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林野哪兒都沒去，就守在醫院。
奶奶從急診轉回了腎內科，還是303床。周醫生說心功能穩定了一點，但離手術標準還差得遠，至少得調理一個月再看。透析照常做，每週兩次，一次不能少。
林野每天早上七點到病房，晚上十點走。白天給奶奶喂飯、擦身、倒尿盆，晚上在走廊的椅子上湊合睡。蘇晚值夜班的時候會給他帶一杯熱水，偶爾還帶個麵包或者盒飯。
“你又在走廊睡？”蘇晚端著熱水走過來，皺著眉頭看他。
“習慣了。”
“習慣個屁。”蘇晚把熱水遞給他，“你這樣下去身體扛不住。你奶奶還沒做手術，你先垮了。”
“不會垮。”林野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蘇晚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
“林野，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昨天下午，有個男人來醫院找你奶奶。”
林野的手猛地攥緊了水杯。
“什麽人？”
“四十來歲，穿黑夾克，方臉，有點胖。他說是你奶奶的遠房親戚，來看看她。”
“我奶奶沒有遠房親戚。”
蘇晚看著他。
“我就知道有問題。我沒讓他進病房，在走廊裏攔住了。他在303門口轉了兩圈，想往裏闖，被我攔下了。”
“他長什麽樣？仔細說。”
“方臉，短頭發，左眉毛上麵有個痣。說話帶點外地口音，像是北邊的。”蘇晚想了想，“他說他姓趙，是你奶奶的侄子。”
趙。
趙老闆。
林野的血液像是凍住了。
“你怎麽跟他說的？”
“我說病人在休息，不能探視。他問家屬在不在，我說不在。他又問家屬什麽時候來，我說不知道。”蘇晚看著林野，“他留了個電話，說讓你打給他。”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林野。
紙條上寫著一個手機號，名字那欄寫著一個“趙”字。
林野把紙條攥成一團，塞進口袋裏。
“你認識這個人？”蘇晚問。
“不認識。”
“那他為什麽來找你奶奶？”
“可能是找錯人了。”
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
“林野，我不知道你在外麵惹了什麽事。但你奶奶在這兒住院，你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最好別帶到醫院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蘇晚站起來，“那個人要是再來，我會攔著。但你得趕緊把你那些事處理幹淨，別連累你奶奶。”
她走了。
林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那團紙條掏出來，展開，看著上麵的號碼。
跟之前打電話來的那個號碼不一樣。趙老闆至少用了兩個號。
他把紙條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掏出手機，給老鬼發了條簡訊：
“趙老闆的人去醫院找我奶奶了。”
過了三分鍾，老鬼的電話打過來了。
“你說什麽？”老鬼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他在發抖。
“有人來醫院，說是奶奶的遠房親戚，要進病房。被護士攔下了。”
“趙老闆的人？”
“應該是。”
“媽的。”老鬼罵了一聲，“訊息傳得太快了。馬哥說得對，這東西留在手裏就是炸彈。”
“東西在哪兒？”
“還在我那兒，藏在床底下的夾層裏，沒人找得到。”
“換個地方。”林野說，“趙老闆能找到醫院，就能找到你的出租屋。”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對。我今晚就轉移。”
“去哪兒？”
“我有個遠房表弟，在鄉下住，房子偏，沒人去。先放他那兒。”
“可靠嗎？”
“可靠。那表弟老實人，話少，給點錢就辦事。”
“行。你小心點。”
“你也是。”老鬼頓了頓，“林野，要不咱們把東西賣給趙老闆算了？八十萬，不少了。拿到錢你奶奶的手術費就夠了，剩下的也夠咱倆分的。”
“不行。”
“為啥？”
“馬哥說過，找錯人，命沒了。”
“馬哥的話就全對？”老鬼急了，“馬哥自己也在道上混，他能是什麽好人？他說半年到一年才能出手，你奶奶等得了那麽久嗎？”
林野沒說話。
“我就是提個建議。”老鬼的聲音軟下來，“你自己決定。”
“東西先轉移。別的再說。”
“行。”
林野掛了電話，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一團亂。
趙老闆的人已經找到醫院了。下次來，可能就不會這麽客氣了。蘇晚能攔一次，攔不了第二次。奶奶要是知道有人來找她，肯定會問為什麽。
他不敢想下去。
下午，林野去病房看奶奶。
奶奶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點，能坐起來吃東西了。蘇晚給她帶了小米粥，她喝了大半碗。
“野子，你今天臉色不好。”奶奶看著他，“是不是沒睡覺？”
“睡了。睡得很好。”
“你騙人。你那個黑眼圈，跟熊貓似的。”
林野笑了一下，沒接話。
“野子。”奶奶放下勺子，“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昨天有個男人來找我，說是咱家遠房親戚。蘇護士沒讓他進來。”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
“奶奶，那人你不認識？”
“不認識。”奶奶搖了搖頭，“我在村裏住了七十年，咱傢什麽親戚我還能不知道？哪有這門親戚。”
“那他跟你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蘇護士攔著，他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奶奶看著林野，“野子，那人是不是來找你的？”
“不是。”
“你別瞞我。”奶奶的聲音硬了，“那人走的時候，在走廊裏跟蘇護士說了幾句話，我聽見了。他問你在不在，問你什麽時候來。”
林野沒說話。
“野子，你到底在外麵惹了什麽事？”
“沒有。”林野握住她的手，“奶奶，我真的沒有。”
奶奶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擔憂。
“野子，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奶奶——”
“不會的。”林野打斷她，“奶奶，你好好養病，別想那些有的沒的。等你好了，咱們搬個好房子，我找個正經工作，好好過日子。”
奶奶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答應我的事，別忘了。”
“不會忘。”
“那你告訴我，你那些錢是哪來的？”
林野張了張嘴。
“是……”
“算了。”奶奶又別過頭，“你不想說就不說。但你記住，你要是騙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林野低下頭，不敢看她。
晚上，林野從醫院出來，往城中村走。
走到半路，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林野？”是趙老闆的聲音。
“你怎麽知道我號碼的？”
“這年頭，想找一個人的號碼還不容易？”趙老闆笑了一聲，“你奶奶還好吧？聽說心衰住院了，挺嚴重的。”
“你別碰我奶奶。”
“我沒碰她。我就是讓人去看看，表示一下關心。”趙老闆的語氣很輕鬆，“林野，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來幫你的。你手裏的東西，賣給我，拿錢走人，給你奶奶做手術。多簡單的事。”
“我說了，不賣。”
“你再想想。”趙老闆的聲音冷了一點，“你手裏的東西，留在手裏就是禍害。警察會找你，道上的人也會找你。你能防得住幾個？”
“那是我的事。”
“你奶奶的病等不起。心衰調理一個月，手術再做一個月，兩個月後你奶奶能不能扛住還兩說。你現在拿了錢，馬上就能做手術，不用等。”
林野沒說話。
“八十萬，現金。明天就能給。”
“……我考慮考慮。”
“行。但你考慮快點。我的耐心有限。”
電話掛了。
林野站在路燈下麵，握著手機，手指發白。
八十萬。
夠奶奶手術了。夠康複了。夠他還清所有的債了。
但賣給趙老闆，就等於把老鬼也賣了。馬哥說過，這種人吃人不吐骨頭。
他想起老鬼說的那句話——“馬哥的話就全對？他能在道上混十五年，能是什麽好人？”
兩個都不是好人。
他隻是夾在中間的一個小蝦米。
他蹲下來，抱著頭，蹲在路燈下麵。
路過的行人看了他一眼，繞開了。
第二天一早，林野去醫院之前，先去了老鬼的出租屋。
老鬼正在收拾東西，床板掀開了，底下的夾層空著。
“東西呢？”
“昨天晚上送走了。”老鬼把床板放下來，“我表弟那兒，安全。”
“可靠嗎？”
“可靠。我給了他五千塊，讓他看好。他問我是什麽，我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值點錢。他沒多問。”
林野點了點頭。
“老鬼，趙老闆昨天又打電話了。八十萬，現金。”
老鬼的手停了一下。
“你咋想的？”
“我不知道。”
老鬼坐在床上，點了根煙。
“八十萬，不少了。你奶奶的手術費夠了，剩下的也夠咱倆分的。拿了錢，咱們就不幹了。”
“你不怕他黑吃黑？”
“怕。”老鬼吐了口煙，“但你手裏有東西，他就不敢動你。東西沒到手，他不會翻臉。”
“萬一他拿到了東西再翻臉呢？”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賣。”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
“林野。”老鬼開口了，“你有沒有想過，報警？”
林野愣了一下。
“報警？”
“對。把東西交給警察，爭取寬大處理。”
林野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瘋了？”
“沒瘋。”老鬼把煙頭掐滅，“我昨晚想了一宿。趙老闆能找到醫院，能找到我這兒，下次就能找到咱們的人。這條路走不遠了。早晚得出事。”
“報警的話，咱們也得進去。”
“進去也比被人弄死強。”老鬼看著他，“你奶奶還在醫院，你要是出了事，她怎麽辦？”
林野沒說話。
“我就是說說。”老鬼站起來，“你自己想清楚。”
林野從老鬼的出租屋出來，往醫院走。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黑色的SUV停在急診大廳外麵，車牌用布蒙著。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放慢腳步，從側麵繞過去，走到住院部的後門，從後門上了樓。
蘇晚在護士站，看見他從後門出來，愣了一下。
“你怎麽從後麵上來了？”
“前麵有車堵著。”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你奶奶今天好多了，早上吃了大半碗粥，還下床走了一圈。”
“真的？”
“真的。周醫生說她心功能恢複得比預期好，如果繼續保持，三週後就能做術前評估。”
三週。
林野鬆了一口氣，但沒完全鬆。
“蘇晚。”
“嗯？”
“這幾天，如果有人來找我奶奶，不管是誰，都別讓他進去。”
蘇晚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還有，”林野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人問你認不認識我，你就說不認識。”
蘇晚的眉頭皺了一下。
“林野，你到底惹了什麽事？”
“你別問了。記住我說的就行。”
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林野走進病房。
奶奶坐在床邊，正在看窗外的天。今天的天氣不錯，太陽照進來，病房裏亮堂堂的。
“奶奶。”
“野子，你來了。”奶奶轉過頭，臉上有一點笑容，“今天天氣好，我想出去走走。”
“不行。周醫生說了，你還不能出院。”
“不出院，就在樓下走走。我好久沒見太陽了。”
林野想了想。
“我去借個輪椅。”
他推著輪椅，帶奶奶下了樓。
醫院後麵的小花園裏，有幾個病人在曬太陽。奶奶坐在輪椅上，眯著眼睛，仰著臉，讓太陽照在臉上。
“真暖和。”她說。
林野站在她旁邊，手扶著輪椅的把手。
“野子。”
“嗯。”
“我年輕的時候，你爺爺還在，咱們家門口也有個院子。夏天的晚上，咱們就在院子裏乘涼。你爺爺坐在椅子上搖扇子，我在旁邊納鞋底。”
“我爺爺長什麽樣？”林野問。
“高高大大的，比你壯實。”奶奶笑了笑，“可惜走得早，沒看見你出生。”
林野沒說話。
“野子，你以後有了孩子，別忘了告訴你孩子，他太爺爺是個好人。”
“奶奶，你說這些幹啥。”
“我就是想說說。”奶奶睜開眼睛，“我這輩子，沒什麽遺憾的。就是沒看見你結婚，沒看見你生孩子。”
“你會看見的。”
“但願吧。”奶奶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野子，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以後不管幹啥，走正道。別讓我在地下不安心。”
林野的喉嚨堵住了。
“好。”他說。
奶奶沒再說話，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一點笑。
太陽照在她臉上，皺紋像是被熨平了一些。
林野站在她旁邊，手扶著輪椅，看著遠處的天。
天很藍，沒有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