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推著輪椅回病房的時候，天已經有點陰了。太陽躲進雲層裏，花園裏的光線暗下來，風也涼了。
奶奶在輪椅上打了個盹，醒來的時候迷迷瞪瞪的，問了一句“到家了？”林野說還沒，奶奶哦了一聲，又閉上眼睛。
把奶奶安頓好，林野從病房出來，看見蘇晚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安靜，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句。
“……對，303床的家屬……是，很年輕，二十二……沒有什麽親人，就他和他奶奶……”
林野的腳步慢下來。
“……我也不確定，但最近老有人來找他……不像好人……我就是擔心……”
蘇晚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林野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愣了一下。
“你站那兒多久了？”
“剛出來。”林野看著她，“你在跟誰打電話？”
“我媽。”蘇晚把手機揣進口袋，“她問我最近忙不忙，我說忙。”
“你跟你媽說我幹什麽？”
蘇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晚，你是不是在查我？”
“我沒查你。”蘇晚的聲音有點急，“我就是……擔心你。”
“擔心我什麽？”
“擔心你出事。”蘇晚看著他，眼圈有點紅，“你每天睡走廊，一天吃一頓飯，瘦得跟鬼一樣。有人來醫院找你奶奶，你不讓我說認識你。你說我能不擔心嗎？”
林野沒說話。
“林野，我知道你不想說。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蘇晚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幾下，遞給他看。
是一張照片。醫院走廊的監控截圖，畫麵裏一個穿黑夾克的方臉男人站在303病房門口，正往門上的小窗戶裏看。
“這個人昨天又來了。下午三點，你不在的時候。”蘇晚把手機收回去，“他在門口站了十分鍾，我過去問他找誰，他說找你奶奶。我說家屬不在，讓他改天再來。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說‘行，改天再來’。”
“他笑了一下？”
“對。那種笑……讓人不舒服。”蘇晚抱著胳膊，“林野，這個人到底是誰？”
林野沉默了很久。
“一個不想打交道的人。”
“那你打算怎麽辦？”
“躲著。”
“躲得了嗎？”
林野沒回答。
蘇晚看著他，歎了口氣。
“我去找保安說了，讓他們多注意三樓。但保安你也知道，白天有人在，晚上就剩一個老頭。”
“夠了。”林野說，“謝謝你。”
“你別謝我。”蘇晚轉身往護士站走，“你趕緊把你那些破事處理幹淨，比什麽都強。”
晚上，林野沒在走廊睡。
他出了醫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那輛黑色SUV已經不在了。他沿著馬路走了一段，找了個路邊的台階坐下來，掏出手機。
翻到老鬼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打。
翻到趙老闆的號碼——他之前拉黑的那個，想了想，又從黑名單裏放出來了。
盯著那個號碼看了五分鍾。
然後他撥了一個人的電話——馬哥。
響了三聲，接了。
“林野？”馬哥的聲音有點意外，“這麽晚了，什麽事？”
“馬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牛背山的東西，到底什麽時候能出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了，半年到一年。”
“我等不了那麽久。”
“你奶奶的病等不了？”
“對。”
馬哥又沉默了。
“趙老闆找你了？”他問。
林野沒回答。
“我猜就是。”馬哥的聲音冷了一點，“他給你開多少？”
“……八十萬。”
“八十萬。”馬哥笑了一聲，笑得很輕，“他給你開八十萬，轉頭就能賣三百萬。你小子，被人當槍使還不知道。”
“那你當初給我開的價呢？金碗和玉杯，你轉手四十萬賣給趙老闆。你賺了十八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怎麽知道的？”
“趙老闆說的。”
“趙老闆的話你也信？”馬哥的聲音拔高了，“他說四十萬你就信？我告訴你，那兩樣東西，我到現在還沒出手。壓在手裏，一分錢沒拿到。”
“真的？”
“信不信由你。”馬哥的語氣緩下來，“林野，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做長線生意的，不急著出手。東西在我手裏，我保它安全，也保你安全。你要是賣給趙老闆，錢拿到了，命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
“你這是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馬哥的聲音很沉，“趙老闆這人，在道上名聲不好。黑吃黑的事幹過不止一次。你跟他做交易，等於把命交給他。”
林野握著手機，手指發涼。
“我手裏的東西，你到底能不能出手？”
“能。但要時間。”
“多久？”
“最快三個月。”
“三個月。”林野重複了一遍。
“對。三個月後，玉帶板、金鏈子、兩把劍、帛書，我打包給你一百二十萬。減去我欠你的——金碗和玉杯還沒出手，錢沒拿到，暫時給不了你——一百二十萬全給你。”
“你不是說金碗和玉杯還沒出手嗎？拿什麽給我一百二十萬？”
“我有別的路子，別的資金。”馬哥頓了頓，“林野，我做這行十五年，靠的是信譽。我說到做到。”
林野沉默了很久。
“三個月太長了。”
“那你去找趙老闆。”馬哥的語氣突然冷了，“你去找他，今天就能拿到八十萬。但你別後悔。”
電話掛了。
林野坐在台階上，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兩條路。
一條是趙老闆，八十萬，今天就能拿到。奶奶的手術費夠了，術後康複的錢也夠了。但馬哥說他名聲不好，黑吃黑。老鬼也怕他翻臉。
一條是馬哥，一百二十萬，但要等三個月。奶奶等得了三個月嗎？周醫生說三週後能做術前評估，評估通過了就能做手術。三個月後，奶奶的身體狀況會不會變化？心髒能不能撐住？
他算了一筆賬。
奶奶現在手裏的錢：他手裏有二十二萬——之前湊的二十萬定金加上賣金碗玉杯剩下的兩萬，老鬼手裏有九萬。一共三十一萬。
夠手術定金了。但手術做完還有術後抗排異治療，第一年要十幾萬。三十一萬不夠。
如果等馬哥三個月，拿到一百二十萬，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但奶奶的手術要推遲三個月。三個月，對於一個心衰的尿毒症患者來說，太長了。
如果不等，去找趙老闆，八十萬今天就能拿到。加上手裏的三十一萬，一百一十萬。夠手術費和第一年的治療費了。但東西給了趙老闆，他和老鬼就徹底綁在了趙老闆這條船上。
他站起來，在路邊來回走了幾趟。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老鬼。
“林野，你睡了嗎？”
“沒有。”
“我睡不著。”老鬼的聲音有點啞，“我想了一晚上，還是覺得報警最好。”
“報警的話，咱們倆都得進去。”
“進去也就幾年。出來還能重新做人。要是被趙老闆纏上，這輩子都脫不了身。”
“你確定？”
“我……”老鬼猶豫了，“我不確定。我就是害怕。”
“我也怕。”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老鬼，你信馬哥嗎？”
“信他什麽？”
“他說三個月後給一百二十萬。”
老鬼沉默了很久。
“信不信的……他沒有害咱們的理由。他想要咱們手裏的東西，就得保咱們平安。東西在他手上，他比咱們更怕出事。”
“那你覺得，等三個月還是找趙老闆？”
“我不知道。”老鬼的聲音很低，“你決定吧。你說等，我就等。你說找趙老闆，我也認。”
林野站在路燈下麵，仰頭看著天。
天上有幾顆星星，很暗，像是隨時會滅掉。
“等。”他說。
“你確定？”
“確定。三個月。這三個月咱們什麽都不幹，安安穩穩的。奶奶那邊，我先用手裏三十一萬把手術做了。術後治療的錢，等馬哥那邊到了再補。”
“手術費夠嗎？”
“定金二十萬，手術總共四十五萬。手裏有三十一萬，還差十四萬。”
“差十四萬？”
“對。馬哥那邊一百二十萬到了就夠。到不了的話……再說。”
“再說？”老鬼的聲音拔高了，“你拿你奶奶的命‘再說’？”
“那你說怎麽辦？找趙老闆？馬哥說他黑吃黑，你敢賭？”
老鬼不說話了。
“我沒別的路。”林野的聲音很低，“隻能賭一把。賭馬哥三個月內能出手，賭趙老闆不會找上門，賭奶奶的身體能撐到手術。”
“你這是賭命。”
“我一直在賭。”林野蹲下來，“從第一次跟你去柳河，就在賭。”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行。”老鬼終於開口了，“我陪你賭。”
掛了電話，林野蹲在路邊，抱著頭。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哆嗦，站起來，往醫院走。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站在急診大廳外麵，靠著牆，在抽煙。
方臉，短頭發，左眉毛上麵有個痣。
黑夾克。
林野的腳步停了。
那個人也看見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朝他走過來。
“林野？”
林野沒動。
“我姓趙，給你打過電話。”那人笑了笑，“趙老闆讓我來看看你奶奶。老人家身體怎麽樣？”
“她很好。不需要你看。”
“趙老闆說了，讓我帶句話。”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離林野不到一米，“東西的事，你考慮好了沒有？”
“考慮好了。不賣。”
那人的笑容收了。
“不賣？”
“不賣。”
“你確定？”
“確定。”
那人盯著林野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行。趙老闆說了，你不賣也行。但東西別賣給馬哥。馬哥在道上什麽名聲，你應該打聽打聽。”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那人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但你奶奶住院的事，趙老闆很關心。老人家身體不好，別讓她受驚。”
林野的拳頭攥緊了。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那人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趙老闆說了，你要是改變主意，隨時打電話。八十萬的價，三天內有效。過了三天，就不是這個價了。”
他走了，黑夾克消失在夜色裏。
林野站在醫院門口，渾身發抖。
不是怕。
是氣的。
他深吸了幾口氣，走進醫院。經過急診大廳的時候，他看了一眼保安室。燈亮著，一個老頭趴在桌上打瞌睡。
他上了三樓，走到303病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奶奶睡著了，呼吸平穩，被子蓋得整整齊齊。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把門從裏麵反鎖了，拉了把椅子坐在門口。
今晚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