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把棺蓋又推開了一些。
手電筒的光柱掃進石棺裏，照出一片黃白交錯的光——金的、銀的、玉的，滿滿當當地鋪在屍骨周圍，像是一層發光的被子。
“發了。”老鬼的聲音幾乎是氣聲，像是怕驚動什麽，“這次真的發了。”
林野湊過去看。
石棺裏躺著一具骨架，比普通人高大，骨頭粗壯，看得出生前是個身材魁梧的人。骨架身上穿著鎧甲——不是鐵的，是皮甲，上麵綴著銅釘，雖然爛了大半，但形狀還在。
鎧甲外麵掛著各種飾品——腰帶是金的，上麵嵌著幾塊玉；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鏈子下麵墜著一塊巴掌大的玉牌；手指上戴著三個戒指，兩個金的，一個玉的。
骨架的頭部兩側各放著一把鐵劍，劍身已經鏽成一團，但劍柄上鑲著金絲和寶石，在手電筒光下閃閃發亮。
骨架的腳邊堆著一堆東西——金碗、銀盤、玉杯、銅鏡，亂七八糟地摞在一起，至少有十幾件。
“別看了，趕緊拿。”老鬼把揹包開啟，掏出一卷舊衣服，“先拿戒指和玉牌，這些小的值錢，好帶。”
林野把手伸進石棺裏，手指碰到金戒指的時候，涼得縮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從骨指上把戒指擼下來。骨頭很鬆，一碰就動，戒指倒是很輕鬆就取下來了。
三個戒指，兩個金的，一個玉的。金的沉甸甸的，上麵刻著花紋；玉的是白色的，溫潤細膩，比青石鎮那個玉扳指好得多。
他把戒指遞給老鬼，又去取脖子上的金鏈子和玉牌。鏈子很粗，一節一節地扣在一起，每一節上都刻著花紋。玉牌有巴掌大，上麵雕著一隻老虎，栩栩如生，虎眼是兩顆紅寶石嵌的，在手電筒光下像兩點火。
“玉帶板！”老鬼接過玉牌，手都在抖，“這是唐代的玉帶板，隻有五品以上官員才能用的！這東西單獨拿出去，至少二十萬！”
林野沒接話，繼續從石棺裏往外拿東西。金碗、銀盤、玉杯、銅鏡，一樣一樣地遞出去，老鬼一樣一樣地包好塞進揹包。
金碗比外麵供桌上的瓷器重得多，拿在手裏沉甸甸的，碗底刻著字，像是“功德”之類的，看不太清。銀盤上雕著兩條魚，魚鱗一片一片的，精細得像真的。玉杯是綠色的，半透明，對著手電筒能看到裏麵有絲絲縷縷的花紋。
“金碗至少值十萬，銀盤五萬，玉杯……”老鬼嚥了口唾沫，“這個玉杯是和田青玉的，器型少見，至少十五萬。”
林野的手停了下來。
“加起來多少了？”
老鬼飛快地算了算。
“戒指三件，兩萬；金鏈子加玉牌，二十萬；金碗十萬；銀盤五萬；玉杯十五萬；銅鏡不值錢，幾千塊。這就五十多萬了。還沒算供桌上的東西和那幾把劍。”
五十多萬。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夠手術費了。夠了。
“繼續拿。”老鬼把揹包拉好，“腳邊那堆東西也拿出來。”
林野又把手伸進石棺，去拿腳邊的東西。金碗銀盤下麵壓著幾件小東西——一個金釵、一對銀鐲、幾枚銅錢、一塊雞血石印章。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遞出去，老鬼照單全收。
最後是那兩把鐵劍。
劍很長，每把都有七八十公分，劍身鏽得厲害，但劍柄上的金絲和寶石還完好。林野小心翼翼地握住劍柄，從骨架旁邊抽出來。劍身和骨頭碰在一起，發出“哢”的一聲，一根肋骨被碰斷了，掉在石棺底部。
林野的手頓了一下。
“別管骨頭，拿劍。”老鬼說。
林野把兩把劍遞出去，老鬼用舊衣服裹好，橫著塞進揹包裏——包已經快滿了，拉鏈勉強拉上。
“石棺裏還有沒有？”老鬼問。
林野又用手電筒照了一遍。骨架周圍的東西基本拿空了，隻剩下鎧甲上的銅釘和一些零碎的小件。他搖了搖頭。
“沒了。”
“行。供桌上的。”老鬼轉身走到石供桌前。
供桌上的東西比石棺裏的多，但質量差一些。瓷器為主，青瓷、白瓷都有，碗、盤、壺、罐，大大小小二十來件。還有幾件銅器——一個銅香爐、兩麵銅鏡、一個銅洗。
老鬼飛快地挑揀。他隻拿品相好的、完整的，有裂紋和破損的一概不要。
“瓷器拿回去不好出手，疤哥壓價厲害。隻拿精品。”他把一個白瓷碗舉到手電筒下看了看，“這個好，邢窯的，完整，沒磕碰。值個兩三萬。”
他挑了大概十件瓷器，用舊衣服裹好塞進包裏。包已經鼓得不能再鼓了，他又從林野的揹包裏騰出空間，把剩下的塞進去。
最後是那幾個大陶罐。
老鬼敲了敲罐壁，聽聲音。
“空的。”他敲到第三個的時候，聲音不一樣了，“這個有東西。”
他用撬棍撬開罐口的泥封，把手伸進去摸了一把，掏出來幾卷東西——是帛書，絲織品上寫著字，捲成筒狀，用細繩捆著。
“唐代的帛書！”老鬼的聲音都變了調，“這東西比金銀值錢多了！”
“值多少？”
“不好說。品相好的話，一卷就是幾十萬。”老鬼小心翼翼地把帛書放進揹包最裏層，跟貓眼石珠子放在一起，“這東西不能給疤哥，他壓價太狠。得想辦法弄到市裏去。”
林野沒說話。他看著滿地的碎瓷片和搬空了的供桌，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墓，一千多年沒人進來過。
他們進來了，搬空了。
“差不多了。”老鬼看了看錶，“兩點半了，得趕緊走。天亮之前要離開這裏。”
他把揹包背好，兩個包，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像個駝背。
“你先上。”老鬼說，“我在後麵推你。”
兩個人走到甬道口，林野抓住繩子，開始往上爬。繩子勒進手心的傷口裏，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敢鬆手。
老鬼在下麵托著他的腳，幫他往上推。
爬到崖壁上的時候，林野的兩條胳膊已經完全沒力氣了，像兩根麵條一樣耷拉著。他趴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過了幾分鍾，老鬼也上來了。他的臉色發白，嘴唇發紫，靠在石頭上半天沒動。
“歇五分鍾。”他喘著氣說，“然後下山。”
兩個人把繩子收好，把墓門口的痕跡盡量抹掉——雖然他們知道，這個墓已經被人發現了，以後肯定會有人來。
下山比上山更難。
天還沒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兩個人打著手電筒，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老鬼背著兩個包，走得很慢，好幾次差點摔倒，林野在旁邊扶著他。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老鬼突然停下來。
“等等。”
“怎麽了？”
“你聽。”
林野豎起耳朵聽。
山下有聲音。不是蟲鳴，不是風聲，是人聲——有人在說話，還有手電筒的光在晃。
“有人。”老鬼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能是巡山的，也可能是……”
他沒說下去，但兩個人都知道另一個可能是什麽。
盜墓的同行。
“躲起來。”老鬼拉著林野鑽進旁邊的灌木叢裏，兩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手電筒的光越來越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楚。
“……確定是這條路？”
“確定的，上次來的時候就是這條。”
“快點，天亮之前得找到入口。”
“急什麽，那墓又跑不了。”
兩個人，都是男的，聲音粗啞，年紀不小。
林野趴在灌木叢裏，心跳得咚咚響，手心全是汗。他屏住呼吸，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
手電筒的光從他們頭頂掃過去，差一點就照到老鬼的揹包。
“這路真他媽難走。”
“別抱怨了，到了地方有你幹的。”
兩個人從他們旁邊走過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手電筒的光也越來越暗。
等完全聽不見聲音了，老鬼才從灌木叢裏爬出來，渾身都是泥和樹葉。
“媽的。”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差點撞上。”
“他們也是來盜墓的？”林野問。
“肯定是。”老鬼的臉色很難看，“牛背山這個墓，盯的人不少。咱們運氣好，先下手了。要是晚來兩天，東西就被別人拿走了。”
他背好包，加快了腳步。
“快走，別讓他們發現咱們的痕跡。”
兩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山。到山穀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麵包車沒來。他們得走三公裏到最近的村子才能搭車。
老鬼走得飛快，林野跟在後麵，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老鬼。”林野在後麵喊。
“嗯？”
“你剛才說，那些帛書值幾十萬？”
“對。”
“加上別的，一共能賣多少？”
老鬼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保守估計，八十萬到一百萬。”
一百萬。
林野愣住了。
“但前提是——不能賣給疤哥。”老鬼的聲音很嚴肅，“這些東西太值錢，賣給他就是白菜價。得找市裏的路子。”
“你有路子嗎？”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但我可以找。”
“找多久？”
“不知道。”
林野沒說話。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
“先去疤哥那裏賣一部分。”林野突然說。
“什麽？”
“賣一部分，先把手術定金交了。剩下的慢慢找路子。”
老鬼想了想，點了點頭。
“也行。先救你奶奶的命，其他的再說。”
兩個人走到村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老鬼找了個熟人，借了一輛破摩托車，馱著兩個大包往縣城開。
林野坐在後座，抱著揹包，風吹得眼睛睜不開。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就一件事——三十萬定金，夠了。
奶奶有救了。
但另一個念頭也在腦子裏轉——那些人，山下的那些人，也是來盜墓的。
這條路，走的人不止他們。
他閉上眼睛，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像是什麽東西在追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