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是在一個雨天走的。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順著老屋的屋簷往下淌，在院子裏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省城的一家舊書店裏翻一本缺了封麵的《葬經》，電話那頭是老家隔壁的王叔，他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沉重：“小默，你爺爺走了，今早上的事。”
我沒說話，把手裏那本破書放回了架子上。
走的時候書店老闆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臉色不太好看，他難得地沒有催我付那本翻過的書的錢。我撐開傘走進雨裏，雨水打在傘麵上，腦子裏更亂。
祖父叫陳遠山，在我們那個小地方算是個有點名氣的人物。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活得久——九十三歲，耳不聾眼不花，八十歲的時候還能上山砍柴。村裏人都說他是個怪人，不愛跟人來往，獨居在村後山腳下的老宅裏，養一條黑狗，種一小片菜地，一年到頭也難得跟人說上幾句話。
在我印象裏，祖父也是這樣。寡言，嚴肅，從不對我笑。小時候我去看他，他總是在擺弄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一塊破舊的羅盤，幾本發黃的線裝書，還有一麵巴掌大的銅鏡，背麵刻著我不認識的字。我看他，他也不會多說什麽，頂多是一句“來了”和一句“走吧”。
但我記得一件事。
我十二歲那年，有一次在他家住了一晚。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路過他的房間，看到門半開著，燈光從裏麵透出來。我鬼使神差地湊過去看了一眼，看到祖父坐在床沿上，手裏拿著一個木頭匣子，眼睛直直地盯著匣子裏的東西，嘴唇在動，像是在跟什麽人說話。
但他的房間裏隻有他一個人。
第二天我問他，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現在還記得——不是生氣，不是厭煩，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恐懼。他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馬上就要遇到危險的人。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以後晚上別亂跑。”
然後他就不再說了。
後來我長大了，離開了村子去省城讀書、工作，跟祖父的聯係就更少了。每年過年回去看他一次，給他帶點煙酒糕點，他接過去，說一句“嗯”，然後就沒什麽話說了。我們的關係一直是這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現在他走了。
我坐長途大巴回村，三個多小時的車程，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最後變成連綿的山。雨一直沒停，車窗上全是水珠，外麵的山被雨霧遮得若隱若現，像是罩著一層白紗。
到村口的時候，雨小了一些。我下了車，站在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上，遠遠地看到了祖父的老宅。宅子門口搭了一個簡易的靈棚，白色的布在風裏飄著，有幾個穿黑衣的人影在棚下走動。
王叔在村口等我，看到我過來，迎上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歎了口氣說：“節哀。”我點了點頭，沒說話，跟著他往老宅走。
“你爺爺走得挺安詳的，”王叔一邊走一邊說，“早上我去給他送菜，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看到他躺在床上，跟睡著了一樣。身上幹幹淨淨的，還穿著那件中山裝。”
中山裝。我知道那件中山裝，深藍色的，洗得發白了，祖父每次出門都穿那件。他好像隻有這一件像樣的衣服。
“通知你之前，我們已經在村委張羅著把靈堂設起來了，”王叔繼續說，“村裏幾個老人幫著辦的，你也不用太操心。你爺爺在村裏人緣雖然一般，但大家都敬他年紀大，該辦的事都會辦好。”
我“嗯”了一聲。
走到靈棚前，我看到了祖父的遺像。照片是他幾年前拍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神還是那樣，深深的，遠遠的，像是總在看著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給祖父上了香，鞠了躬。按照老家的規矩，我得守三天靈。這幾天會有村裏的親戚鄰居來弔唁，我負責接待，燒紙錢，磕頭，回禮。
這些事情做起來很機械，不需要動腦子，反而讓我有時間去想一些別的事。
我想的最多的問題是：我對祖父瞭解多少？
答案是：幾乎沒有。
我不知道他年輕時是做什麽的，不知道他為什麽一輩子沒離開過這個村子，不知道他房間裏那些奇怪的東西是從哪裏來的，不知道他為什麽總是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看著遠處的山。
我問過我父親。我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我問過他：“爺爺以前是幹什麽的？”
父親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了一下，然後說：“你爺爺的事，別多問。”
後來父親出了意外去世了，母親改嫁到了外省，我跟著外公外婆長大，跟祖父的聯係就更少了。每年去看他，與其說是探親，不如說是一種形式——好像不去看他就說不過去，但去了也不知道說什麽。
現在他走了，這些事大概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守靈的第三天，按照習俗，在出殯之前，家屬要整理逝者的遺物。王叔把祖父老宅的鑰匙交給我，說：“你自己去收拾吧，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你自己處理，其他的該燒的燒，該扔的扔。”
我接過鑰匙，一個人去了祖父的老宅。
宅子是那種老式的土磚房，三間正房，兩間偏房，一個不大的院子。院門沒鎖，我推門進去，院子裏長了些雜草，那棵祖父種的柿子樹還在，樹上掛著幾個青色的柿子。
正房中間是堂屋，擺著八仙桌和條案，條案上供著祖宗牌位。左邊是祖父的臥室，右邊是廚房和雜物間。
我先進了臥室。
臥室不大，一張木床，一個老式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床上已經空了，被褥被王叔他們收走了。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的黃泥。
我開啟衣櫃，裏麵沒有幾件衣服，都是舊的，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床上，打算回頭一起處理。
然後是書桌。
書桌是老式的三屜桌，黑色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的木頭本色。我拉開第一個抽屜，裏麵是一些雜物——幾支鉛筆、一把生鏽的剪刀、一團線、幾個紐扣。沒什麽特別的。
第二個抽屜上了鎖。
我試著拉了拉，拉不開。鎖是老式的銅鎖，已經生了一層綠鏽。我在抽屜周圍摸了摸，在抽屜的底部摸到了一把貼在上麵的小鑰匙。
我用那把鑰匙開啟了銅鎖。
抽屜拉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卡了很久。抽屜裏沒有雜物，隻有一個木頭匣子。
就是那個匣子。
我十二歲那年半夜看到祖父捧在手裏的那個木頭匣子。
匣子不大，大概一本三十二開書的大小，厚度不到十厘米。木料是深色的，看不出是什麽木頭，表麵打磨得很光滑，沒有任何雕飾，隻在蓋子的正中刻著一個符號。
那個符號我見過。祖父那麵銅鏡背麵刻著的，就是類似的符號。
我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我應該在很久以前就見過這個東西。
我把匣子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書桌上。匣子不重，但拿在手裏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不是因為重量，而是因為某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蓋子沒有鎖，隻是一個搭扣。我撥開搭扣，深吸了一口氣，開啟了匣子。
裏麵是一本筆記。
筆記本的封麵是深褐色的硬皮，像是牛皮做的，邊角已經磨圓了，表麵有很多劃痕和汙漬。封麵上沒有字，隻有和匣子上一模一樣的那個符號。
我翻開封麵。
第一頁是一行字，用鋼筆寫的，筆跡很老練，但有些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寫下的：
“我叫陳遠山，民國十七年生人。以下所記，句句屬實。若有後人看到，切記——勿尋，勿入，否則血咒纏身，陳家三代不得安寧。”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年。祖父是那一年出生的，沒錯。
但這行字是什麽意思？
“勿尋，勿入”——找什麽？進哪裏？
“血咒纏身”——什麽血咒？
“陳家三代不得安寧”——我是第三代。我的父親已經死了，死於意外。我還沒有孩子。但“三代”這個詞，像一根針，紮在了我心上。
我翻開第二頁。
“我這一輩子，隻做了一件錯事。但這一件事，害了我一生，也害了我的子孫。如果老天能讓我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踏進那座山一步。”
“但我回不去了。”
“你們也回不去了。”
“以下是我在民國三十八年秋天，隨同摸金校尉張九齡一行九人，進入湘西某處古墓的全部經過。”
“九人入，一人出。”
“唯我一人。”
“而我，也不算是真正出來了。”
手寫的字跡到這裏就斷了，下一頁是另外的內容，但我不敢往下看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的手在抖。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木匣子裏，又把木匣子放回抽屜，鎖上鎖。然後我坐在祖父的床上，看著窗外的柿子樹，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一縷陽光，正好照在那棵柿子樹上。青色的柿子被陽光照得發亮，像一盞盞小燈籠。
我想起小時候來過這裏，祖父坐在門口，我坐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那棵柿子樹。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現在我知道了。
他在想那座山，那個墓，那九個人裏除了他之外的那八個——他們都死在了那座山裏的某個地方，而他活著出來了，帶著這本筆記，帶著那個匣子，帶著他再也甩不掉的秘密。
他活了九十三年，最後幾年大概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當初如果不進那座山，會怎樣？
但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也不能。
我隻是坐在他的床上，聞著老宅子裏特有的黴味和木頭味，聽著屋簷上最後幾滴雨水落在地上的聲音，然後站起身來，走出了臥室。
我得去守最後一夜的靈。
至於那本筆記，我以後再看。
但我知道，我一定會看的。
因為祖父在筆記第一頁寫的那行字，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邀請。
他把它藏在上了鎖的抽屜裏，藏在木頭匣子裏，藏在深褐色的封皮後麵。他本可以燒了它，本可以帶進墳墓裏，但他沒有。
他把它留給了我。
他知道我會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