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撞在右棺敞開的裂口上,碎成更細的冰粒。我迎上去的瞬間,張懷禮的權杖已劈至頭頂三寸。我沒有硬接。身體向左一擰,縮骨功催到極致,肩胛骨錯位內收,整個人像一張被壓緊的弓驟然側翻。黑金古刀插進地麵,刀身震顫,藉著這股反力,我旋轉半圈,靴底在焦土上劃出半弧,拉開三步距離。
左手順勢將日記本重新抽出,夾在臂彎的姿勢沒變,但指節已經繃緊。虎口裂口還在滲血,血珠順著食指滑落,在皮質封麵上留下一道暗紅印子。我沒去擦。
張懷禮落地時腳步微晃,權杖砸空,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碎石。他沒追擊,而是站定,灰袍兜帽滑落大半,露出右臉那道逆鱗紋。紫紅色的紋路正一跳一跳地亮著,像是有東西在皮下爬行。
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日記上。剛才那一翻一滾,書頁被震開了一些。原本模糊的墨跡,此刻在殘餘的火光映照下,竟有了細微變化——那些乾涸的字跡邊緣泛出極淡的青色,像水底浮起的苔蘚,緩慢蠕動。
我屏住呼吸,拇指輕輕掀開封麵。
第一行字依舊:“三十年前守門失敗,陰氣外泄三日不息。”
第二行:“族老失聰於戌時三刻,密卷失蹤,無人知其所蹤。”
第三行:“當誅。”
字還是這些字。可就在視線掃過“當誅”二字時,腦後突然掠過一絲溫熱。不是疼痛,也不是刺癢,而是一種沉悶的、從骨頭裏滲出來的燙意。麒麟血在血管裡微微發燙,像燒到一半的炭火被風輕輕吹了一口。
我低頭看手腕。麵板下沒有異樣,脈搏平穩。但這感覺是衝著日記來的。
指尖繼續往下翻。紙頁比之前鬆了些,不再那麼僵硬。第四行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現出幾個歪斜的字:“雙生子……命……不同。”
字跡極淡,像是用指甲在皮上劃出來的,斷斷續續。我盯著那幾個字,喉嚨發緊。雙生子?誰和誰?
就在這時,張懷禮動了。
他沒有舉杖,也沒有逼近。而是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按在自己左眼上的玉扳指上。那枚扳指通體青玉,表麵刻著細密的符文,原本隻是遮眼之物,此刻卻隱隱透出一點赤金色的光。
我眼皮一跳。
虎口舊傷突然抽搐了一下,牽得整條手臂一麻。就是這一瞬的分神,玉扳指離手而出。
它飛得極快,像一枚淬了寒氣的鏢,直取我執冊的左手手腕。目標不是人,是日記。
麒麟血的溫度驟然升高,從手臂一路燒到胸口,像有人在我體內敲了一記銅鐘。我幾乎是本能地後仰,脊柱反弓,整個人向後翻騰。袖口被勁風撕開一道口子,玉扳指貼著麵板飛過,帶起一陣刺痛。
“咚!”
一聲悶響,玉扳指深深嵌入我身後的石壁,隻留一點青玉邊角在外。蛛網般的裂紋從撞擊點蔓延開來,簌簌落下碎石。
我落地時單膝跪地,膝蓋砸在碎冰上,疼得腳底一麻。但左手仍死死攥著日記,沒鬆。
抬頭時,張懷禮站在原地,左眼空眶對著我,右手垂在身側,權杖斜指地麵。他沒再動,可右臉的逆鱗紋已經亮得發紫,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我知道他在怕什麼。
這本日記,不能讓他拿到。
我撐地起身,迅速將日記護在胸前,背靠右棺殘骸站穩。棺木已經被先前的戰鬥震得四分五裂,骸骨歪倒在內,那隻握刀的手如今空蕩蕩垂著,黑金古刀滑落在腿側,刀刃映著幽光,冷冷地對著天空。
我低頭在看日記。
剛才那一震,加上血滴落在封麵上,似乎觸發了什麼。原本被蟲蛀蝕得幾乎看不見的段落,此刻竟浮現出半行新字,墨色極淡,像是有人用盡最後力氣刻下的:
“……雙生同源,命途殊歸。”
字歪斜如刀鑿,筆畫顫抖,顯然書寫之人極度痛苦。我盯著這八個字,腦子裏“雙生子”三個字反覆迴響,像一根針紮在太陽穴上。
雙生同源。命途殊歸。
什麼意思?誰和誰同源?誰和誰殊歸?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很小的一個孩子,穿著和我一樣的守門人長袍,光腳站在雪地裡,手裏攥著半塊青銅牌。他抬頭看我,眼神冰冷,嘴角卻在笑。
一閃即逝。
我猛地眨眼,那畫麵就沒了。隻有麒麟血還在血管裡微微發燙,熱度未退。
張懷禮還在盯著我,盯著我手裏的日記。他的呼吸越來越重,灰袍隨著胸膛起伏,像藏著一頭即將破籠的獸。他沒再說話,也沒去拔石壁上的玉扳指。可我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幾行字上。
他知道我看懂了什麼。
我也知道,他不想讓我繼續看下去。
我用拇指慢慢翻頁。紙頁發出輕微的脆響,像是枯葉被揉碎。下一頁幾乎全是蟲蛀的孔洞,隻在右下角殘留一行小字的開頭:懷禮。
又是這個名字。
“懷禮”兩個字之後的內容已經看不清了,像是被人用刀颳去,又像是被火燒過。隻剩下一個焦黑的痕跡,邊緣捲曲。
我捏緊了書頁。
這時,張懷禮終於動了。他沒衝上來,而是抬起左手,緩緩指向我,指尖對準日記本。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寫的。”
我沒答話。
“你也不知道,是誰寫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灰袍拖在雪地上,劃出長長的濕痕,“你以為那是記錄?那是詛咒。”
我還是沒說話。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翻得越快,死得越早。”他說,“有些字,不是給你看的。”
我沒有抬頭。手指繼續往下翻。下一頁空白,再下一頁也是。直到翻到最後一頁,纔看到一點墨跡。隻有兩個字,寫在紙頁中央,筆畫粗重,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去的:
“別信。”
我盯著那兩個字,心跳慢了一拍。
別信什麼?
別信這本日記?別信寫下它的人?還是……別信你自己?
麒麟血的溫度還在,但不再上升。它像是完成了預警,現在安靜地伏在血管裡,等待下一次震動。
我合上日記,將它緊緊貼在肋骨處。皮麵粗糙,硌著麵板,像一塊燒紅的鐵。
張懷禮站在我兩丈外,沒有再靠近。他的左眼空眶對著我,右臉逆鱗紋的光漸漸暗下去,可眼神卻更亮了,像是在等我下一步動作。
風從地宮裂縫灌進來,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八卦陣的殘光還在地上閃,照得雙棺輪廓分明。左棺靜默,右棺敞開,骸骨歪倒在內,黑金古刀裸露在外,刀刃映著幽光,冷冷地對著天空。
我沒有動。
他也未動。
但我知道,下一擊不會是權杖,也不會是玉扳指。
他會用自己的手來搶。
我將日記往懷裏再塞了塞,左手五指收緊,指節發白。虎口的血還在流,順著掌心滑進袖管,溫熱黏膩。
就在這時,紙頁最邊緣,靠近裝訂線的地方,忽然浮現出一個極小的符號——像是“卍”字,又像是某種扭曲的卦象,隻存在了一瞬,隨即消失。
我瞳孔一縮。
還沒來得及細看,張懷禮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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