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齊鐵嘴的鋪子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長沙城的老街在黃昏時分最有人味兒，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瓦縫裡鑽出來，混著油鍋的滋啦聲和孩子的哭鬧聲，織成一幅亂糟糟的人間煙火圖。張懷瑾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回到濟生堂的時候，周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麵整理藥材。竹匾裡鋪著一層黃芪，他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撥弄著，把品相不好的挑出來扔進旁邊的簍子裡。藥鋪裡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葯香，那是當歸、黨參和陳皮混在一起的味道，張懷瑾聞了幾個月，已經習慣了。
“掌櫃的。”他站在櫃檯前，叫了一聲。
周掌櫃擡起頭，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睛看他。這位掌櫃的精瘦，背微駝，臉上常年帶著一種淡淡的疲憊，但一雙眼睛總是溫和的。他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年的藥鋪，見過的人比張懷瑾吃過的鹽還多，當初肯收留這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純粹是看他蹲在門口那三天實在可憐。
“回來了？”周掌櫃把黃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吃了沒？竈上還溫著粥。”
張懷瑾心裡一熱。在濟生堂這幾個月，周掌櫃從沒虧待過他。雖說吃的簡單，住的簡陋，但在這個人吃人的年頭，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能有一口熱乎飯吃，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他嚥了嚥唾沫，把辭工的話說了出來。
周掌櫃聽完，沉默了片刻，沒有問他要去哪裡，也沒有問他要去做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一個人在外頭，多留個心眼。”然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張懷瑾手裡，“這個月的工錢，本來該月底給的，你先拿著。”
張懷瑾捏了捏布包，裡頭叮叮噹噹的，是銅闆和幾枚銀角子。他沒有推辭，他知道周掌櫃的脾氣，推來推去反而會讓老人家不高興。他把布包揣進懷裡，朝周掌櫃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走出藥鋪的門，他站在台階上，擡頭看了一眼濟生堂那塊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的招牌，在心裡頭默默記下了這份恩情。
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張懷瑾低頭看了一眼，是係統獎勵的那張地契，紙上寫著地址，字跡工整，墨色如新。他把地契疊好，塞進袖子裡，沿著街巷一路找過去。
宅子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離藥鋪不算太遠。張懷瑾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歪斜的木門和門上生鏽的鐵環，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院子不大，但也不小，青磚灰瓦，飛簷翹角，擱在前世，這就是妥妥的文物。可惜長久沒人住，院子裡長滿了荒草，齊腰深，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堂屋的門窗都朽了，糊窗的紙破了幾個大洞，風從洞裡灌進去，嗚嗚地叫，像是有人在哭。
張懷瑾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街上。他找了幾個人，談好工錢，當天下午就動起手來。拔草的拔草，修窗的修窗，掃地的掃地，忙到天黑，院子總算有了個模樣。第二天他又去置辦了桌椅床鋪、鍋碗瓢盆，零零碎碎的東西拉了一闆車。等一切都拾掇利索了，關上大門，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他忽然覺得這地方有點像個家了。
回到屋裡，他從懷裡摸出那瓶洗筋伐髓液。玉瓶握在手裡涼絲絲的，拔開瓶塞，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氣飄出來。他仰頭一口悶了，咂了咂嘴，味道確實不賴，跟小時候喝過的橘子汽水差不多。喝完等了半天，什麼感覺也沒有。
他也沒在意。這身子骨本來就弱，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急也沒用。隻要吃食跟得上，再天天練著，往後就算趕不上張啟山那樣的狠人，總不至於被吳老狗比下去吧？
他不知道的是，那瓶橘子汽水一樣的東西正在他身體裡悄無聲息地忙活。之前的修復液不過是把他這輛破車修修補補，勉強能上路。這瓶洗筋伐髓液纔是真正的發動機升級，把他的筋骨、經脈、五臟六腑全部拆了重灌。有些差距，確實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天才和普通人之間，隔著的不是汗水，是天生的底子。而張懷瑾現在，正在被硬生生地改造成一個天才。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了規律的鍛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巷子裡跑步，從巷頭跑到巷尾，來回十幾趟。跑完了在院子裡紮馬步、打拳，招式都是從網上看來的，亂七八糟不成體係，但他練得認真，一招一式都不含糊。日子一長，整條街都知道巷子裡住了個怪人，天天天不亮就開始折騰，比打鳴的公雞還準時。
鍛煉這種事，一旦上了癮就戒不掉。張懷瑾發現自己一天不練就渾身不舒服，骨頭縫裡像是有蟲子在爬。再加上手裡還有修復液這種逆天的東西，壓根不用擔心練傷身體，他就更肆無忌憚了。
隻是可惜了大半年，他除了練功和過日子，還隔三差五往紅家的戲園子跑。紅家的戲園子在城西，是長沙城最氣派的一處，青磚高牆，朱漆大門，門口常年掛著水牌，寫著當日上演的劇目。張懷瑾去了不下幾十回，聽了無數齣戲，台上的角兒換了一撥又一撥，可就是沒撞見二月紅。不過他也不著急——他清楚，紅家下墓的本事全是從戲台上練出來的，二月紅身為紅家的繼承人，早晚得上台。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守在戲園子裡等，等那個該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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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天還沒亮透，張懷瑾的生物鐘就把他叫醒了。他摸黑穿上一身黑布衣裳，趿拉著鞋走到院子裡，站定，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打拳。沒有招式，沒有套路，就是最簡單的基礎動作——沖拳、踢腿、蹲樁、轉腰，一遍又一遍，枯燥得像和尚念經。可他練得專註，額頭上很快就沁出了細汗。
如今這院子裡多了三個人。看門的老張是個五十來歲的鰥夫，腿腳不利索，但眼神好使；掃地的王婆是個嘴碎的寡婦，一邊掃地一邊唸叨她那個在城外當兵的兒子；做飯的黃嫂是本地人，胖墩墩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做的一手好菜。三個人，加上張懷瑾自己，就住滿了這間小院。人雖不多，但張家眼下就他一個主子，倒也夠用了。
不過張懷瑾心裡清楚，光靠這幾個人，離係統要求的“家族”還差著十萬八千裡。他得招人，招心腹，招那種能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的人。
吃完早飯，他揣上一把大洋，出了門。
這個年頭的大洋確實值錢。大半年下來，四個人吃喝拉撒加在一起，還不到二十塊大洋。張懷瑾手頭的積蓄雖說不上富可敵國，但在這長沙城裡，也算是個小財主了——當然，這得看跟誰比。往後佛爺在新月飯店鬥寶，一出手就是上千萬大洋，他那點家底，連人家一根毛都比不上。
長沙城西有家牙行，門麵不大，但在這行裡算是老字號。張懷瑾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夥計迎了上來，滿臉堆笑，把他引到裡間坐下，捧上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位爺，您上眼。”夥計把冊子攤開，一頁一頁地翻著，“這上頭列的，都是我們按您的要求篩出來的人選。您先瞧瞧，要是還有別的條件，儘管開口。別的不敢說，在湘地這地麵上，您想找什麼樣的，我們牙行多半都能給您翻出來。隻不過您限了年紀，十二歲以下，所以上頭那些孩子瞧著都偏瘦。”
張懷瑾接過冊子，一頁一頁地翻。他來這兒不是隨便買幾個丫鬟僕役的，他心裡頭有一套標準：頭一條，年紀不能超過十二歲；第二條，不能碰過大煙，不能有殘疾，不能帶先天病；第三條，模樣得周正清秀。至於男女，他倒是不挑。
他是要培養心腹，自然得從小抓起。可合乎條件的孩子實在太少了，他在長沙城裡轉了半個月，連一個中意的都沒碰上。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他也不會踏進牙行這種地方。
“你們這兒什麼價？怎麼定的價？”張懷瑾合上冊子，擡起頭問。
夥計賠著笑：“爺，這個我可說不準。您要真想問，得找我們掌櫃的。”
張懷瑾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明白夥計的意思——他提的這條件，不是夥計能做主的。十二歲以下的男孩子，再壯實也壯不到哪去，不餓成皮包骨就算不錯了；女孩子倒大多還是黃花大閨女，隻要模樣好，價錢就不低。這買賣，非得掌櫃的親自出麵才行。
夥計出去不到一刻鐘就回來了，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張懷瑾一看就明白了——掌櫃的住得不近。不過想想也是，幹牙行這買賣的，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把窩點安在偏僻處，萬一出了事也好跑路。
他從兜裡摸出一塊大洋，拇指一彈，大洋“叮”的一聲朝夥計飛了過去。
“爺，這是……”夥計手忙腳亂地接住，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張懷瑾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賞你的。沒別的事，一會兒挑人的時候，機靈點就行。”
他是後世來的，自然懂得“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一塊大洋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對一個牙行夥計來說，頂得上小半月的工錢。這點小錢花出去，換來的是對方盡心儘力地辦事，劃算。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背著手，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朝後院走去。夥計趕緊跟上，手裡還攥著那塊大洋，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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