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林野哪都沒去,就守在醫院。
白天在病房陪奶奶,晚上在走廊的椅子上睡。蘇晚值夜班的時候會給他帶一床毯子,早上再收走。兩個人之間的話不多,但蘇晚每次路過他身邊,都會停一下,看他一眼。
週五下午,周醫生來查房,聽了奶奶的心肺,看了最新的檢查報告,點了點頭。
“情況不錯。明天再觀察一天,週一早上八點進手術室。”他合上病曆本,看著林野,“手術同意書你簽了嗎?”
“還沒有。”
“那今天簽。手術前要簽的檔案不少,別拖到最後。”
林野跟著周醫生去了辦公室。桌上擺著一遝檔案,手術同意書、麻醉同意書、輸血同意書、自費專案告知書,厚厚一摞。周醫生一頁一頁地翻,指著需要簽字的地方,簡單解釋了每一條的內容。
“手術風險你自己看清楚了。雖然成功率很高,但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你奶奶心髒功能剛達標,麻醉風險比普通病人高一些。”
林野翻到手術同意書的最後一頁,上麵寫著“術後可能發生感染、排異反應、多器官功能衰竭”等一行小字。他的手指在紙麵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筆,簽了名字。
“手術那天,你需要提前到。八點之前,把你奶奶送到手術室門口。”周醫生把檔案收好,“還有,手術當天別讓你奶奶吃任何東西,水也不能喝。”
“知道了。”
出了辦公室,林野站在走廊裏,手有點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攥緊拳頭,等那陣抖過去了,纔回病房。
奶奶靠在床頭,正在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病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也是尿毒症,做了換腎手術半年了,恢複得不錯,下週準備出院。
“大姐,你孫子真孝順。”病友說,“我住院這半年,我兒子就來過三回。”
“我孫子是好。”奶奶笑了笑,“就是太瘦了,也不知道好好吃飯。”
“年輕人都這樣。我兒子也是,瘦得跟竹竿似的。”
林野坐在床邊,聽著她們聊天,沒插話。
病友聊了一會兒,累了,躺下睡了。奶奶也閉上了眼睛,但沒睡著,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敲著。
“奶奶。”
“嗯。”
“明天別吃東西,水也不能喝。手術前要空腹。”
“知道了。”奶奶睜開眼睛,“野子,手術那天,你來送我?”
“來。八點之前就到。”
“那就好。”奶奶又閉上眼睛,“野子,你別怕。我不怕。”
“我沒怕。”
“你手在抖。”
林野低頭一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壓在腿上,不讓它抖。
“我就是有點冷。”
奶奶沒說話,把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床鋪。
“上來,奶奶給你暖暖。”
林野愣了一下。
“上來。”奶奶又說了一遍,“你小時候冷了,就是這麽睡的。”
林野脫了鞋,躺在奶奶旁邊。床很窄,兩個人擠在一起,他的肩膀露在外麵。奶奶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像拍一個嬰兒。
“野子,你小時候,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每天晚上都要鑽我被窩,讓我給你暖手。”
“我記得。”
“那時候窮,買不起暖水袋。我就把你手腳夾在胳肢窩底下,一會兒就暖了。”
林野沒說話,把臉埋在枕頭裏。
奶奶的手在他背上拍著,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節奏。
“野子,你長大了。奶奶老了,暖不了你了。”
“你別說這些。”
“好,不說。”奶奶的手停了,“睡吧。”
林野閉上眼睛。病房裏很安靜,隻有監護儀偶爾發出的滴滴聲和隔壁床病友的鼾聲。奶奶的體溫透過病號服傳過來,暖烘烘的,像小時候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奶奶在旁邊的床上睡著了,被子蓋得整整齊齊。他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奶奶的毯子。
他把毯子疊好,放在床尾,輕手輕腳地出了病房。
蘇晚在護士站,看見他出來,抬起頭。
“你奶奶睡了?”
“睡了。”
“你臉色好一點了。今天在病房睡的?”
“嗯。”
蘇晚從抽屜裏拿出一盒牛奶,扔給他。
“喝點。”
林野接過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是溫的,不知道她用什麽熱的。
“蘇晚。”
“嗯。”
“明天晚上,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什麽忙?”
“幫我守在病房裏。別讓任何人進來。”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
“那些人還會來?”
“不知道。但我不想奶奶手術前出任何事。”
蘇晚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我守著。”
“謝謝。”
“別謝我。”蘇晚低下頭寫記錄,“你趕緊把你那些破事處理幹淨。等你奶奶好了,你該報警報警,該自首自首。別拖了。”
林野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報警?”
“猜的。”蘇晚頭也沒抬,“你這種人,幹不了壞事。幹一次心裏能記一輩子。不報警你睡都睡不著。”
林野沒說話,站在護士站前麵,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
“蘇晚,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不是蠢。是善良。”她把筆放下,“你奶奶把你教得好。”
林野低下頭,鼻子有點酸。
“我去睡了。”他轉身往走廊的椅子走。
“林野。”蘇晚叫住他。
“嗯?”
“明天晚上,我守夜。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手術那天你要撐一整天,別在走廊上睡了。”
“好。”
他走到走廊盡頭,坐在椅子上,把毯子蓋在身上。毯子是蘇晚給的,藍色的,上麵印著醫院的名字。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腦子裏還是亂,但比前幾天好多了。至少奶奶的手術能做了。至少趙老闆這幾天沒再來。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林野去工地找了老劉。
“老劉,下週一我請個假。奶奶做手術。”
老劉正在搬磚,聽見這話,把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你去。這邊我盯著。”
“謝謝。”
“謝什麽。”老劉從口袋裏掏出兩百塊錢,塞給他,“拿著,給你奶奶買點營養品。”
“老劉,這錢我不能要。”
“別廢話。拿著。”老劉把錢塞進他口袋,“我老孃當年做手術,我也沒錢。知道那種滋味。”
林野把錢攥在手裏,喉嚨堵了一下。
“謝謝。”
“趕緊走。別在這兒磨嘰了。”
林野轉身走了。走到工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劉已經繼續搬磚了,彎著腰,一塊一塊地往車上碼。
到了醫院,奶奶剛做完透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
“野子,你來了。”
“來了。今天感覺怎麽樣?”
“還行。就是有點累。”奶奶拉著他的手,“野子,明天手術,你早點來。”
“八點就到。”
“好。”奶奶閉上眼睛,“我睡一會兒。你在這兒陪著我。”
“不走。”
林野坐在床邊,握著奶奶的手,看著窗外。今天天晴了,太陽出來了,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晚上,蘇晚來接班。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護士服,頭發紮成馬尾,精神很好。
“你回去吧。今晚我守著。”
“你一個人行嗎?”
“行。我跟同事換了班,今晚我值夜班。”
林野看著她,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像堵了東西。
“謝謝。”
“別謝了。趕緊走,回去睡一覺。”
林野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奶奶睡著了,呼吸平穩。蘇晚坐在床邊,翻開一本書,借著床頭燈的光看。
他走出病房,下了樓,出了醫院。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不像前幾天那麽冷了。他站在醫院門口,仰頭看著天。
天上有月亮,圓圓的,亮亮的,照得地上發白。
他掏出手機,給老鬼發了條簡訊:“明天奶奶手術。一切順利的話,下週報警。”
過了幾秒,老鬼回了:“好。東西我已經從老房子取出來了,藏在安全的地方。等你訊息。”
“什麽地方?”
“你別問了。安全就行。”
林野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城中村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來,往裏看了看。巷子裏很暗,路燈還是壞的那幾盞。但盡頭那盞亮著的路燈下麵,沒有人。
他快步走進去,上了樓,進了屋,把門反鎖。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他盯著那條裂縫,想著明天的手術。
奶奶能撐過去的。一定能。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那塊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
他看著那塊水漬,想起了蘇晚說的那句話——“你這種人,幹不了壞事。”
他閉上眼睛,嘴角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