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瓜子廟回到杭州不過三天，整座城市的梅雨就纏纏綿綿下了個不停。吳家老宅的青瓦被雨水洗得發黑，天井裏積了淺淺一汪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像我此刻怎麽也散不開的心情。
吳三省失蹤的訊息，被潘子死死壓在了圈子底下，可九門內部，早已暗流湧動。那些藏在市井裏的眼線、那些幾十年沒露過麵的老輩、那些遊走在黑白兩道的掮客，全都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吳家三爺消失在七星魯王宮，等於九門最鋒利的一把刀，突然折了。
我把自己關在二樓的房間裏，翻遍了爺爺留下的所有手記、舊照片、甚至是抽屜深處半張泛黃的信紙。可越翻，心越涼。爺爺的文字裏永遠隻提九門：吳、解、霍、齊、黑背老六、紅二爺、陳皮阿四、半截李、老九門之首張啟山。整整九家，世代聯姻、互相鉗製、守著同一個秘密，趟著同一條渾水。
可解雨臣那天說的話，像一根針，紮在我腦子裏。
“除了九門，還有第十家。”
這天下午，雨稍微小了些，解雨臣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濕氣。他換了一身簡單的粉色休閑裝，沒穿那件標誌性的粉襯衫，手裏拎著一個皮質檔案袋，坐在我對麵的椅子上，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還在翻？”他輕聲問。
我把手裏的手記一合，靠在椅背上，眼睛澀得發疼：“翻爛了也沒用，爺爺隻字不提第十家。吳三省也不說，所有人都把我當傻子。”
“不是把你當傻子，是第十家，根本不能提。”解雨臣把檔案袋推到我麵前，“三叔失蹤前，把這個留給我了。讓我在你冷靜下來之後，交給你。”
我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檔案袋。袋子很沉，裏麵裝著一疊厚厚的資料，還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著中山裝和長衫的人，站在長白山腳下，最中間的是爺爺吳老狗，旁邊是年輕的解連環，還有一個眉眼和吳三省一模一樣的男人——我直到現在才分清，那是真正的吳三省，而站在他另一側的，是張起靈。
他們身後，影影綽綽站著一群黑衣人，沒有臉，隻有一片漆黑的影子。
我的手指瞬間攥緊，照片邊緣被捏得發皺。
“這是誰？”我聲音發啞。
“汪家。”
解雨臣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砸進了滾燙的油鍋裏。
“九門之外，第十家——汪藏海的後人。”
我猛地抬頭。
汪藏海這個名字，我在魯王宮的帛書上見過，在鐵麵生的幻境裏聽過，在爺爺手記的角落裏瞥見過隻言片語。明朝人，勘察龍脈，修皇陵，窺探長生，最後離奇失蹤，隻留下一段讓所有盜墓世家心驚膽戰的傳說。
我一直以為，他隻是一個古人，一個死了幾百年的瘋子。
直到此刻，解雨臣看著我，一字一句，把那個藏了近百年、壓得九門喘不過氣的秘密，攤開在我麵前。
“汪家不是一代人，是一個家族，一個組織，一個追殺九門近千年的影子。”
他開啟資料，一頁一頁翻給我看。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死亡名單、失蹤人口、被毀掉的古墓、被滅口的線人。每一頁，都寫著兩個字：汪家。
“九門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就不是為了倒鬥發財，而是為了守護一個秘密，守住一個地方，等一個人。這個秘密，和長生有關，和終極有關，和長白山、青銅門、所有你在魯王宮聽到的怪談，全都有關。”
“而汪家，從明朝開始，就一直在搶這個秘密。他們要長生，要掌控終極，要把九門連根拔起。他們滲透官場、控製江湖、安插眼線、暗殺、佈局、挑撥離間，九門每一次內亂、每一次死傷、每一次分裂，背後都有汪家的手。”
我聽得渾身發冷，窗外的梅雨像是滲進了骨頭縫裏。
“你是說……我爹、我爺爺、解小叔、九門所有人，這幾百年來，都在和一個看不見的家族打仗？”
“是。”解雨臣點頭，眼神凝重，“而且我們一直輸。汪家太隱蔽了，無處不在，你不知道誰是他們的人，不知道哪句話會被聽去，不知道哪一步會踩進他們的陷阱。三叔失蹤，不是他想躲，是他必須躲。汪家的目標早就不是三叔，是你。”
我猛地一震。
“我？”
“你是吳家這一代唯一的女兒，是吳三省最軟肋的人，也是吳爺爺手記裏唯一沒有被汪家盯上的‘幹淨人’。”解雨臣看著我，語氣沉重，“隻要你活著，隻要你在明處，汪家就會順著你，釣出所有藏起來的九門老人。三叔失蹤，就是為了把汪家的注意力引走，給我們爭取時間。”
原來如此。
原來他不是丟下我，是用自己做誘餌。
原來那些爭吵、那些隱瞞、那些“出去再說”，全都是為了把我護在一層又一層的殼裏，不讓汪家發現我。
心口突然又酸又疼，眼淚差點掉下來。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委屈憋回去。我不能哭，我不能再做那個隻會等他回來的小姑娘。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我抬起頭，眼神堅定，“坐在這裏等？還是去找他？”
“都不是。”
門口傳來聲音。
吳邪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王胖子，胖子懷裏還揣著半隻醬鴨，一進門就嚷嚷：“哎呀小月亮，可算把你等醒了！再悶在屋裏，胖爺我都要發黴了！小哥在樓下等著呢，咱們有正事！”
張起靈就站在走廊裏，靠在牆邊，依舊是那身黑色連帽衫，帽簷壓得很低，手裏握著黑金古刀的刀柄，安靜得像一道影子。可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無聲的安定。
解雨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資料：“魯王宮一行，你們拿到了帛書，見到了鐵麵生，驚動了汪家的底層眼線。現在唯一能給我們答案、能穩住九門殘局、能告訴我們汪家下一步動作的人，隻有一個。”
“誰？”吳邪問。
“霍仙姑。”
解雨臣吐出這三個字，我心裏猛地一跳。
霍家老太，九門霍家的當家，江湖人稱“霍仙姑”，手段狠辣，心思縝密，手握九門半數情報網，常年隱居北平新月飯店，從不輕易見人。當年爺爺還在的時候，也隻有重大場合，才能請得動她露麵。
“新月飯店？”胖子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來，“哎我說花兒爺，那地方可是銷金窟，咱們這幾個人加起來，夠不夠點一炷香的？胖爺我可聽說，那地方的東西，看一眼都要錢！”
“錢不用你們管。”解雨臣淡淡一笑，“我來出。但人，必須我們一起去。吳邪、胖子、小哥、阿月、我、黑瞎子。我們六個，是現在九門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
“黑瞎子也去？”我愣了一下。
“他是三叔最信任的人，也是汪家最想除掉的人之一。”解雨臣點頭，“他已經先一步去北平打點了。我們今晚就動身，坐私人飛機，連夜去北平。”
沒有猶豫。
當天夜裏，梅雨還在下，我們一行人悄悄離開了杭州。
私人飛機停在蕭山機場，機艙裏很安靜。吳邪在看魯王宮的帛書拓片，胖子在啃零食，張起靈靠在窗邊，閉著眼睛養神，解雨臣在處理手機裏的訊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裏五味雜陳。
九門、汪家、第十家、長生、終極、青銅門……
這些曾經隻存在於傳說裏的詞，此刻全都壓在了我身上。而吳三省，那個我怨了十幾年、又愛了十幾年的男人，正在黑暗裏，一個人對抗著整個汪家。
飛機落地北平時，已是淩晨。
北平的風比杭州幹冷，帶著老城的厚重氣息。黑瞎子開著一輛黑色越野車等在機場，戴著標誌性的墨鏡，嘴角掛著笑，可眼底依舊藏著一絲疲憊。
“各位，歡迎來到北平。”他揮了揮手，“新月飯店已經備好了位置，霍仙姑今晚破例，肯見我們一麵。但醜話說在前頭，那地方龍潭虎穴，汪家的眼線比蚊子還多，說話、做事、看東西，全都給我小心點。”
車子一路駛向市中心。
新月飯店矗立在老城最核心的位置，青磚灰瓦，飛簷翹角，外表看著像一座古色古香的王府，內裏卻極盡奢華，燈火通明，人流如織。來往的全是北平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西裝革履、旗袍珠翠，每一個眼神裏都藏著算計。
門口的侍者看到解雨臣和黑瞎子，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不像話。顯然，這兩位在新月飯店，早就不是普通客人。
我們跟著侍者往裏走，穿過雕花迴廊，繞過流水假山，最終停在一間極大的包廂門口。包廂門是實木的，刻著纏枝蓮紋，透著一股森嚴的氣息。
“霍仙姑在裏麵等你們。”侍者躬身退下。
解雨臣推開門。
包廂極大，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大桌，桌上擺著清茶、點心，卻空無一人。正對著門的位置，是一張太師椅，椅子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身深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麽皺紋，眼神銳利如鷹，隻是靜靜坐在那裏，就自帶一股壓迫感，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這就是霍仙姑。
九門僅剩的幾位老輩之一。
我們幾個人依次走進包廂，胖子下意識地收斂起了嬉皮笑臉，吳邪緊張得手心冒汗，我也屏住了呼吸。隻有張起靈，依舊麵無表情，站在最後麵，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霍仙姑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個人。
最終，落在了我身上。
“你就是吳老狗的孫女，吳三省的女兒？”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威嚴。
“是。”我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好，好。”霍仙姑點了點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惋惜，還有一絲警惕，“吳家總算還有個像樣的孩子。可惜了，生在這個時候，卷進這個局裏。”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轉向解雨臣：“小花，你帶他們來，是想知道汪家的事，想知道吳三省的下落，想知道九門到底在守什麽，對不對？”
解雨臣躬身：“是，霍奶奶。現在魯王宮的事已經瞞不住了，汪家很快就會全麵動手。阿月已經卷進來了，再瞞，隻會害死她。”
霍仙姑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包廂裏瞬間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抬眼，目光掃過我們所有人，一字一句，揭開了那個九門守了近百年的真相。
“你們記住。九門是九家，汪家是第十家。”
“九門守的，是青銅門後的終極，是汪藏海一輩子都想搶走的秘密。這個秘密，關係到長生，關係到曆史，關係到天下格局。一旦被汪家拿到，天下大亂，九門所有人，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汪家從明朝追殺我們到現在，滲透、暗殺、佈局、挑撥，無所不用其極。他們安插在九門裏的眼線，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多，還要近。你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汪家的人。”
“吳三省不是失蹤，是進入了汪家的視野。他為了保護阿月，為了保護吳家，為了給我們爭取時間，主動引走了汪家的主力。他現在很安全，但不能露麵，一露麵，就是死局。”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做？”吳邪忍不住開口，“霍奶奶，我們要怎麽對抗汪家？要怎麽找回三叔？要怎麽守住秘密？”
霍仙姑看著吳邪，又看了看張起靈，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吳邪，你是吳家這一代的接班人，你要扛住吳家的旗。胖子，你講義氣，有勇有謀，你要護著吳邪和阿月。”
她看向張起靈，眼神微微柔和了一點：“小哥，你是九門最後的張起靈，你是鑰匙，是守門人，也是唯一能對抗汪家終極力量的人。這一路，辛苦你了。”
最後，她看向我，語氣沉重，卻帶著一絲期許。
“吳月，你是吳三省唯一的軟肋，也是吳家唯一的希望。你和別人不一樣，你身上有吳老狗的嗅覺，有吳三省的狠勁，有解家的血脈，你是九門這幾百年來，唯一一個幹淨、純粹、沒有被汪家盯上的人。”
“從今天起，你不能再是那個隻會哭、隻會鬧脾氣的小姑娘。你要學本事，學識人，學佈局，學保護自己。汪家要抓你，我們就護你；九門要倒，我們就撐起來；秘密要丟，我們就拚死守住。”
“接下來，你們要去一個地方。”
霍仙姑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地圖，輕輕放在桌上。
地圖上畫著連綿的山脈，標注著一個模糊的位置，寫著三個字：西沙。
“西沙海底墓。”霍仙姑道，“那是汪藏海當年修建的墓，也是汪家最早的據點之一。吳三省當年在那裏，留下了關鍵線索，也留下了對抗汪家的佈局。你們去那裏，找到他留下的東西，就能知道汪家的下一步計劃，也能知道，吳三省到底在哪。”
“西沙？”胖子眼睛一亮，“嘿，又是下海？胖爺我擅長啊！”
吳邪拿起地圖，手指微微發抖：“三叔當年在西沙，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從來不肯說？”
“因為西沙的真相，比魯王宮還要可怕。”霍仙姑眼神一沉，“那是九門和汪家第一次正麵開戰，也是吳三省和解連環，第一次開始互換身份。那裏麵，藏著你們所有人的身世，藏著九門所有的謊言，也藏著……汪家最大的弱點。”
我看著桌上的地圖，看著霍仙姑嚴肅的臉，看著身邊的吳邪、胖子、張起靈、解雨臣、黑瞎子。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
我不再是一個被保護在殼裏的小姑娘。
我是吳家的女兒，是九門的人，是汪家的目標，是吳三省用命在守護的人。
從踏進新月飯店的這一刻起，我正式走進了這場延續千年的棋局。
窗外，北平的夜色深沉，新月飯店的燈火通明，可黑暗裏，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我們。汪家的影子，已經悄無聲息，圍了上來。
黑瞎子靠在門邊，墨鏡下滑，露出一雙警惕的眼：“霍老太，話說完了，我們得趕緊走。樓下已經有汪家的人在晃了，再留下去，麻煩。”
解雨臣立刻起身：“阿月，走。”
我握緊了手裏的傘兵刀，那是吳三省當年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我看著張起靈，他也在看我，眼神平靜，卻像在說：別怕，我在。
吳邪拿起地圖，胖子扛起揹包，黑瞎子開路，解雨臣護在我身側。
我們一行人，轉身走出包廂，消失在新月飯店燈火輝煌的迴廊裏。
沒有人說話，可所有人都知道。
魯王宮隻是開始。
西沙，纔是真正的凶險。
而汪家這第十家，已經露出了獠牙，正在黑暗裏，等著我們踏入下一個陷阱。
我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心裏默默唸了一句：
吳三省，你等著。
這一次，我不會再躲在你身後。
我會找到你，找到所有真相，和你一起，把這場仗，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