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雨後的長沙火車站瀰漫著一股被積水泡發了的煤渣味，夾雜著特有的潮濕與悶熱。
站台上人頭攢動，拎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步履匆匆。
一列老舊的綠皮火車像一頭蟄伏在夜色中的鋼鐵巨獸，正噴吐著白色的蒸汽，發出低沉的喘息。
黑瞎子穿著那件嶄新的黑色衝鋒衣，左臂依然穩穩地掛在胸前的石膏托裡。
他單肩背著一個乾癟的旅行袋，鼻樑上重新換了一副完好的圓框墨鏡，像個沒事人一樣混在人群中。
而在他那層看似散漫的偽裝下，視網膜深處的全景雷達正以最高功率無聲地運轉著。
“九點鐘方向，報刊亭後麵有一個；四點鐘方向，檢票口柱子陰影裡藏著兩個。”
黎星瞳的聲音在腦海中冷靜地播報著，全息螢幕上閃爍著三個刺眼的紅點。
“心率平穩，身上帶了傢夥。瞎子，汪家那些狗皮膏藥還沒死心，一路從茶室跟到火車站了。要動手嗎？”
“殺雞焉用牛刀，在這種人多的地方見血，容易惹上條子。”
黑瞎子在腦海裡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他不僅沒有加快腳步，反而刻意停在一個賣橘子的小攤前，單手挑揀著水果。
趁著付錢的空檔，他微微偏過頭，墨鏡後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準確無誤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冷冷地鎖定了報刊亭後那個探頭探腦的汪家暗樁。
僅僅是一個眼神。
沒有殺氣外露，沒有拔刀的動作，但那種彷彿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頂級掠食者威壓，瞬間順著空氣死死掐住了那個暗樁的喉嚨。
那個汪家外圍成員渾身一哆嗦，彷彿被毒蛇盯上的青蛙，臉色慘白地低下頭，再也不敢跟上前一步。
昨晚老城區深巷裡那四具死狀淒慘的S級精銳屍體，早就在汪家內部傳開了。
現在誰都知道，這個南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誰惹誰死。
“搞定。一群被嚇破膽的廢物。”
黑瞎子拎著一袋橘子，慢條斯理地走向了第六號軟臥車廂。
車廂裡，吳邪、張起靈和王胖子已經安頓好了。
這是一個典型的四人軟臥包廂，空間逼仄狹小。
中間一張窄小的茶幾，兩邊是上下鋪。
空氣裡飄蕩著一股泡麵、消毒水和陳年織物混合的特殊味道。
“瞎子，你丫買個橘子去了半個世紀，胖爺我還以為你被汪家人套麻袋綁了呢。”
胖子正費力地把自己龐大的身軀塞進右邊的下鋪，一邊拍著床板抱怨。
“這床鋪也太窄了，翻個身都能掉下去。”
“胖子，知足吧。這趟直達大西南腹地的車，能買到軟臥已經是託了關係了。”
吳邪坐在左邊下鋪，手裡正拿著那張黑瞎子提供的苗疆古地圖，眉頭緊鎖地研究著。
張起靈一言不發，猶如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極其輕巧地翻上了左邊的上鋪，將黑金古刀放在枕頭內側，閉目養神。
黑瞎子笑了笑，把橘子扔在茶幾上，單手抓住床欄，腰部猛地發力，一個利落的引體向上，穩穩地翻進了右邊的上鋪。
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綠皮火車狠狠地頓了一下，隨後緩緩駛出站台，徹底融入了無邊的黑夜之中。
車廂裡的光線隨著窗外路燈的遠去而變得忽明忽暗。
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極有節奏的轟鳴聲。
吳邪壓低了聲音，打破了包廂裡的沉默：
“黑爺，這趟去苗疆，你到底有多少把握？”
黑瞎子靠在並不柔軟的枕頭上，雙腿交疊，漫不經心地反問：
“小三爺指的是哪方麵？是躲開汪家的追殺，還是治好我的眼睛？”
“都有。”
吳邪放下地圖，目光嚴肅。
“汪家的‘天眼計劃’非同小可。他們想要提取你眼底的幻瞳蠱母體，這意味著他們已經掌握了部分苗疆上古巫術的資料。九黎蠱神窟作為蠱毒發源地，裡麵藏著的東西，恐怕比楚巫地宮裡的大粽子還要邪門。你現在左手廢了，五感又處於不穩定狀態，我怕咱們這是自投羅網。”
“自投羅網？”
黑瞎子低低地笑了一聲，舌尖頂了頂後槽牙，眼神裡閃過一抹殘酷的戾氣。
“小三爺，汪家想拿老子當培養皿，那也得看他們的牙口夠不夠硬。十萬大山是天然的屏障，汪家的大部隊進不去，能跟進去的隻有小股精銳。到了那種原始林子裡，是他們獵殺我，還是我獵殺他們，可就說不定了。”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偏執：
“至於我的眼睛……那是我的命根子。就算把那蠱神窟翻個底朝天，我也得把根治的辦法找出來。”
不僅是為了他自己，更是為了視網膜裡那個為了救他而差點魂飛魄散的小姑娘。
聽著黑瞎子話語裡的決絕，吳邪嘆了口氣，不再多勸。
他知道，這瘋狗一旦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行，大家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要換乘長途大巴。”
吳邪起身關掉了包廂的頂燈，隻留下一盞昏黃的過道壁燈。
車廂徹底陷入了昏暗。
胖子的呼嚕聲很快就像打雷一樣響了起來，此起彼伏。
吳邪翻了個身，呼吸也漸漸平穩。
張起靈在對麵鋪鋪位上，連呼吸聲都幾近於無，彷彿與黑夜融為一體。
唯獨黑瞎子，在那狹窄的上鋪空間裡，不僅毫無睡意，反而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隱隱發燙。
上鋪的空間十分有限，從床板到車頂的距離不足一米，一個成年男人躺在裡麵，連坐直身體都有些困難。
他扯過那條散發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白色被子，一把矇住了自己的頭，在床鋪最裡側硬生生撐起了一個狹小、黑暗且絕對私密的“帳篷”。
夜視能力在黑暗中自動開啟。
黑瞎子在腦海裡敲了敲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沙啞：
“小騙子，出來。”
視網膜裡，黎星瞳正百無聊賴地托著下巴數係統麵板上的羊，聽到這聲呼喚，嚇得一激靈。
“幹嘛？大半夜的你不睡覺，發什麼神經？”
黎星瞳警惕地抱緊了胳膊。
她現在的係統形象已經換成了一套十分居家寬鬆的白色大T恤和純棉短褲，一雙白皙修長的腿在懸浮椅上晃蕩著。
“漫漫長夜，孤男寡女，你說我發什麼神經？”
黑瞎子在被窩裡低笑。
“今天白天在茶室，是誰說我腦袋晃得像撥浪鼓的？房東我這個人很記仇，這筆賬，得現在算。”
“你無聊不無聊！鐵三角就在你下麵躺著呢，吳邪的警覺性那麼高，小哥更是聽力驚人。你要是敢在上麵鬧出什麼動靜，信不信他們立刻把你當鬼附身給劈了？”
黎星瞳壓低聲音警告他。
“放心，這被子隔音。而且有火車輪子的聲音打掩護，他們聽不見。”
黑瞎子的語氣突然變得分外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蠱惑的味道：
“出來。我知道你現在的積分夠了。你不想看看，現實裡的綠皮火車長什麼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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