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跑進急診大廳的時候,腿都在抖。
從巷子口到醫院,兩公裏路,他跑了不到十分鍾。中間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褲子撕了個口子,他都沒感覺。
“林秀英!我奶奶林秀英!”他趴在急診分診台上,喘得說不出話。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剛推進去了,搶救室三號。你是家屬?”
“是!”
“去交費,先交五千。”
林野從包裏掏出五千塊,拍在台上,拿了單子就往搶救室跑。
搶救室的門關著,上麵亮著紅燈。他推了一下,推不開。隔著門上的小窗戶往裏看,隻能看見白色的簾子,人影晃來晃去。
他站在門口,手撐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林野!”
蘇晚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白大褂的釦子都沒扣好,頭發散著,顯然是臨時被叫來的。
“怎麽回事?”林野問。
“你奶奶下午在病房裏突然暈倒,血壓掉到六十,值班醫生做了急救,穩定了一點,但情況不好,就轉急診了。”
“什麽原因?”
“還不確定,可能是心髒的問題,也可能是腎性高血壓引起的。”蘇晚看了看搶救室的門,“周醫生在裏麵,你別急。”
“我能不急嗎?”林野的聲音有點大,走廊裏的幾個人回頭看他。
蘇晚沒說話,拉著他的胳膊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這兒等著,我進去看看。”
她推開搶救室的門,閃身進去了。
林野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甲掐進肉裏。
他想起奶奶說的那句話——“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奶奶不活了。”
現在出事的是奶奶。
不是他。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搶救室的門開了。
周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白大褂的袖口捲到了手肘。
“林野?”
“在!”林野站起來。
“你奶奶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但不太好。”周醫生靠在牆上,“初步判斷是急性左心衰,誘因可能是血壓波動太大。我們已經用藥控製了,但她的心髒功能本來就不行,這次之後,身體狀況會下降一個檔次。”
“那手術呢?”林野問,“換腎的手術還能做嗎?”
周醫生沉默了一下。
“做是可以做,但風險比以前大。術前評估要重新做,如果心髒功能達不到標準,手術就不能做。”
“那怎麽辦?”
“先做心髒治療,把心功能穩定下來,再看情況決定手術時間。”周醫生看著他,“這個過程可能要一到兩個月。”
一到兩個月。
林野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定金我已經湊齊了。”他說,“二十萬,今天就能交。”
周醫生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定金的事我知道,蘇晚跟我說了。錢你先別急著交,等評估結果出來再說。如果心髒條件不達標,手術做不了,定金交了也是白交。”
“那我奶奶——”
“先治心髒。”周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們會盡力的。”
周醫生走了。蘇晚從搶救室裏出來,手裏拿著一疊檢查單。
“你奶奶醒了,你要進去看看嗎?”
林野點了點頭,跟著她走進搶救室。
奶奶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麵罩,手背上紮著針,旁邊掛著一袋藥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的臉色灰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看天花板,又像是在發呆。
“奶奶。”林野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奶奶的手冰涼,指甲發紫。
她的眼睛動了動,看見了林野,嘴唇在麵罩下麵動了動,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野子……”
“我在。”
“我沒事……別擔心……”
“你別說話,好好歇著。”
奶奶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這裏。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蘇晚站在旁邊,調了調輸液的速度。
“讓她睡一會兒。你別在這兒熬著了,去吃點東西。”
“不餓。”
“不餓也得吃。”蘇晚的語氣很硬,“你奶奶還沒做手術,你先倒下了,誰照顧她?”
林野沒說話,但也沒動。
蘇晚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塞到他手裏。
“拿著,吃了。”
林野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巧克力,包裝紙是金色的,上麵印著看不懂的外文。
“哪來的?”
“同事給的。我不愛吃甜的。”蘇晚轉身往外走,“吃了回去歇著,明天再來。”
林野坐在搶救室門口的椅子上,把巧克力吃了。
很甜,甜得有點膩。
他吃了兩口就不想吃了,但想到這是蘇晚給的,還是硬塞完了。
手機響了。老鬼打來的。
“定金交了嗎?”
“沒。奶奶出事了,在急診。”
“什麽事?”
“心衰。醫生說手術要推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錢怎麽辦?”
“先放著。”
“馬哥那邊呢?要不要跟他說一聲?”
林野想了想。
“不用。說了也沒用。”
“也是。”老鬼頓了頓,“你奶奶那邊,需要錢的話跟我說。”
“知道了。”
林野掛了電話,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監護儀偶爾發出的滴滴聲。燈管白慘慘地亮著,照得人眼睛發澀。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身上蓋著一件白大褂。
他抬頭一看,蘇晚站在護士站那邊,正在跟一個醫生說話。她換了一身幹淨的白大褂,頭發紮起來了,精神還好,但眼圈發黑。
他站起來,把白大褂疊好,放在椅子上。
走到護士站,蘇晚看見他,指了指旁邊的開水間。
“去洗把臉。”
林野去開水間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從鏡子裏看了看自己——眼圈發黑,顴骨突出,嘴唇幹裂,像個鬼。
他回到護士站,蘇晚遞給他一杯熱水。
“你奶奶淩晨五點醒了,喝了點水,又睡了。血壓穩住了,心率還有點快,但比昨天好多了。”
“謝謝。”
“別謝我。”蘇晚低下頭寫記錄,“周醫生早上來查過房,說再觀察兩天,如果穩定了就轉回腎內科。”
“手術的事呢?”
“等心髒穩定了再說。”蘇晚抬起頭看著他,“你那個定金,先別急著交。等評估結果出來,確定能做手術了再交。”
“我知道。”
“你手裏那些錢……”蘇晚猶豫了一下,“放好了,別丟了。”
林野看著她,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像堵了東西。
“蘇晚。”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寫記錄。
“我對每個病人家屬都這樣。”
“不是。”林野說,“你對別人不是這樣。”
蘇晚的筆停了一下,沒抬頭。
“你想多了。”
林野站在護士站前麵,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日光燈下很白,鼻梁挺直,睫毛很長,嘴唇抿著,像是在忍什麽。
“蘇晚。”
“嗯。”
“等我奶奶好了,我請你吃飯。”
蘇晚的筆又停了一下。
“行。等你奶奶好了再說。”
林野轉身往搶救室走。走了幾步,聽見蘇晚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你先把你自己養胖點吧。瘦成那樣,請我吃飯我也吃不下去。”
林野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搶救室裏,奶奶醒了。
她靠在床頭,氧氣麵罩換成了鼻氧管,臉色還是灰白,但比昨天好了一點。她看見林野進來,嘴唇動了動。
“野子。”
“奶奶。”
“我昨晚做了個夢。”
“啥夢?”
“夢見你爸媽了。”奶奶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他們跟我說,讓我好好活著,別拖累你。”
林野的手攥緊了。
“你爸媽走得早,沒享過一天福。”奶奶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念想了。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到了那邊,沒法跟你爸媽交代。”
“不會的。”林野握住她的手,“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咱倆都好。”
奶奶的手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野子,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遇到什麽事,別走歪路。”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
“好。”他說。
奶奶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有一點光。
“你答應了?”
“答應了。”
“那你告訴我,你那些錢是哪來的?”
林野張了張嘴。
“是……”
“算了。”奶奶閉上眼睛,“別說了。我不想聽。”
她把手從林野手心裏抽出來,放在被子上。
“你去忙吧。我想睡一會兒。”
林野站起來,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奶奶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但眼角有一滴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慢慢滑下來,滑進枕頭裏。
他轉身走出搶救室,站在走廊裏,靠著牆,仰著頭。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蝴蝶。
他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林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的,帶著點沙啞——不是馬哥,是另一個人。
“我是。”
“我姓趙,道上的人叫我趙老闆。聽說你手上有牛背山的東西?”
林野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又是牛背山。
訊息已經傳開了。
“你打錯了。”他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同一個號碼。
他直接按掉了。
手機第三次響。還是同一個號碼。
他接了。
“林野,你別急著掛。”趙老闆的聲音比剛才冷了一點,“我知道你手上有貨,我也知道你奶奶在縣醫院住院,需要錢做手術。我是來幫你的。”
“我不需要你幫。”
“你需要的。”趙老闆笑了一聲,“你從牛背山弄出來的那些東西,留在手裏就是定時炸彈。賣給我,你拿錢走人,東西的麻煩我來扛。多好。”
“不賣。”
“你賣給馬哥的那些,他轉手就找我問價了。金碗和玉杯,他開價四十萬。你賣給他多少錢?二十二萬?”趙老闆的笑聲大了,“你虧了一半,小子。”
林野沒說話。
“剩下的東西——玉帶板、金鏈子、那兩把劍、帛書——我出八十萬。現金。今天就能給。”
八十萬。
林野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賣。”
“你考慮考慮。我的號碼你存著,想通了打給我。”
電話掛了。
林野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裏,手在發抖。
八十萬。
夠奶奶的手術費了。夠術後康複了。夠他還清所有的債了。
但賣給這個人,就等於把自己和老鬼都搭進去了。
馬哥說過,找錯了人,東西沒了是小事,命沒了就沒機會後悔了。
他把那個號碼拉黑了。
走出醫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冷。
從骨頭裏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