹包。
他又掏出蘇晚的那張銀行卡,看了看,放在枕頭旁邊。
明天去見趙老闆,不能帶錢,不能帶東西。一個人去,聽他說什麽。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聲音——黑夾克的笑聲,老鬼發抖的聲音,奶奶說的“走正道”。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攪得他頭疼。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他摸出來一看,是蘇晚。
“林野,你今天來不來醫院?你奶奶問你。”
“來。下午去。”
“你怎麽了?聲音不對。”
“沒事。昨晚沒睡好。”
“那你下午來的時候給我帶杯奶茶。我想喝。”
林野愣了一下。“奶茶?”
“對。醫院門口那家,原味的,加珍珠。”
“……好。”
掛了電話,林野洗了把臉,出了門。
上午他去工地找了老劉。老劉在搬磚,看見他來了,扔了一塊磚過來。
“林野,你還知道來?”
“老劉,我今天不能上工。有點事。”
“什麽事?”
“私事。”
老劉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行。明天來。六點,別遲到。”
“好。”
從工地出來,林野去銀行取了五千塊現金,塞進口袋。又去奶茶店買了一杯原味奶茶,加珍珠。店員問他冰的熱的,他說溫的。
到了醫院,已經快兩點了。
他把奶茶遞給蘇晚。蘇晚接過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溫的?”
“你說想喝,沒說冰的熱的。我想著溫的對胃好。”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林野走進病房。奶奶在睡覺,呼吸平穩。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奶奶醒了,給她倒了杯水。
“野子,你今天臉色還是不好。”
“沒事。昨晚沒睡好。”
“你昨晚去哪兒了?”
“在出租屋睡的。”
奶奶看著他,沒再問。
林野在病房裏待到兩點半,站起來。
“奶奶,我出去一下。晚點回來。”
“去哪兒?”
“辦點事。”
奶奶盯著他看了幾秒。
“野子,你別騙我。”
“不騙你。一會兒就回來。”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奶奶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小心點。”
林野的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走了出去。
蘇晚在護士站,看見他出來,抬起頭。
“你去哪兒?”
“出去一下。”
“你奶奶剛才醒了,問你去哪兒。我說你出去買東西。”
“謝謝。”
“林野。”蘇晚叫住他,“你手上的傷怎麽回事?”
林野低頭一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劃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色的痂。
“搬磚劃的。”
蘇晚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創可貼,遞給他。
“貼上。”
林野接過來,貼在手上。創可貼是粉紅色的,上麵印著小熊圖案。
“隻有這種。”蘇晚說。
“沒事。”
他轉身走了。走到走廊盡頭,回頭看了一眼。蘇晚站在護士站前麵,手裏端著那杯奶茶,正看著他。
城東老碼頭在縣城東邊,靠著一條幹涸的河。早些年還有船,現在河幹了,碼頭也荒了,隻剩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子和一堆爛石頭。
林野到的時候,三點差五分。
碼頭空蕩蕩的,沒有人。風從河床吹上來,帶著一股泥腥味。他站在碼頭上,四處看了看。左邊是一排廢棄的倉庫,鐵皮門鏽跡斑斑。右邊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草。
“林野。”
聲音從倉庫那邊傳來。他轉過身,看見趙老闆從倉庫裏走出來。
趙老闆比他想象的年輕,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平頭,圓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不像個文物販子,倒像個跑業務的銷售。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黑夾克,另一個是個瘦高個,沒見過的。
“你來了。”趙老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比照片上瘦。”
“你找我什麽事?”
“別急。先聊聊。”趙老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你奶奶下週一手術?”
“跟你沒關係。”
“怎麽沒關係?你奶奶手術要花錢,你手裏沒錢。我手裏有錢,你手裏有東西。這不是剛好?”
“我說了,東西不賣。”
趙老闆吐了一口煙,看著他。
“林野,你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手裏的東西,是牛背山出來的。牛背山那個墓,我盯了兩年。結果被你先下手了。”趙老闆笑了一下,“你說我能不找你嗎?”
“東西不在我手上。”
“在哪兒?”
“不知道。”
趙老闆的笑容收了。
“林野,我給你麵子,你別不識抬舉。”他的聲音冷了,“八十萬,不少了。你拿著錢給你奶奶做手術,剩下的也夠你花一陣子。東西給我,你走人。多簡單的事。”
“我說了,東西不在我手上。”
趙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行。你不賣也行。那我換個說法——東西你給我,我幫你奶奶出手術費。剩下的錢,我一分不要。就當交個朋友。”
林野看著他,沒說話。
“怎麽樣?你奶奶的手術費四十五萬。我給你五十萬。東西給我。你一分錢不花,奶奶手術做了,債也清了。”
五十萬。
林野的心跳快了一拍。
五十萬,夠手術費了。加上手裏的二十二萬和蘇晚的六萬,術後治療的錢也夠了。
但東西給了趙老闆,就等於把自己和老鬼都賣了。
“不賣。”
趙老闆的臉色變了。
“林野,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說了,不賣。”
趙老闆往前走了一步,離林野不到半米。他的眼睛裏有一股狠勁,像是要把人吃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打聽打聽。這縣城裏,還沒有我趙某人拿不到的東西。”
“那你去找。別找我。”
趙老闆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冷。
“行。你硬氣。我等著你來找我。”
他轉身走了。黑夾克和瘦高個跟在後麵。
走了幾步,趙老闆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話——
“你奶奶手術那天,我會讓人去送花。祝她老人家早日康複。”
林野的拳頭攥緊了。
趙老闆走了。三個人上了碼頭盡頭的一輛黑色SUV,車發動了,開走了。
林野站在碼頭上,渾身發抖。
風從河床吹上來,冷得他直打哆嗦。他蹲下來,抱著頭,蹲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老鬼。
“林野,你在哪兒?”
“老碼頭。見完趙老闆了。”
“他說什麽了?”
“給五十萬。讓我把東西給他。”
“你答應了?”
“沒有。”
老鬼鬆了一口氣。
“林野,你做得對。這東西不能給他。給了他,咱們就完了。”
“我知道。”
“你趕緊回來。別在那兒待著了。”
“好。”
掛了電話,林野站起來,往碼頭外麵走。
走到碼頭入口的時候,他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車。不是黑色SUV,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裏麵。
他沒在意,走過去。
麵包車的車門突然開了。
一隻手伸出來,拽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