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雨後的村子安靜得不正常,連狗叫聲都沒有。靈棚那邊的白熾燈亮了,慘白慘白的光照在白色的布幔上,把整個棚子照得像一個紙紮的燈籠。
王叔還守在棚子裏,坐在一把折疊椅上,麵前擺著一壺茶、一碟花生米。看到我過來,他站起來,把椅子讓給我:“你坐,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不用了,王叔,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他沒理我,徑直走了。
我坐在那把折疊椅上,正對著祖父的遺像。照片裏的祖父穿著那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表情很嚴肅,嘴角往下撇著,像是有什麽話想說又沒說。
靈棚是露天的,上麵搭了防雨布,四麵用白布圍起來,留了一個口子供人進出。祖父的棺材停在靈棚正中間,是一口薄棺,村裏老人用的都是這種,沒什麽講究。
棺材蓋還沒有釘死,按照規矩,出殯前一天晚上,親屬要最後看一次遺容,然後釘棺。我還沒去看過祖父的臉,不知道為什麽,有點不敢。
王叔端著一碗麵條回來了,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撒了不少。他把碗遞給我:“趁熱吃。”
我接過來,吃了幾口。麵條煮得有點爛了,荷包蛋的蛋黃是全熟的,噎嗓子。但熱湯灌進肚子裏,整個人確實舒服了一些。
“王叔,”我放下筷子,“我爺爺這幾年,有沒有跟你們說過什麽奇怪的話?”
王叔剝花生米的手頓了一下,想了想:“你爺爺那人,你也知道,不愛說話。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去年有一次,我給他送米過去,他在院子裏坐著,對著那棵柿子樹說話。我以為他在跟我說話呢,走過去一看,他是自己在跟自己說。”
“說的什麽?”
“說什麽‘快了快了,再等等’。我就問他等什麽,他不說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王叔搖搖頭,“怪瘮人的。然後他就回屋了,把門關上了。”
我沒說話,低頭吃麵。
王叔又說:“小默,你爺爺這個人,村裏人都覺得他有點那個……怎麽說呢,不是說他壞,就是覺得他跟一般人不太一樣。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小時候,村裏有人生了大病,去大醫院看不好,來找你爺爺,你爺爺給人家一碗水,喝下去就好了。”
我記得。
村裏李寡婦的兒子,**歲的時候突然抽風,嘴唇發紫,翻白眼,送到鄉衛生院看不好,急得李寡婦抱著孩子在村口哭。有人讓她來找我爺爺。
我爺爺當時不在家,李寡婦就在門口跪著等。等了大半天,我爺爺回來了,看了那孩子一眼,沒說別的,進屋舀了一碗水,用食指在水裏劃了幾下,讓那孩子喝了。
喝了之後,孩子就不抽了。
後來那孩子長大成人,現在在外麵打工,逢年過節還給祖父寄東西。但祖父從來不收,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這件事我小時候親眼看到的,但一直沒太當回事,覺得可能就是趕巧了。農村這種神神叨叨的事多了去了,一碗水治不了病,但有時候人自己就好了,你也不知道是因為水還是因為命。
可現在想起這件事,再想到祖父筆記裏寫的那些話,心裏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他那碗水,”我試著問,“有沒有說是什麽方子?”
王叔搖頭:“誰都沒問過,也不敢問。你爺爺那個人,你問了他也不說。”
我吃完麵,把碗放在一邊。王叔收了碗,說要回去睡覺了,明天一早還要幫著張羅出殯的事。靈棚裏就剩我一個人。
夜風從白布的縫隙裏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味和秋天特有的那種涼意。靈棚裏的長明燈點著,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幾次看著要滅,又晃晃悠悠地亮起來。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祖父的棺材,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那本筆記。
“九人入,一人出。”
“唯我一人。”
我爺爺這輩子,殺了人?
不對,他說的是“進入湘西某處古墓”。那他說的“一人出”,意思是那八個人都死在了墓裏?還是說……
我想起一種可能,後背一陣發涼。
還是別想了。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訊號隻有一格,上不了網,隻能看看時間。晚上九點多了,按照守靈的規矩,我要一直守到天亮。
棺材旁邊放了一摞紙錢和一遝黃紙,我拿了幾張紙錢,點著了,放在棺材前的瓦盆裏燒。火光照著我的臉,熱烘烘的。紙錢燒成灰,被風吹起來,落在我的鞋麵上。
我給祖父磕了三個頭,然後重新坐下來。
睏意慢慢上來了。我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但眼皮越來越沉。恍惚間,我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唱歌,又像是風吹過空瓶子的嗚嗚聲。
我猛地睜開眼,靈棚裏什麽都沒有,長明燈的火苗安安靜靜地亮著,紙錢盆裏的火已經滅了,隻剩下一堆灰燼。
我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四十。
剛才那聲音,可能是風聲。
我又拿了一些紙錢燒,火光亮起來的時候,我看到棺材的一角有什麽東西在反光。我湊過去看了看,是一根別在棺材蓋縫隙裏的紅繩,紅繩的另一頭係著一張折疊的紙條。
這不是我放的。王叔他們也不會放這種東西。
我猶豫了一下,把紙條抽了出來。紅繩很細,像是一種特殊的線,摸上去滑溜溜的。紙條是宣紙,疊得很整齊,開啟之後,上麵寫著一行字,用的是毛筆,字跡工整得不像是一個農村老人寫的:
“櫃子底下,還有東西。”
我愣了一下。
櫃子?哪個櫃子?祖父臥室裏的衣櫃還是書桌的抽屜?
字條上沒有落款,但從筆跡來看,這確實是祖父寫的——我見過他寫的字,雖然不多,但那個筆畫的走勢我記得。
他什麽時候把這張紙條別在棺材縫裏的?是他生前自己弄的,還是……死後?
我把紙條攥在手心裏,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我看了看棺材,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但我能隱約聞到一股味道,不是腐臭味,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香氣,像是檀香,又像是什麽草藥。
我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去老宅翻櫃子。夜已經深了,靈棚離老宅有三百多米,中間要經過一段沒有路燈的土路。
但如果不現在去,我這一晚上怕是睡不踏實。
我站起來,把椅子上的灰塵拍了拍,從揹包裏翻出一個小手電——這是我隨身帶的,做舊書店這一行,有時候要鑽倉庫找書,手電是常備的東西。
靈棚裏的長明燈不能滅,我加了一些燈油,又把紙錢盆往中間挪了挪,防止被風吹散。然後我走出靈棚,往老宅的方向走。
村子的路是土路,白天還算好走,下了雨就泥濘不堪。我踩著一腳深一腳淺的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手電的光隻能照亮麵前兩三米的地方,再遠就是一片漆黑。
走了幾步,我感覺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種“我覺得有人在看我”的疑神疑鬼,而是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某個方向射過來,落在我的後腦勺上,像一根針。
我猛地轉過身,手電朝那個方向照過去。
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堵矮牆,牆頭長著幾叢枯草,在風裏搖。
我站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麽異常,又繼續往前走。
到了老宅,我推開院門,院子裏比白天更安靜了。柿子樹黑黢黢的,像一個沉默的人站在那裏。正房的燈我沒關,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裏透出來,是這個院子裏唯一的光源。
我走進祖父的臥室,手電的光掃過衣櫃、書桌、床。
床上的被褥已經被收走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床板。我蹲下來,把手電照向床底。
床底是空的,除了幾個蜘蛛網,什麽都沒有。
不是床底。
是櫃子底下。
我走到衣櫃前,櫃子我已經翻過了,裏麵的衣服都拿出來放在了床上。櫃子本身是木製的,四個腳離地麵大概有十厘米。我趴下來,把手電伸進櫃子底部照了照。
在櫃子底部的正中央,貼著一個布包。
布包是用黑色的棉布縫的,不大,大概巴掌大小,用膠帶粘在櫃子底板上。膠帶已經老化了,我伸手一扯就扯下來了。
我把布包拿出來,拍掉上麵的灰,坐在床邊開啟。
布包裏麵包著三樣東西:一串鑰匙,一個牛皮紙信封,還有一麵銅鏡。
銅鏡就是我小時候見過的那麵,巴掌大小,背麵刻著那種我不認識的文字。鏡子正麵已經鏽得看不清了,但摸上去很光滑,像是一潭黑色的水。
信封沒有封口,裏麵裝著幾張紙。我把紙抽出來,第一張是信紙,上麵寫著字。我先看信。
“小默: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你不要難過,人總有一死,我活了九十三年,夠本了。
有些事,我一直沒跟你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我怕你聽了之後,會走上我的老路。但你既然找到了這封信,就說明你已經翻過那個木頭匣子了。既然如此,有些事情,我就不該再瞞你了。
首先,那本筆記裏寫的事,全都是真的。一個字都不假。
其次,那本筆記不是全部。有些事我沒寫進去,不是忘了,是不敢寫。我怕寫出來,我自己都害怕。
我現在把這些事告訴你,不是想讓你替我去做什麽,而是想讓你知道——你身上的那些事,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把詛咒帶回了家,害了你父親,也害了你。
但你不用怕。隻要你不去碰那些東西,不去那座山,詛咒就不會發作。我已經用我自己的辦法把詛咒壓了這麽多年,隻要你不主動招惹它,它不會找上你。
最後,這串鑰匙是祠堂後麵那間柴房的鑰匙。我在柴房地窖裏還放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你看著處理吧。能留就留,不能留就燒了。但有一件事你記住:不管看到什麽,都不要害怕。那些東西不會害你,隻要你不動它們。
你爺爺,陳遠山。”
我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回信封裏。
然後我看了看那串鑰匙。一共三把,一把大的是那種老式的掛鎖鑰匙,兩把小的是抽屜鑰匙。
銅鏡拿在手裏,沉甸甸的。我把鏡子翻過來,對著手電的光看了看。背麵那些文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種篆書,但又不完全是。我能認出幾個偏旁,但連起來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我把三樣東西重新包好,塞進揹包裏,站起身來。
柴房的鑰匙。祠堂後麵的柴房。
祠堂在村子中央,離這裏不遠。柴房我知道,就在祠堂的後牆根,一個矮小的土房子,平時堆著一些農具和雜物,從來沒人進去。
祖父在地窖裏藏了東西。
他藏了什麽?
我不知道。但明天一早就要出殯了,我沒時間去柴房。隻能等葬禮辦完再說。
我鎖上老宅的門,回到靈棚。
長明燈還亮著,火苗比剛才穩了一些。紙錢盆裏還有餘溫,我又加了幾張紙,把火燒旺了一些。
我坐在椅子上,把揹包放在腳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什麽都想,又什麽都想不明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夢中,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陳默。”
聲音很輕,很柔,像是一個女人在喊我。
我想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陳默。”
又一聲。
這一次,我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我臉上拂過,涼的,滑的,像是一根手指,又像是一縷頭發。
我猛地睜開眼。
靈棚裏什麽都沒有,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後恢複了平靜。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兩點十七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涼的。
但那種被什麽東西觸碰過的感覺,還殘留在麵板上。
我環顧四周,白布在風裏微微飄動,棺材安安靜靜地停在靈棚中央。
一切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我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白熾燈嗡嗡地響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我把椅子往靈棚中間挪了挪,離棺材更近了一些,也離白布外麵那片黑暗更遠了一些。
然後我繼續坐著,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