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開到縣城邊上,老鬼把車停在一條土路上,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疤哥。有貨,大貨。”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老鬼的臉色變了一下。
“不行,不能去你家。這次東西多,巷子裏搬不進去。換個地方。”
又說了幾句,老鬼掛了電話。
“疤哥說去城東的倉庫,他那兒有個大院子,車能開進去。”
“他起疑心了?”林野問。
“沒有。但他聽我說‘大貨’,來勁了。”老鬼發動摩托車,“走吧。”
城東倉庫區在縣城邊緣,一排排鐵皮棚子,堆著建材和廢鐵。老鬼把摩托車停在一扇大鐵門前麵,等了五分鍾,鐵門開了。
疤哥站在門後麵,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高瘦,都是生麵孔。
“車開進來。”疤哥讓開道。
老鬼把摩托車騎進去,林野跟在後麵。院子裏堆著些鋼管和木板,角落裏停著一輛黑色SUV,車牌用布蒙著。
疤哥把鐵門關上,鎖好。
“貨呢?”
老鬼把兩個揹包從摩托車上卸下來,放在地上,拉開拉鏈。
疤哥蹲下來,先看到的是一包瓷器。他拿起那個邢窯白瓷碗,翻過來看了看底足,又對著天光看釉麵。
“邢窯的。”他的聲音很平,“完整,沒磕碰。好東西。”
他放下碗,繼續翻包。金碗、銀盤、玉杯、銅鏡、金鏈子、玉帶板、戒指、印章、兩把鐵劍。
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了一地。
疤哥的手越來越慢,臉色越來越沉。
他拿起那塊玉帶板,看了很久。又拿起玉杯,看了很久。最後拿起那捲帛書,小心翼翼地展開一角,看了一眼,立刻捲回去。
“哪兒出的?”疤哥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林野沒聽過的嚴肅。
“牛背山。”老鬼說。
疤哥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們去了牛背山?”
“去了。”
“就你們兩個?”
“就我們兩個。”
疤哥站起來,點了根煙,走到一邊抽了幾口,又走回來。
“這些東西,我不能全收。”
老鬼的臉白了。
“疤哥——”
“你聽我說完。”疤哥打斷他,“瓷器、銅鏡、銀盤、金釵、銀鐲,這些我能收。金碗、玉杯、玉帶板、金鏈子、那兩把劍,還有帛書——這些東西太紮眼,我吃不下。”
“什麽叫吃不下?”老鬼急了。
“字麵意思。”疤哥吐了口煙,“牛背山那個墓,道上盯了很久了。你們先動了手,東西是好東西,但太有名了。這些東西一旦流出去,上麵的人會查。我這個小廟,供不起這麽大的佛。”
“那怎麽辦?”老鬼的聲音有點發抖,“我們冒著命都差點丟了的風險弄出來的,你說不收就不收?”
疤哥沒理他,蹲下來把那幾件“能吃下”的東西挑出來——瓷器十件、銀盤一個、銅鏡兩麵、金釵一支、銀鐲一對、銅錢若幹。
“這些,我出十五萬。”
“十五萬?”老鬼的聲音拔高了,“光那個邢窯白瓷碗就值兩三萬,十件瓷器至少十萬,加上銀盤、金釵——”
“我說了,這些東西我能收,但價不會高。”疤哥站起來,“你也別跟我討價還價。十五萬,要不要?”
老鬼張了張嘴,看了看林野。
林野蹲下來,把那堆“能吃下”的東西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不能吃下”的東西。
金碗、玉杯、玉帶板、金鏈子、兩把劍、帛書。
這些東西纔是真正值錢的。
但疤哥不敢收。
“十五萬太少了。”林野站起來,“這些東西,你拿到市裏去,至少翻一倍。”
疤哥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
“小子,你又來了。”
“我說的不是價,是事實。”林野的聲音很平,“你嫌東西紮手,不敢出手,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為自己膽小就壓我們的價。”
矮胖的那個往前邁了一步,被疤哥抬手攔住了。
“你挺會說話。”疤哥把煙掐了,“行,十八萬。最後價。”
老鬼看了看林野。
林野點了點頭。
“賣。”
疤哥進屋拿了錢出來,十八摞,一萬一摞。老鬼點了兩遍,塞進揹包裏。
“那些東西,”疤哥指了指地上剩下的金碗、玉杯,“你們打算怎麽處理?”
“找別的路子。”老鬼說。
疤哥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縣城就我一個收的。你們要麽拿到市裏去,要麽爛在手裏。但我勸你們一句——這些東西太紮眼,別亂找人。找錯了人,東西沒了是小,命沒了是大。”
老鬼沒接話,把剩下的東西裝回包裏,騎上摩托車。
林野坐在後座,抱著包。
疤哥站在鐵門後麵,看著他們走遠。
摩托車開出去兩條街,老鬼把車停在路邊,趴在車把上喘粗氣。
“十八萬。”他的聲音很低,“加上上次的,夠了。”
“夠定金了。”林野說,“但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不能動。”老鬼打斷他,“疤哥說得對,這些東西太紮眼,得捂一捂。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出手。”
“捂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個月,可能一年。”
林野沒說話。
一年。
奶奶等不了一年。
“你先去醫院交定金。”老鬼從包裏拿出八萬,加上林野手裏的三萬五,湊了十一萬五,又把疤哥給的十八萬分了九萬給他。
“你手裏現在有二十萬五千。定金三十萬,還差九萬五。”
“差九萬五?”
“對。我手裏留九萬,夠我活了。剩下的東西出手了再分。”老鬼看著他,“定金的事,你先去找醫院談談,看能不能先交二十萬,剩下的後麵補。”
林野點了點頭,把錢裝好,往醫院走。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林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的,帶著點沙啞,“我姓馬,道上的人叫我馬哥。聽說你手上有牛背山的東西?”
林野的手攥緊了手機。
“你誰?”
“我說了,我姓馬。”對方笑了一聲,“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我就問你一句話——東西賣不賣?”
“不賣。”
“別急著拒絕。”馬哥的聲音很穩,“你賣給疤哥的那些,他轉手就找我問了價。十八萬收的,他開價四十萬。你覺得你虧了多少?”
林野沒說話。
“我知道你手裏還有更好的貨。金碗、玉杯、玉帶板、帛書。這些東西,疤哥不敢收,我敢。而且價不是他那個價。”
“你怎麽知道我手裏有這些東西?”
“道上的人,總有訊息來源。”馬哥又笑了一聲,“你放心,我不是警察。我是做生意的。你如果感興趣,明天下午三點,城南老茶館,見麵聊。”
“我沒興趣。”
“那你奶奶的手術費怎麽辦?”馬哥的聲音突然冷了,“三十萬定金,你還差九萬五。你打工要打多久?你奶奶等得了嗎?”
林野的手指攥得發白。
“你怎麽知道我奶奶的事?”
“我說了,道上的人,訊息靈通。”馬哥的語氣又緩下來,“林野,我不是要挾你。我是給你指條路。你手裏的東西,賣給我,定金就夠了。剩下的錢,夠你奶奶做完手術還有富餘。你以後也不用再幹了。”
林野沉默了很久。
“明天下午三點,城南老茶館。”
“好。一個人來。”
電話掛了。
林野站在醫院門口,握著手機,半天沒動。
他走進醫院,先去繳費視窗。
“303床,林秀英,交費。”
“欠費多少?”
“之前欠的一萬七千八,加上這周的藥費,一共兩萬四。”
林野從包裏拿出兩萬四,遞進去。
“先交兩萬四。”
會計打了張收據遞出來。
“清零了。下週的透析費週五之前交,一千二。”
林野點了點頭,拿著收據上了三樓。
蘇晚在護士站,看見他上來,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很多。”
“沒事。”
“你奶奶今天精神不錯,下午還下床走了兩步。”
“真的?”
“真的。她自己也高興,說好久沒走路了,腿都軟了。”
林野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
“蘇晚。”
“嗯?”
“手術定金的事,我湊了二十萬五千。還差九萬五。醫院能不能先交二十萬,剩下的後麵補?”
蘇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跟周醫生說說,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謝謝。”
“你別謝我。”蘇晚低下頭寫記錄,“你把你自己的身體顧好就行。你再這麽瘦下去,你奶奶該心疼了。”
林野走進病房。
奶奶坐在床邊,兩條腿耷拉在床沿上,腳上穿著一雙新襪子——粉紅色的,上麵繡著小花。
“奶奶,誰給你買的襪子?”
“蘇護士。”奶奶低頭看了看腳上的襪子,“好看不?”
“好看。”
“蘇護士人好,對我也好。你有空請人家吃頓飯,謝謝人家。”
“好。”
奶奶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野子,你是不是又瘦了?”
“沒有。”
“你騙人。”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臉上都沒肉了。”
“最近忙,吃得少了點。”
“忙啥?”
“工地上的活。”
奶奶沒再問,但她的手沒縮回去,一直在林野臉上摸著。
“野子,你小時候,奶奶抱著你,你就這麽大。”她的手比了個大小,“一眨眼,你都長這麽大了。奶奶老了,不中用了。”
“你說啥呢。”林野握住她的手,“你好好養著,等手術做了,你還能活二十年。”
“二十年?”奶奶笑了,“那不成老妖精了?”
“老妖精也得活著。”
奶奶的笑容慢慢收了,看著他。
“野子,你跟奶奶說實話,你哪來的那麽多錢?”
“打工掙的。”
“打什麽工能掙這麽多?”
“工地——”
“你別騙我了。”奶奶的聲音突然硬了,“你一個沒手藝的年輕人,在工地上搬磚,能搬出二十萬?你以為奶奶是老糊塗了?”
林野低著頭,不說話。
“野子。”奶奶的手從他手裏抽出來,“你告訴奶奶,你到底在幹什麽?”
林野抬起頭,看著奶奶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發黃,但亮得嚇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來。
“我……”
“算了。”奶奶突然別過頭,不看他了,“你不想說就不說了。但你記住——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奶奶不活了。”
林野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握住奶奶的手,把臉埋在被子裏麵,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奶奶的手在他頭上輕輕摸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野子,別哭。奶奶不問了。不問了。”
林野在病房裏坐到探視時間結束,纔出來。
他站在走廊裏,掏出手機,看了看那個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
馬哥。
他翻到老鬼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打。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醫院。
外麵下起了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站在雨裏,仰頭看著天。
天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
明天下午三點,城南老茶館。
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