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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麵,齊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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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城裡最多的不是人,是巷子。

那些巷子曲裡拐彎,窄的隻容兩個人側身而過,寬的也不過一輛獨輪車。兩邊的風火牆高高聳著,把天光切成一條細長的藍帶子,擡頭看久了,會覺得那不是天,是誰拿刀在青磚上劃出的一道口子。牆根處青苔年年月月地長,墨綠墨綠的,踩上去滑溜溜的,帶著一股子陰涼的水腥氣。巷子深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或者誰家炒菜的滋啦聲,煙火氣被高牆一擋,散不出去,就在巷子裡頭來回撞。

張懷瑾在這迷宮似的巷子裡已經轉了小半個時辰。

他手裡攥著一張從藥鋪夥計那兒討來的紙條,上頭歪歪扭扭畫著一張路線圖——出了濟生堂往西,過三道巷口左轉,見一棵歪脖子槐樹右轉,走到頭再左轉,看見“測字看相”的布幌子就到了。那夥計畫圖的時候還特意叮囑了一句:“張哥,那地方偏得很,你到了就知道,齊家那鋪子還沒咱們藥鋪的葯櫃大呢。”

張懷瑾當時沒當回事。現在站在那麵褪了色的布幌子底下,他信了。

這門臉是真的小。兩扇門闆,一扇還關著,隻開了一扇。門楣上頭掛著一塊布幌子,白底黑字寫著“測字看相”四個字,白底已經泛了黃,黑字的邊角也洇開了,風一吹就晃晃悠悠地飄,像是隨時要從杆子上掉下來。門檻是青石條砌的,被進進出出的腳步磨出了一個月牙形的凹坑。門邊牆角蹲著一隻狸花貓,蜷成一團打盹,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動,沒睜眼。

張懷瑾站在門口,把眼前這間鋪子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說實話,他實在沒法把這麼一間寒酸得近乎破落的小店,跟日後那個讓半個江湖都聞風喪膽的齊八爺扯上關係。在他的印象裡,九門之中最會做人的齊鐵嘴,就算不富甲一方,也不至於窩在這麼個連轉身都費勁的地方。

但來都來了。長沙城裡的巷子不是那麼好找的,他轉了大半個時辰才摸到這,總不能扭頭就走。

他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鋪子裡頭比外頭看著還要逼仄。一間屋子,目測不過十來步見方,一張舊八仙桌佔去大半,旁邊擱兩把竹椅,椅麵上磨得油亮油亮的,是人坐久了的痕跡。牆上貼著一張太極八卦圖,紙邊都捲了,上頭落了一層薄灰。牆角立著個木架子,上頭擺了幾本線裝書,書脊的紙簽已經看不清字了。

唯一有點意思的,是屋子正當中供著的那尊神像。

不是尋常鋪子裡常見的財神爺,也不是關二爺。那是一個手持拂塵的老道,盤腿坐在石台上,麵目被經年的香火熏得模糊不清,隻能依稀看出鬚眉的輪廓。神像前頭擱著一隻銅香爐,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插著幾根燃了一半的香,煙氣細細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擰成一根筆直的灰白色柱子,升到半尺高便散開了。

張懷瑾多看了那神像兩眼。他在這個世界的記憶裡搜颳了一遍,沒認出這是哪路神仙。不是三清,不是八仙,也不是常見的城隍土地。齊家供的這位,怕是有些來頭。

一個年輕的夥計正靠著櫃檯打盹。說是櫃檯,其實就是八仙桌旁邊搭的一塊木闆,上頭擱著筆墨硯台和一疊裁好的毛邊紙。夥計二十齣頭,瘦長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胳膊肘那塊還打了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睜開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似的從櫃檯後頭彈起來,揉了揉眼角,臉上堆出一個熟練的笑:“喲,這位爺,您來了!是看相還是測字?”

張懷瑾心裡頭其實撲騰得厲害。

他穿越過來好幾個月了,一直在濟生堂當最下等的葯工,乾的都是搬葯碾子、切藥材、掃院子的粗活。跟齊鐵嘴這種人物打交道,他是一點底都沒有。但他臉上繃住了,拱了拱手,聲音放得平穩:“小哥,我聽說貴店有位先生,看相極準,特來拜訪。”

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停——袖口洗得發白,磨出了毛邊,但乾乾淨淨,漿洗得硬挺。然後又落在他腳上的布鞋上——鞋麵倒是完整,鞋底卻磨薄了,走路的時候大概能覺出地麵的涼熱。

這打量隻有一眨眼的工夫,夥計臉上的笑紋絲毫沒變:“您稍坐,我們掌櫃的在後頭歇著,我這就去請。”說著把張懷瑾讓到竹椅上坐下,轉身從桌上拎起茶壺,倒了一碗茶遞過來。茶碗是粗瓷的,碗沿上磕了一個小豁口,被茶水一泡,豁口處的胎色深了一塊。

夥計撩起後堂的門簾進去了。簾子是藍布做的,已經洗得發灰,上頭印著“濟世”兩個字,是從前哪個藥鋪的舊物,拿來當了門簾。

張懷瑾端起茶碗,低頭看了一眼。茶湯渾黃,幾片粗大的茶葉梗在水麵上浮浮沉沉,像是池塘裡漂著的落葉。他想起之前打聽到的訊息——齊家鐵嘴,算一卦隻收六文錢。六文錢。在長沙街頭,連碗帶澆頭的米粉都買不到。靠這個過活,齊家這鋪子怕是連月租都湊不齊,難怪從裡到外都透著這麼一股子破落氣。

他抿了一口茶。苦澀粗糲,舌根處泛起一股子土腥味,跟他前世在廉價茶包喝到的那種味道一模一樣。可就是這麼一口粗得拉嗓子的茶,讓他忽然有點恍惚。

來這世上好幾個月了。在吉盛堂當葯工,住的是後院堆藥材的耳房,四麵透風,夜裡能聽見老鼠在房樑上跑。吃的是後廚剩什麼他吃什麼,有時候忙起來,一天就啃兩個雜糧餅子。茶水這種東西,更是想都別想——藥鋪裡不是沒茶,但那都是掌櫃和坐堂先生喝的,輪不到他一個切葯的夥計。

現在坐在這間破鋪子裡,喝著一碗粗茶,居然覺得有點難得的安逸。沒人催他切葯,沒人使喚他搬貨,他就這麼坐著,脊背靠在硬邦邦的竹椅背上,聽著外頭巷子深處傳來的狗叫聲和炒菜聲,手裡捧著一碗熱茶。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把碗放下。

後堂的門簾一掀,一個人走了出來。

這人三十來歲,身量不高,穿一件半新不舊的灰布長衫,洗得倒是乾淨,隻是下擺處磨出了一圈毛邊。瘦長臉,顴骨微微凸著,鼻樑倒是挺直。最打眼的是一雙眼睛,不大,但亮得出奇,像是兩顆黑石子泡在清水裡,一轉便是一個主意。

他一出來便朝張懷瑾這邊看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定了定,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但張懷瑾注意到了——那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山根,最後落在他的人中,像是一把尺子,在他臉上量了三下。

張懷瑾腦子裡那聲機械響又來了。

『接觸劇情關鍵人物——齊鐵嘴。獎勵:洗筋伐髓液(一人份),小型四合院地契一張,銀元×1000。』

他沒有分神去細看。齊鐵嘴已經走到跟前了。

“在下齊桓,江湖上朋友賞臉,叫一聲齊鐵嘴。”他笑眯眯地抱了抱拳,姿態隨意得像是在巷子口碰見鄰居打招呼,“小兄弟怎麼稱呼?”

張懷瑾不動聲色地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這人穿得不怎麼樣,但氣度從容,說話不緊不慢,不像那些擺攤算命的,一見客人就堆著笑臉往跟前湊。他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什麼,又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反倒生出一種“這人肚子裡有貨”的感覺。

能在這個行當裡混出名堂的,果然都不是簡單角色。

張懷瑾站起身來,回了一禮,聲音放得很平:“在下張懷瑾,無名小卒一個,在吉盛堂藥鋪裡混口飯吃。久聞齊掌櫃家學淵源,今日冒昧登門,想請您給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闆是直的,眼神也是直的。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底氣,而是一種“我就是這麼個人,你覺得行就行,不行就算”的淡然。

齊鐵嘴點了點頭,伸手讓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竹椅坐到對麵。兩把竹椅中間隔著那張八仙桌的一角,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把對方的臉看全。

齊鐵嘴眯起眼睛,開始端詳他的臉。

這一看,眉頭就擰起來了。

剛才夥計撩簾子進來,說外頭來了個主兒,麵相他看不透。齊鐵嘴還罵了夥計一句“學藝不精”,覺得是夥計眼拙——跟著他吃了三年飯,連個麵相都看不準,白養了。可現在他自己坐在這兒,對著這張臉看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後背就開始冒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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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第一眼看過去,分明是終生勞苦的格局。眉壓眼——眉毛生得低,壓住了眼瞼,主少年艱辛,仰人鼻息。山根低——鼻樑起勢處塌陷,主根基薄弱,無依無靠。顴骨無肉——麵頰削薄,主中年奔波,財來財去留不住。哪一樣拿出來,都不是富貴相。三樣擱在一塊兒,那就是活脫脫一個勞碌終身的命。

可偏偏就在他眼皮底下,那些紋路像是活了一樣。

先是眉心的懸針紋淡了。那條豎紋本來清清楚楚地刻在印堂正中,是他第一眼就注意到的——懸針紋主孤,主苦,主一人扛著全家走。可現在那條紋路正在變淺,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在上麵輕輕抹了一下,邊緣洇開了,不再那麼刀刻斧鑿似的分明。

然後是山根。山根處原本塌陷的陰影,正在一點一點地鼓起來。不是真的骨頭在動,而是氣色在變——那種灰濛濛的、壓在骨頭上的暗淡氣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像是玉器包漿一樣的光澤。

最後是眼神。一個人的眼神是最騙不了人的。張懷瑾剛進門的時候,眼神是斂著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淺,也看不出波瀾。可現在他坐在這兒,跟齊鐵嘴對視了這麼一會兒,那潭死水裡頭開始冒泡了——不是躁動,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往上浮。

齊鐵嘴使勁眨了眨眼,又擡手揉了一下。再睜開,還是那副正在變化的格局。

他心裡頭翻江倒海。

齊家的奇門相術傳了六代。他師父,也就是他爹,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桓兒,你這雙眼睛,是咱們齊家三代裡最利的一雙。爹走了以後,齊家的招牌就靠你撐著了。”他學了二十年,從會走路就開始看人的臉,看了一輩子,從沒走過眼。長沙城裡上到達官貴人下到販夫走卒,他隻要掃一眼,就能說出這人十年前幹什麼、十年後什麼命,誤差不出三個月。

可現在,他連一個二十齣頭的毛頭小子的麵相都看不準。

這要是傳出去,齊家的招牌可就砸了。不是砸在“算不準”上,是砸在“看不透”上。算不準可以怪祖師爺不賞飯,看不透那就是自己學藝不精,連飯碗都端不穩。

張懷瑾見他盯著自己的臉,眉頭越擰越緊,鼻尖上沁出了一層細汗,心裡也犯起了嘀咕。他知道自己身上揣著係統,麵相肯定跟常人不一樣——一個從異世界穿越來的魂魄,硬塞進這副軀殼裡,麵相能正常才見鬼了。但看齊鐵嘴這副模樣,怕不是看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齊掌櫃,我這張臉……有什麼不對嗎?”

齊鐵嘴咬了咬牙。

齊家的規矩,拿不準的卦,不能亂說。寧可砸牌子,不能騙人。這是齊家六代傳下來最硬的一條規矩。

他把牙一咬,把心一橫,索性全說了。

“小兄弟,實不相瞞。”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像是在說一件連自己都不太敢信的事,“第一眼看你,分明是個勞碌終身的命。眉壓眼,山根塌,顴骨削——三樣擱一塊兒,就是一輩子替人賣命、自己落不下幾個子的命數。”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可再看,就成了富甲一方的格局。印堂開闊了,山根隆起了,眼神也變了。而且我總覺得……”他的目光在張懷瑾臉上又掃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還沒燒完的瓷器,“這還不是定數。你這張臉,往後怕是還要變。”

他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臉上掛不住。堂堂齊家鐵嘴,對著一個藥鋪夥計的臉,說出“看不透”三個字,這跟當眾砸自己招牌有什麼區別。但他還是說完了,一個字都沒藏。

張懷瑾聽了,心裡頭反而踏實了。

齊鐵嘴說的是實話。這年頭,說實話的生意人不多。算命的這行當更是重災區,十個裡頭有九個半都是靠著一張嘴皮子把死人說話、把活人說死,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窮的說成富的。像齊鐵嘴這樣,看不透就直說看不透的,反倒稀罕。

他站起身,從袖子裡摸出六枚銅錢。銅錢是嘉慶通寶,磨得鋥亮,在他掌心裡摞成一小疊。他把銅錢一枚一枚地排開,在八仙桌上擺成一排。

“不管怎麼說,今天勞煩齊掌櫃了。這是卦金,請收下。”

齊鐵嘴看了一眼桌上那排銅錢,連忙擺手:“我沒看準,哪有臉收錢?小兄弟快收回去,別折我的壽。”

“貴號的規矩是每卦六文,不能因為我壞了規矩。”張懷瑾把錢往他麵前推了推,語氣不重,但手勢很穩,沒有半點往回縮的意思。

齊鐵嘴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六枚銅錢。

這人穿得不怎麼樣,袖口都磨毛了,但六文錢往外拿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不是錢多,是懂規矩。知道進了人家的門,喝了人家的茶,坐了人家的椅子,該給的就不能少。知進退,識好歹,不佔人便宜——這幾樣品性,擱在任何一個行當裡,都比聰明值錢。

齊鐵嘴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那六枚銅錢一枚一枚地收起來,揣進袖子裡。銅錢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小兄弟爽快。”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別叫我齊掌櫃了,聽著生分。你我一見如故,往後兄弟相稱,如何?”

張懷瑾正愁怎麼跟這位未來的齊八爺搭上關係,這話簡直是瞌睡遇上了枕頭。他當即抱拳:“齊兄!”

“張兄!”齊鐵嘴也抱拳,兩人相視而笑。齊鐵嘴笑起來的時候,那雙黑石子似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方纔看相時那股子凝重勁兒全沒了,換上了一副市井裡滾出來的熱乎氣。

又閑話了幾句,齊鐵嘴親自送他到門口。

張懷瑾的身影拐過巷口的歪脖子槐樹,被高牆的陰影吞沒了。齊鐵嘴還站在門檻上,手扶著門框,目光落在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裡。

夥計從後頭湊上來,滿臉不解:“掌櫃的,那位爺穿得也不像有錢人,您怎麼跟他稱兄道弟的?咱鋪子裡哪天不來幾個這樣的,也沒見您對誰這麼客氣過。”

齊鐵嘴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你要是懂了,這掌櫃的你來當。”

說完撩起門簾進去了。

夥計站在門口,撓了撓頭。那隻狸花貓從牆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尾巴豎得筆直,慢悠悠地邁過門檻,跟進去了。夥計沖著貓的背影小聲嘟囔了一句:“不就是看了個相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門簾後麵傳來齊鐵嘴的聲音:“把外頭的茶碗收了!碗沿上豁了口那個,別跟好的摞一塊兒,回頭崩了瓷紮著手!”

夥計“哎”了一聲,趕緊去收拾。狸花貓已經在八仙桌底下蜷好了,尾巴搭在爪子上,眯著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桌上那盞茶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細細的,在昏暗的光線裡升了不到半尺便散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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