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腦子裏那根弦繃得太緊,鬆不下來。他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裏——房東看他交了五百塊,答應讓他先住著——聽著屋頂的雨聲,翻來覆去地想。
馬哥是誰?疤哥都不敢收的東西,他為什麽敢收?他出的價能有多少?會不會是陷阱?
這些問題在腦子裏轉了一宿,一個答案都沒有。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林野出門了。
他沒帶東西。那些金碗、玉杯、帛書,他都藏在老鬼那裏。老鬼在縣城邊上有間出租屋,破得不像樣,但勝在偏僻,沒人注意。
出門前他給老鬼發了條簡訊:“我去辦點事,東西看好。”
老鬼回了一個字:“好。”
城南老茶館在一條老街上,門麵不大,木頭門板,門口掛著個褪色的幌子。林野推門進去,裏麵擺了七八張八仙桌,隻有兩桌有人。靠窗的一桌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麵前擺著一壺茶。
他看見林野,抬起手招了招。
“林野?這邊坐。”
林野走過去,坐在他對麵。
男人伸出手,“我姓馬,道上的人都叫我馬哥。”
林野沒握,看著他。
馬哥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笑了笑,縮回去了。
“你挺謹慎,好事。”
他給林野倒了一杯茶,推到麵前。
“喝茶,龍井,今年的新茶。”
林野沒動。
“東西帶來了?”
“沒帶。”
馬哥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相信我?”
“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憑什麽信你?”
馬哥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行,那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幹這行十五年了,從南到北,什麽墓沒見過。前幾年在市裏做,最近風聲緊,搬到縣城來待一陣。疤哥那邊,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他吃不下的大貨,我吃。”
“你怎麽知道我手上有東西?”
“疤哥昨天找我,問我有沒有路子出手牛背山的東西。我說有,他開價四十萬。我問他貨主是誰,他不說。但我有別的路子。”馬哥又倒了一杯茶,“牛背山那個墓,道上盯了三年了。誰得手了,訊息傳得很快。”
“你找疤哥問價,說明你也沒把握出手。”
馬哥笑了一下。
“小兄弟,你挺聰明。是,我確實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你手裏的東西——金碗、玉杯、玉帶板、帛書——這些東西太稀罕了,買家不好找。但我能找到,隻是需要時間。”
“多久?”
“三個月到半年。”
“太長了。”林野站起來,“我等不了那麽久。”
“等等。”馬哥叫住他,“你奶奶的手術費還差多少?”
林野停下來,沒轉身。
“九萬五。”
“我給你十萬。東西你先拿走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出手了再給你錢。”
林野轉過身,看著他。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先給你十萬定金。你把金碗和玉杯留給我,其他的你拿走。等我把這兩樣出手了,拿到錢再找你收剩下的。”
林野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就不怕我拿了錢不認賬?”
馬哥笑了,這次笑的聲音大了點。
“小兄弟,你奶奶在醫院躺著,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要是找不到你,還找你奶奶?”
林野的手攥緊了。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生意。”馬哥的笑容收了,“咱們幹這行的,都靠一個‘信’字。你信我,我信你,才能長久。你要是拿了錢跑了,那是你不講規矩。到時候別怪我不客氣。”
林野沉默了很久。
“金碗和玉杯,你出多少?”
“金碗十五萬,玉杯十二萬。一共二十七萬。減去十萬定金,你還能拿十七萬。”
“太低了。金碗至少二十萬,玉杯十五萬。”
“那是市裏的價。”馬哥端起茶杯,“這是在縣城。我找路子要花錢,運輸要花錢,打點關係要花錢。你總不能讓我白幹。”
“二十萬,金碗加玉杯。你拿走,剩下的東西我找別人。”
馬哥放下茶杯,看了他一會兒。
“二十二萬。不能再多了。”
林野想了想。
“成交。但我要先見到錢。”
馬哥從夾克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
“十萬定金。你點一下。”
林野開啟信封,裏麵是十遝錢,一萬一遝,嶄新的。他點了一遍,塞進揹包裏。
“東西呢?”
“在老鬼那裏。你跟我去拿。”
“不行。”馬哥搖頭,“我不去老鬼那兒。你讓他把金碗和玉杯送到這裏來。”
“他未必肯。”
“你跟他說,馬哥請他喝茶。”
林野掏出手機,給老鬼打了個電話。
“老鬼,我在城南老茶館。你把金碗和玉杯帶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誰要?”
“馬哥。”
“你瘋了?”老鬼的聲音拔高了,“你跟他接上頭了?”
“他給了十萬定金。”
“十萬?金碗和玉杯就值十萬?”
“二十二萬。金碗加玉杯,二十二萬。十萬是定金,剩下的十二萬東西到了再給。”
老鬼又沉默了。
“你確定?”
“確定。”
“……我二十分鍾到。”
林野掛了電話,坐在馬哥對麵。
馬哥給他續了杯茶。
“喝點,別緊張。”
林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有點苦。
“你跟老鬼認識多久了?”馬哥問。
“沒多久。”
“他人不錯,就是膽子小。幹這行,膽子小不行。”馬哥自己又倒了一杯,“牛背山那個墓,你們是怎麽找到入口的?”
“老鬼找的。”
“他知道看風水?”
“懂一點。”
“不錯。”馬哥點了點頭,“這年頭,懂風水的人不多了。你們挖的時候,有沒有遇到別的人?”
林野想起山腳下那兩個人。
“有。下山的時候碰上了,兩撥人,也是去牛背山的。”
馬哥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們看見你們了?”
“沒有。我們躲起來了。”
“那就好。”馬哥端起茶杯,沒喝,在手裏轉著,“牛背山那個墓,盯的人太多。你們得手的事,遲早會傳開。到時候麻煩就大了。”
“什麽麻煩?”
“別的盜墓的會找你們,警察也會找你們。”馬哥看著他,“所以你們手裏的東西,越快出手越好。留在手裏就是炸彈。”
林野沒說話。
二十分鍾後,老鬼到了。
他背著個舊書包,進門的時候四處看了看,確認沒有別的人,才走到桌邊坐下。
“東西呢?”馬哥問。
老鬼從書包裏掏出兩團舊衣服,一層層開啟。金碗和玉杯露出來,在茶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馬哥戴上手套,拿起金碗,仔細看了一遍。碗底的刻字,碗壁的花紋,碗口的包邊。他又拿起玉杯,對著窗外的光看透光。
“好東西。”他把東西放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十二萬,你點一下。”
老鬼點了兩遍,衝林野點了點頭。
馬哥把金碗和玉杯包好,塞進自己的包裏。
“剩下的東西——玉帶板、金鏈子、兩把劍、帛書——我先不出手,等風頭過了再說。你們藏好了,別讓任何人知道。”
“多久?”林野問。
“半年到一年。到時候我會聯係你們。”
“一年太長了。”
“沒辦法。”馬哥站起來,“牛背山的事已經傳開了,現在出手就是找死。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找別人試試。但我醜話說前頭——找錯了人,東西沒了是小事,命沒了就沒機會後悔了。”
他把包背好,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疤哥那邊,你們最近別去找他了。他這個人,嘴不嚴。你們的事他知道得太多,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我們知道了。”老鬼說。
馬哥走了。
兩個人坐在茶館裏,老鬼把信封裏的錢又點了一遍。
“十二萬。加上你手裏的十萬,一共二十二萬。”
“夠定金了。”林野說,“還多一萬五。”
“那一萬五留著你奶奶手術後用。”老鬼把錢裝好,“我現在去醫院,把定金交了。”
“我去吧。”林野站起來。
“你這樣子去醫院,你奶奶一眼就能看出你有事。”老鬼按住他,“我去交。你回去歇著。”
林野想說什麽,但老鬼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
“老鬼。”
“嗯?”
“謝謝你。”
老鬼沒回頭,擺了擺手,走了。
林野一個人坐在茶館裏,麵前的茶已經涼了。
他端起茶杯,把涼茶一口喝了。苦的,澀的,但喝下去之後,喉嚨裏有一點點回甘。
他掏出手機,給蘇晚發了條簡訊:
“定金湊齊了,今天交。”
過了幾分鍾,蘇晚回了:
“真的?太好了!我跟周醫生說了,他說可以先交二十萬,剩下的手術前補上就行。”
林野看著螢幕上的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
“蘇晚,謝謝你。”
“謝什麽,趕緊把你奶奶的手術做了,她好了比什麽都強。”
林野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往外走。
推開茶館的門,外麵的雨已經停了,天還是灰的,但雲層薄了,透出一點亮光。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一股濕泥的味道,還混著茶葉的香氣。
定金夠了。奶奶的手術能做了。
但他心裏沒有高興,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空,往後一步也是空。
他回頭看了一眼茶館裏麵。老鬼坐過的位置還空著,桌上擺著三個茶杯,兩個幹淨的一個髒的。
髒的是他的。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濕漉漉的街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林野?”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年輕的,帶著點急,“你是林秀英的家屬嗎?”
“是。怎麽了?”
“我是縣醫院急診科的,你奶奶剛才暈倒了,現在在急診搶救。你趕緊過來!”
林野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