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棺的震動一聲比一聲響,沉悶的撞擊聲混著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震得墓室地磚都在微微發顫。原本瘋了一樣湧向我們的屍蹩群,此刻竟像被無形的力量操控著,潮水般退向玉棺,密密麻麻地趴在棺身和石台上,像一層黑色的裹屍布,齊齊朝著棺口的方向,發出細碎的、朝拜般的嗡鳴。
整個主墓室的溫度驟降,陰冷的寒氣從玉棺的縫隙裏滲出來,混著千年的腐朽氣息,凍得人骨頭縫裏都發寒。胖子舉著工兵鏟,慢慢往我們身邊靠,嘴裏低聲罵著:“他孃的,這玩意兒動靜也太大了,別是真養出個千年老粽子來了?胖爺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就沒見過這麽邪門的!”
潘子端著獵槍,死死盯著玉棺,手指扣著扳機,額頭上全是冷汗:“三爺,怎麽辦?要不要先炸了這棺?”
“別亂動。”吳三省抬手攔住他,目光死死鎖在玉棺裂開的縫隙上,把我和吳邪牢牢護在身後,聲音壓得極低,“這玉棺是整塊和田墨玉鑿的,炸藥炸不穿,反而會把墓室震塌。小哥,你看……”
他的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張起靈站在離玉棺最近的地方,黑金古刀橫在身前,左手上的麒麟紋身完全浮現,青色的紋路在陰冷的手電光裏像活過來一般。他帽簷下的眸子微微眯起,淡得沒有情緒的目光死死盯著玉棺的棺蓋,第一次露出了極致的凝重,連握著刀柄的指節,都微微泛白。
“不是魯殤王。”
他淡淡吐出五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麵。
吳邪瞬間愣住了,猛地往前湊了半步,盯著牆壁上的壁畫,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帛書拓片,嘴裏念念有詞:“不對……帛書上寫的是魯殤王入玉俑,求長生……壁畫上也是這麽畫的,小哥,你怎麽知道不是他?”
“壁畫是反的。”張起靈的目光掃過牆壁上的壁畫,“他畫的,是別人的生平。”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巨響。
玉棺的棺蓋猛地向上彈起半尺,黑色的霧氣從縫隙裏噴湧而出,帶著濃烈的腥甜和屍毒,瞬間彌漫了小半個墓室。趴在棺身上的屍蹩群瞬間躁動起來,發出尖銳的嘶鳴,像瘋了一樣四處亂竄,卻又不敢離玉棺太遠,隻是在石台周圍瘋狂打轉。
“屏住呼吸!這霧氣有毒!”吳三省大喊一聲,立刻捂住了我的口鼻,同時把防毒麵具往我臉上扣,“阿月,戴好!別吸氣!”
我下意識地接住麵具,卻沒有立刻戴上,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口正在開啟的玉棺。棺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推開,越來越大的縫隙裏,手電光掃過去,能看到裏麵裹著一層金色的玉俑,玉俑的縫隙裏,正不斷往外滲著黑色的粘液。
終於,“轟隆”一聲,厚重的棺蓋徹底翻倒在地,砸在石台上,濺起一片石屑。
玉棺裏的身影,緩緩坐了起來。
那是一具裹著完整金縷玉俑的屍體,玉片打磨得極為光滑,在手電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每一片玉片上都刻著細小的古篆,密密麻麻,像是某種封印。他的頭上戴著玉製的麵具,遮住了整張臉,隻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直直地盯著我們,明明沒有眼睛,卻讓人感覺被一道陰冷的目光死死鎖住,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坐在玉棺裏,一動不動,可整個墓室裏的屍蹩,卻瞬間安靜了下來,齊齊趴在地上,像臣子拜見君王一般,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胖子嚥了口唾沫,握緊了工兵鏟,壓低聲音說:“我靠……這排場,不是魯殤王還能是誰?總不能是給他造墓的工匠吧?”
“是鐵麵生。”
吳邪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他手裏舉著帛書拓片,另一隻手指著牆壁上最角落的一幅壁畫,臉色慘白:“小哥說得對,壁畫是反的……你們看這裏,魯殤王入葬的時候,旁邊站著的鐵麵生,手裏拿著的是鬼璽,而魯殤王手裏,拿的是普通的佩劍!還有這裏,帛書的最後幾行字,我之前一直看不懂,現在才明白,這根本不是魯殤王的墓!”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帶著發現真相的駭然:“是鐵麵生!他騙了魯殤王,給魯殤王造了疑塚,等魯殤王入葬之後,他把魯殤王從玉俑裏拖了出來,自己躺了進去!他偷了魯殤王的長生局,搶了這座龍穴!這口玉棺裏的,根本不是魯殤王,是鐵麵生!”
這句話一出,整個墓室裏瞬間安靜了。
就在這時,玉棺裏的身影,突然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骨節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像是千年未動的骨頭正在重新磨合。他抬手,摘掉了臉上的玉麵具,露出了麵具下的臉。
那是一張完全不像屍體的臉。
麵板蒼白,卻沒有絲毫腐爛的痕跡,眉眼清瘦,鼻梁高挺,看著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嘴唇是青黑色的,一雙眼睛漆黑深邃,帶著千年的陰翳和算計,明明是活人的樣貌,卻沒有半分活人的生氣,像一尊浸在寒水裏的玉雕,陰冷得讓人不寒而栗。
他緩緩張開嘴,喉嚨裏發出沙啞的、像是磨過石頭的聲響,一字一句,竟然是清晰的中原話:“沒想到……兩千年了,還有人認得我鐵麵生。”
我的頭皮瞬間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竟然還活著!或者說,他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在這口玉棺裏,活了整整兩千年!
胖子瞬間炸了毛,舉著工兵鏟就要往前衝:“我靠!成精了!胖爺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收了你這個千年老粽子!”
“別去!”張起靈突然開口,喊住了他。他往前站了半步,黑金古刀的刀尖對準了鐵麵生,聲音冷得像冰,“玉俑不破,他不死。你碰他,隻會被屍蹩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鐵麵生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詭異,在密閉的墓室裏回蕩著,聽得人頭皮發麻。他緩緩從玉棺裏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下石台,身上的玉俑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那些趴在地上的屍蹩,立刻給他讓出了一條路,恭順得像奴仆。
“兩千年了……”他的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終落在了吳三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當年魯殤王以為自己能掌控生死,借陰兵,奪龍穴,到頭來,還不是成了我的墊腳石?他以為自己是執棋人,卻不知道,從一開始,他就是我手裏的棋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們隻有不到十米遠,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滿是嘲諷:“我看你們,和當年的魯殤王,也沒什麽兩樣。為了長生,為了秘密,闖我的墓,擾我的眠,連身邊最親的人,都要騙,都要瞞,都要當成棋子。可笑,真是可笑。”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紮在了吳三省的心上。
吳三省的臉色瞬間變了,握著匕首的手猛地收緊,眼神銳利得像鷹,死死盯著鐵麵生:“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胡說?”鐵麵生笑了起來,目光落在吳三省的臉上,又掃過我,“你身上的氣息,和這丫頭身上的,同根同源,是父女。可你看她的眼睛裏,全是對你的怨,對你的疑。你瞞了她多少事?騙了她多少年?為了你那點見不得光的秘密,連親生女兒都要推開,你和當年為了長生,殺了自己所有親信的魯殤王,有什麽區別?”
“你找死!”吳三省瞬間紅了眼,握著匕首就要衝上去。
“三叔!別去!”吳邪一把拉住他,急得大喊,“他在激你!這是陷阱!”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鐵麵生的話,像一根針,挑開了我心裏那層剛剛結痂的傷口,那些藏在心底的疑惑、不安、被欺騙的委屈,瞬間又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鐵麵生突然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具活了兩千年的屍體,身影一閃,就繞過了張起靈,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青銅短劍,帶著黑色的屍毒,直直地朝著我撲了過來!
他的目標是我!
我瞬間反應過來,握緊傘兵刀就要迎上去,可他的速度太快了,青銅短劍的寒光已經到了我的眼前,我甚至能聞到劍上那股能腐蝕骨頭的腥臭味。
“阿月!小心!”
吳三省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想都沒想就撲了過來,一把將我狠狠推到身後。他自己卻沒躲開,青銅短劍擦著他的左臂劃了過去,瞬間劃開了他的衝鋒衣袖子,深深的一道口子劃在他的左臂上,黑色的毒液瞬間沾在了傷口上,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更讓我渾身僵住的是,隨著袖子被劃開,他的左手手腕露了出來,手腕內側,一個清晰的月牙形疤痕,赫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那道疤,我記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我五歲,那年冬天發了一場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大伯大伯母帶著奶奶去了醫院,老宅裏隻有我和一個老傭人。半夜裏,我燒得說胡話,感覺有人翻窗戶進了我的房間,坐在我的床邊,用涼毛巾給我擦額頭,餵我喝了苦苦的藥。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側臉和吳三省一模一樣,他的左手摸著我的頭,手腕上就有這麽一個月牙形的疤痕。他給我塞了一塊桂花糖,是我最喜歡吃的那家老字號的,我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爹”,他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隻是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在我睡著之後,就翻窗戶走了。
第二天我醒過來,跟爺爺說了這件事,爺爺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沉默了很久,才摸著我的頭,跟我說:“阿月,你看錯了,那不是你爹。那是解連環,是你解小叔,咱們吳家的世交,以後見到了,要叫人,不許再提這件事,也不許跟別人說。”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解連環這個名字。
後來我長大了,偶爾會在杭州的街頭,看到那個和吳三省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他的左手手腕上,永遠戴著手錶,遮住了那個位置。我問過吳邪,解小叔是不是和我爹長得很像,吳邪含糊地說,是有點像,但是仔細看不一樣。我問爺爺,解小叔的手腕上是不是有個月牙疤,爺爺每次都岔開話題,再也不肯跟我多說一句。
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為,當年深夜來看我的,真的是解連環,是我的解小叔。
可現在,一模一樣的月牙疤,就出現在吳三省的手腕上,清清楚楚,就在我的眼前。
一瞬間,十二年前的記憶碎片,像潮水一樣湧進我的腦子裏。深夜的老宅,帶著體溫的涼毛巾,甜甜的桂花糖,那個模糊的側臉,手腕上的月牙疤,還有爺爺那句“那是解連環,是你解小叔”。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隱瞞,所有的不對勁,在這一刻,全都串了起來。
我的手開始發抖,手裏的傘兵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看著吳三省手腕上的那道疤,又抬頭看向他的臉,嘴唇抖了半天,才發出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這疤……是怎麽回事?”
吳三省正低頭捂著胳膊上的傷口,聽到我的話,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把左手往身後藏,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連聲音都有些不自然:“沒什麽……以前倒鬥的時候,被機關劃的,老疤了。”
“劃的?”我笑了,笑得眼淚掉得更凶,往前湊了一步,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吳三省,我五歲那年冬天,發高燒,深夜翻窗戶進我房間,給我喂藥,給我塞桂花糖的人,到底是你,還是解連環?”
吳三省的臉色瞬間慘白,瞳孔驟縮,看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爺爺跟我說,那是解連環,是我的解小叔。”我的聲音越來越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積攢了十二年的疑惑、委屈、被欺騙的難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他說,我看錯了,那個人不是你。可現在,這道疤,就在你的手上!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形狀!吳三省,你告訴我,當年的人,到底是誰?!”
“阿月,這事……”吳三省的喉結動了動,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慌亂地避開我的目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等我們出去了,爹一定跟你解釋清楚……”
“又是出去再說!”我猛地提高了聲音,哭著衝他喊,“從杭州到這裏,你說了多少次出去再說?!吳三省,我到底有多少事是不能知道的?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解連環到底是誰?為什麽他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為什麽爺爺要騙我?為什麽這麽多年,你們一個個都把我當傻子一樣耍?!”
我的哭喊在密閉的墓室裏回蕩,所有人都安靜了。吳邪愣在原地,看著吳三省手腕上的疤,又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顯然,他也不知道這個秘密。胖子張了張嘴,想打圓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潘子低著頭,緊緊攥著手裏的槍,一句話都不敢說,連頭都不敢抬。
隻有張起靈,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我哭紅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他沒有說話,隻是握著黑金古刀的手,微微動了動,有意無意地往前站了半步,擋住了鐵麵生的方向,將我們護在了他的身後。
“真是感人啊。”
鐵麵生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帶著濃濃的嘲諷,他站在石台邊,看著我們父女倆的對峙,笑得陰冷,“當年我為了活命,偷天換日,換了魯殤王的命數,占了他的龍穴。沒想到兩千年後,還有人在玩我玩剩下的把戲,偷天換日,換著身份活著,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要騙。”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著吳三省,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你說,要是你女兒知道,你和那個姓解的,這麽多年一直互換身份,一個活在明麵上,一個藏在暗地裏,做著見不得光的勾當,甚至連她小時候見到的,到底是爹還是叔叔,都分不清,她會是什麽心情?”
“你閉嘴!”吳三省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睛對著鐵麵生怒吼,手裏的匕首狠狠朝著他扔了過去。
鐵麵生側身躲過,匕首狠狠紮在了石壁上,他笑得更歡了:“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你以為你藏得很好?你身上的氣息,一半是你自己的,一半是那個姓解的,你們倆,早就綁在一起了,誰也分不開,誰也洗不清。你們的局,比我的更狠,更毒,到最後,隻會落得和魯殤王一樣的下場,眾叛親離,死無全屍!”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吳三省的怒火。他紅著眼睛,從潘子手裏奪過獵槍,拉開保險栓,就要朝著鐵麵生衝過去。
“三叔!別衝動!”吳邪一把抱住他,急得大喊,“他就是想激怒你!玉俑不破,他根本死不了!你衝上去就是送死!”
“讓開!”吳三省紅著眼睛,一把推開吳邪,“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撕了他這張嘴!”
就在這時,張起靈動了。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沒人看清他是怎麽動的,隻看到一道寒光閃過,黑金古刀帶著破風的聲響,直直地朝著鐵麵生的胸口劈了過去。鐵麵生臉色一變,立刻舉起青銅短劍格擋,“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鐵麵生被震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撞在了石台上。
“你的對手,是我。”
張起靈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站在鐵麵生麵前,黑金古刀橫在身前,左手上的麒麟紋身泛著青光,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死死地鎖住了鐵麵生。
鐵麵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看著張起靈,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忌憚:“你是什麽人?身上的氣息,不是普通人。”
張起靈沒有回答他,隻是握著刀,一步步朝著他走了過去。
下一秒,兩人瞬間纏鬥在了一起。黑金古刀和青銅短劍不斷碰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在墓室裏不斷炸開。張起靈的刀快得像殘影,每一刀都精準地劈向鐵麵生玉俑的縫隙,而鐵麵生靠著玉俑的防護,刀槍不入,招招狠戾,帶著千年的屍毒,招招都朝著要害而去。
胖子立刻反應過來,舉著工兵鏟大喊:“天真!潘子!搭把手!先幹翻這個老粽子!有什麽恩怨,打完再說!”
吳邪立刻回過神,撿起地上的傘兵刀,跟著胖子衝了上去。潘子也端起獵槍,瞄準了鐵麵生的頭,不斷開槍牽製,子彈打在玉俑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雖然穿不透,卻也逼得鐵麵生不斷躲閃。
我站在原地,渾身都在抖,眼淚還在不停地掉,看著不遠處和鐵麵生纏鬥的吳三省,他的左臂還在流著血,卻依舊不要命地往前衝,左手手腕上的月牙疤,在手電光下,清清楚楚,刺得我眼睛生疼。
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為,我怨的是他丟下我十幾年,不聞不問。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最怨的,是他騙我,是他把我蒙在鼓裏,是他明明就在我身邊,卻不肯認我,讓我對著自己的親爹,叫了十幾年的小叔。
“阿月!小心!”
一聲大喊把我拉回了神。我猛地抬頭,就看到幾隻被打鬥驚擾的屍蹩王,扇著翅膀,直直地朝著我的臉撲了過來。我下意識地想要躲,卻因為哭得太久,腿軟得根本動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屍蹩王的螯牙,離我的眼睛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猛地撲了過來,一把將我抱進懷裏,轉身用後背擋住了那幾隻屍蹩王。鋒利的螯牙狠狠紮進了他的後背,他悶哼了一聲,反手一刀,將那幾隻屍蹩王狠狠紮死在了牆上。
是吳三省。
他抱著我,後背被屍蹩王咬出了好幾個血洞,黑色的毒液瞬間滲進了傷口裏,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卻依舊死死地抱著我,低頭看著我哭紅的眼睛,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心疼:“傻丫頭,發什麽呆?不要命了?”
我靠在他的懷裏,能清晰地聽到他劇烈的心跳聲,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煙味,能感受到他抱著我的手臂,在微微發抖。眼淚瞬間湧得更凶了,我抬手,狠狠捶打著他的胸口,哭著喊:“吳三省!你混蛋!你為什麽要騙我?!你為什麽要瞞著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他沒有躲,任由我捶打著他的胸口,隻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帶著哽咽:“是爹混蛋……是爹對不起你……阿月,別哭了,是爹錯了……”
就在這時,場中傳來一聲巨響。
張起靈抓住了鐵麵生的破綻,黑金古刀狠狠刺進了玉俑胸口的縫隙裏,刀刃一轉,直接挑斷了玉俑的鎖扣,大片的玉片瞬間散落,露出了裏麵青黑色的屍體。鐵麵生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想要後退,卻被張起靈反手一刀,精準地刺穿了他的胸口。
黑金古刀的刀尖,從他的後背穿了出來,黑色的血液順著刀刃往下流。
鐵麵生低下頭,看著胸口的刀,又抬起頭,看著張起靈,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你們……贏了我……又怎麽樣……你們的局……比我的更狠……你們……都活不成的……終極……會吞噬你們所有人……”
他的話說完,身體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不過幾秒鍾的時間,就化作了一灘黑色的血水,隻剩下一具散架的白骨,掉在了地上。
那些趴在地上的屍蹩,瞬間失去了操控,像瘋了一樣四處亂竄,互相啃噬,不過幾分鍾,就死得幹幹淨淨,隻剩下滿地的黑色蟲屍。
整個墓室裏,終於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我們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我壓抑不住的哭聲。
吳三省鬆開我,抬手,用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臉上的眼淚,他的臉色因為屍毒,已經變得越來越白,嘴唇都開始發青了,卻依舊看著我,聲音溫柔得不像話:“阿月,別哭了,是爹不好,爹不該騙你。”
“那你告訴我,當年的人,到底是你,還是解小叔?”我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他,哽咽著問,“你們到底,是不是一直在互換身份?”
吳三省的眼神暗了暗,喉結動了動,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地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低聲說:“阿月,很多事,牽扯的太多了,不止是我們吳家,還有九門,還有很多你無法想象的東西。爹現在不能告訴你,不是信不過你,是怕你卷進來,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愧疚和無奈:“你再給爹一點時間,等我們把這裏的事了結了,等我們安全出去了,爹一定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訴你,好不好?不管是你想知道的,還是你不想知道的,爹都一字不落地告訴你。”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胳膊和後背上還在流血的傷口,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疲憊和心疼,到了嘴邊的質問,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我吸了吸鼻子,擦掉臉上的眼淚,從揹包裏掏出張起靈給我的黑色藥膏,遞給他,低聲說:“先上藥。屍蹩王的毒,會死人的。”
吳三省看著我手裏的藥膏,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接過藥膏,點了點頭:“好。”
不遠處的張起靈,把黑金古刀收回了刀鞘,他看了一眼我們父女倆,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鐵麵生的白骨,帽簷下的眸子,微微沉了沉。
吳邪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小哥,他剛才說的終極,是什麽?”
張起靈沒有回答,隻是抬起頭,看向墓室最深處的那道暗門,淡淡吐出兩個字:“我們,該走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道暗門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哪裏。我知道,鐵麵生雖然死了,可七星魯王宮的局,還沒有結束。吳三省的秘密,解連環的身份,還有鐵麵生臨死前提到的終極,都還在前麵等著我們。
而我身邊的吳三省,一邊給傷口上藥,一邊時不時地抬頭看我,眼神裏滿是愧疚。我知道,他嘴裏的“出去再說”,這一次,或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