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平靜得不像話。
趙老闆沒打電話,黑夾克沒出現,那輛黑色SUV也沒再停在醫院門口。老鬼每天發一條簡訊報平安,內容都一樣:“沒事。”林野回一個“好”,然後把手機關了,坐在奶奶床邊,哪兒都不去。
這種平靜讓林野心裏發毛。像暴風雨來之前的那種安靜,天壓得很低,空氣悶得喘不上氣,你知道要出事,但不知道什麽時候出。
週三下午,周醫生把林野叫到辦公室。
“術前評估提前了,明天做。”周醫生翻著檢查報告,“你奶奶的心功能恢複得比預想的好,血壓也穩定了。如果明天評估通過,下週一就能排期手術。”
“下週一?”林野愣了一下,“不是說兩周後嗎?”
“提前了。供體那邊的時間有變動,下週一不做,就要再等一個月。”周醫生看著他,“你這邊手術費準備好了嗎?”
“定金夠。剩下的——”
“剩下的手術後再補也行。”周醫生合上報告,“但你得心裏有數,四十五萬是保底。如果術後有並發症,費用會更高。”
“我知道了。”
出了辦公室,林野站在走廊裏,算了一筆賬。手裏的二十二萬交定金,剩下二十三萬。馬哥那邊三個月後才能給錢,遠水解不了近渴。術後治療的錢,從哪兒來?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找蘇晚借。她說過有五萬多。五萬不夠,還差十八萬。十八萬,誰能借?
沒有人。
他睜開眼睛,看見蘇晚站在走廊那頭,正看著他。
“周醫生跟你說了?”蘇晚走過來。
“說了。下週一手術。”
“錢夠嗎?”
林野沉默了一下。“定金夠。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蘇晚看著他,沒說話。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遞過來。
“這裏麵有六萬。我攢的。你先用。”
林野沒接。“我說了,夠。”
“你別逞強。”蘇晚把卡塞到他手裏,“你奶奶術後第一年的抗排異藥就要十幾萬。你手裏的二十二萬交了定金,還剩什麽?”
“你怎麽知道我手裏有二十二萬?”
“你自己說的。上次你說‘夠’,我就知道你手裏大概有多少。”
林野握著那張卡,手指發僵。
“蘇晚,這錢我不能要。”
“為什麽?”
“你一個護士,一個月掙多少?六萬塊你要攢多久?”
“兩年。”蘇晚的聲音很平靜,“我吃食堂住宿舍,花不了什麽錢。這錢放在銀行裏也是放著,你先用。”
“萬一我還不上呢?”
蘇晚看了他一眼。“還不上就算了。”
林野愣住了。
“你別想多了。”蘇晚轉身往護士站走,“我就是借給你,不是給你。你要是有良心,以後掙了錢還我。掙不了就算了。”
她走了。林野站在走廊裏,手裏攥著那張銀行卡,卡麵上還有她的體溫。
晚上,林野去ATM機查了一下餘額。六萬一千三百塊。他把卡揣進口袋,站在ATM機前麵,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站了很久。
回到病房,奶奶還沒睡,靠在床頭看電視。電視裏放的是戲曲頻道,一個穿紅袍的老生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
“奶奶,你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奶奶把電視聲音調小,“野子,你過來坐。”
林野坐在床邊。
“野子,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今天下午,有個男人來找我。”
林野的心猛地揪緊了。
“什麽人?”
“四十來歲,穿黑衣服,方臉。”奶奶看著他,“他說他是你的朋友,來看看我。”
“他怎麽說的?”
“他說他姓趙,跟你做生意。說你最近壓力大,讓我勸你別太拚了。”
林野的拳頭攥緊了。趙老闆的人進了病房。蘇晚呢?蘇晚不是說會攔著嗎?
“奶奶,他進你病房了?”
“進了。蘇護士去拿藥了,不在。他就進來了。”奶奶看著林野,“野子,你跟他做什麽生意?”
“沒什麽生意。你別信他的話。”
“我沒信。”奶奶的手搭在林野的手背上,“但他說的那些話,讓我心裏不踏實。他說你最近惹了麻煩,讓我多看著你。”
“什麽麻煩?”
“他沒說。就說你惹了不該惹的人。”奶奶的手微微發抖,“野子,你到底惹了什麽事?”
林野沉默了很久。
“奶奶,我沒有惹事。那個人我不認識,他就是來找茬的。”
“找什麽茬?”
“你別管了。我會處理。”
奶奶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但她把手抽回去了,放在被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
林野知道,奶奶不信。
從病房出來,林野去找蘇晚。
蘇晚在護士站整理病曆,看見他過來,抬起頭。
“今天下午,有人進了我奶奶的病房。你說你會攔著的。”
蘇晚的臉色變了。
“什麽時候?”
“我不在的時候。那個人姓趙,四十來歲,方臉,黑衣服。”
蘇晚站起來。“我去交班了,三點走的。走之前我還在303門口看了一眼,沒人。他是四點以後來的?”
“我不知道。但我奶奶說他進來了。”
蘇晚的手攥緊了病曆本。“對不起。我以為白天沒事,就——”
“不是你的錯。”林野的聲音軟下來,“我就是想告訴你,那個人又來了。以後不管白天晚上,別讓我奶奶一個人。”
“我知道了。”蘇晚低下頭,“以後我不交班了,我守著。”
“不用你守著。你幫我盯著就行。”
林野轉身走了。走到走廊盡頭,回頭看了一眼。蘇晚還站在護士站前麵,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第二天,術前評估。
林野推著輪椅帶奶奶去檢查科。抽血、心電圖、胸片、超聲,一項一項地做。奶奶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一路上跟推輪椅的護工聊天。
“老太太,您孫子真孝順。”護工說。
“孝順是孝順,就是太瘦了。”奶奶看了林野一眼,“也不知道好好吃飯。”
林野沒說話,推著輪椅往下一個檢查室走。
檢查做了一上午。最後一項做完的時候,奶奶累得靠在輪椅上睡著了。林野把她推回病房,抱到床上,蓋好被子。
蘇晚在門口等著。
“周醫生說了,結果下午出來。如果沒問題,明天就排期。”
“好。”
“林野。”蘇晚猶豫了一下,“昨天那個人,我去查了監控。”
“查到什麽了?”
“他四點十分從後門進來的,四點二十上的三樓,在你奶奶病房裏待了十分鍾,四點三十走的。”蘇晚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監控拍到了他的臉。你要不要看?”
林野接過紙條。是一張監控截圖,列印在A4紙上,畫麵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那個方臉男人。他正麵朝著攝像頭,左眉毛上麵的痣清清楚楚。
林野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
“我留著。”
“你要報警嗎?”
“暫時不。”
“為什麽?”
“時候不到。”
蘇晚看著他,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下午三點,周醫生打來電話。
“評估通過了。心髒功能達標,可以做手術。排期在下週一上午九點,第一台。你明天來交定金。”
“好。”
掛了電話,林野站在走廊裏,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奶奶終於能做手術了。
他走進病房,奶奶醒了,正在喝水。看見他進來,放下杯子。
“野子,結果怎麽樣?”
“通過了。下週一手術。”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動了動,眼眶卻紅了。
“真的?”
“真的。”
“那我還能活幾年?”
“二十年。”
“二十年夠了。”奶奶擦了擦眼角,“能看到你結婚生孩子了。”
林野握著她的手,沒說話。
晚上,林野從醫院出來,給老鬼打了個電話。
“評估通過了。下週一手術。”
“太好了。”老鬼的聲音明顯鬆了一口氣,“錢夠嗎?”
“定金夠。術後治療的錢還差。”
“差多少?”
“十八萬。”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馬哥那邊,我再催催。”
“別催了。催急了反而不好。”
“那你怎麽辦?”
“我再想別的辦法。”
“什麽辦法?”
林野沒回答。
“林野,你別去找趙老闆。”
“不會。”
“那就好。三週後咱們報警,你別忘了。”
“沒忘。”
掛了電話,林野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對麵的馬路。路燈亮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一片昏黃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兩張銀行卡。一張是自己的,二十二萬。一張是蘇晚的,六萬。加起來二十八萬。定金二十萬,剩下八萬。術後抗排異藥第一年要十幾萬。還差至少五萬。
五萬。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一個很久沒打的號碼——工地的老劉。
“喂?老劉,我是林野。之前跟你一起搬磚的那個。”
“林野?你不是不幹了嗎?”
“我想回來幹。還有活嗎?”
“有。明天早上六點,老地方。”
“好。”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城中村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巷子裏很暗,路燈還是壞的那幾盞。但盡頭那盞亮著的路燈下麵,站著一個人。
方臉,短頭發,左眉毛上麵有個痣。黑夾克。
林野的腳步停了。
那個人看見他,笑了笑,朝他走過來。
“林野,趙老闆讓我來問你一句話。”
“什麽話?”
“三天期限到了。東西,你到底賣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