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化不開的棉絮,裹著三聖山的荒林。我們一行六人踩著沒過腳踝的雜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坳裏走,腳下的碎石混著腐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除此之外,整片山林靜得詭異。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穿過林梢的聲音都帶著一股滯澀的寒意,彷彿所有活物都從這片山裏消失了。
胖子走在最前麵,手裏拄著根木棍開路,嘴裏還不閑著,一口京片子混著吐槽:“我說潘子,你們三爺到底靠不靠譜啊?這破地方連條正經路都沒有,胖爺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就沒見過這麽荒的山,別是那帛書是假的,咱們白跑一趟?”
“閉嘴。”潘子走在隊伍中間,手裏端著一把改裝過的獵槍,眼神警惕地掃著四周,“三爺給的訊息,從來沒出過岔子。你要是不想走,現在原路返回,沒人攔著你。”
“別啊兄弟!”胖子立刻賠笑,“胖爺我就是隨口說說,這都進山了,哪有回去的道理?我這不是怕咱們走岔路,耽誤功夫嘛!”
我走在吳邪身側,指尖攥著傘兵刀的刀柄,目光掃過兩側的山坡。晨霧裏,山坡上的樹木歪歪扭扭,枝椏像鬼手一樣伸出來,地上偶爾能看到幾堆散亂的白骨,不知道是野物的,還是別的什麽。
“不對勁。”我突然停下腳步,開口道。
幾乎是同時,站在隊伍最後麵的張起靈也停下了腳步,微微抬了抬帽簷,淡得沒有情緒的目光掃向左側的密林。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吳邪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阿月,怎麽了?”
“這山裏太靜了。”我盯著那片密不透風的林子,指尖輕輕敲了敲刀柄,“就算是荒山野嶺,也不可能連蟲鳴鳥叫都沒有。隻有一種可能,這片林子裏有讓它們害怕的東西,而且離我們很近。”
潘子立刻端起槍,拉開保險栓,對準了那片林子。胖子也收起了嬉皮笑臉,握緊了手裏的工兵鏟,往我們身邊靠了靠:“小丫頭片子說得有道理,胖爺我剛才就覺得不對勁,這地方陰氣太重了,別是有什麽髒東西。”
林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就在我們都繃緊了神經的時候,張起靈突然動了。他抬手,兩根奇長的手指輕輕一揚,一枚石子精準地射進了林子裏。
“嗷——!”
一聲淒厲的嚎叫從林子裏傳出來,緊接著,一道黑影猛地竄了出來,是一頭半人高的野豬,眼睛紅得像血,嘴角淌著涎水,瘋了一樣朝著我們衝過來。
胖子罵了一聲,舉起工兵鏟就要往上衝。我一把拉住他,同時抬腳踹在吳邪的腰上,把他推到身後的石頭後麵:“別去!這野豬不對勁!”
普通的野豬見了人,要麽躲要麽衝,可這頭野豬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生氣,渾身的毛都掉了大半,身上還有好幾處腐爛的傷口,露著白森森的骨頭,分明是已經死了,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操控著,成了一具行屍。
潘子反應極快,端起獵槍,“砰”的一聲,子彈精準地打在了野豬的腦袋上。血花濺了一地,野豬的動作頓了一下,卻絲毫沒有停下,反而更加瘋狂地衝了過來,兩隻前蹄揚起,朝著潘子撲過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快得像風,從我們身邊掠了過去。是張起靈。
他從背上把那把黑金古刀拿了下來,刀身出鞘的瞬間,寒光劃破晨霧。他側身躲過野豬的衝撞,反手一刀,精準地劈在了野豬的脖子上。
沒有刺耳的碰撞聲,隻有一聲悶響,野豬的腦袋直接被砍了下來,滾出去老遠,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黑色的血從斷頸處流出來,滲進土裏,瞬間就把周圍的雜草染成了黑色,還冒著滋滋的白煙。
整個過程,不過三秒鍾。
我們都看呆了,胖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我靠……小哥,你這也太猛了吧?這刀是寶貝啊!”
張起靈沒理他,把黑金古刀收回到背後的刀鞘裏,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野豬屍體,淡淡吐出兩個字:“屍毒。”
我蹲下身,用刀尖挑了挑野豬身上的腐肉,眉頭皺了起來。這不是普通的腐爛,傷口處有細密的咬痕,像是被什麽蟲子啃過,而且屍毒的腐蝕性極強,連石頭都能腐蝕,這山裏的瘴氣,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厲害。
“這裏離積屍地不遠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潘子,“按照帛書上的方位,再過一個山坳,就是泗水的地下河段,積屍地就在河段的上遊,墓口應該就在地下河的盡頭。”
潘子點了點頭,拿出地圖看了一眼:“沒錯,三爺給的標記也是這麽標的。咱們得抓緊時間,天黑之前必須找到墓口,在山裏過夜太危險了。”
我們重新上路,隻是這一次,所有人都不敢再掉以輕心。胖子也不再貧嘴,專心開路,潘子端著槍走在前麵,吳邪緊緊跟在我身邊,時不時地往四周看,手心都冒汗了。
我走在他旁邊,心裏卻不像他那麽緊張。爺爺的手記裏寫過,倒鬥第一忌,就是心亂,越是害怕,越容易出事。我從小翻那些手記,裏麵的凶險場景看了無數遍,早就有了心理準備,隻是沒想到,剛進山就遇到了被屍毒操控的死物。
這七星魯王宮,果然比我想象的還要邪門。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我們翻過了山坳,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原本茂密的樹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漆漆的窪地,裏麵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熏得人頭暈,地上的泥土都是黑的,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爛肉上。
“這就是積屍地?”吳邪捂住鼻子,臉色發白,“這味道也太衝了,裏麵到底有多少屍體?”
“少說也有上百具。”我皺著眉,從揹包裏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防毒麵具,分給大家,“戴上吧,這瘴氣有毒,吸多了會產生幻覺,跟中了屍毒一樣。”
胖子接過防毒麵具,眼睛瞪得溜圓:“可以啊小丫頭,準備得夠齊全的!胖爺我還以為你就是跟著來湊熱鬧的,沒想到心思這麽細。”
“不然你以為,我跟你們一樣,腦子一熱就進山了?”我戴上防毒麵具,拉了拉鬆緊帶,目光掃過這片窪地,“胖子,你不是說你知道一條小路能繞過去嗎?路在哪?”
胖子撓了撓頭,指著窪地右側的一條窄道:“就在那,我上次來踩過點,能繞到地下河的入口,不用從這片積屍地裏穿過去,裏麵全是爛泥,陷進去就出不來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條窄道確實存在,兩邊都是陡峭的石壁,隻有中間一條不到半米寬的小路,看著倒是能走。可我總覺得不對勁,拿出帛書拓片,借著防毒麵具的護目鏡,又仔細看了一遍上麵的風水線。
帛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積屍地是“陰龍聚首,萬煞歸倉”,三麵環山,一麵靠水,是個標準的困煞局。而胖子指的那條小路,剛好在困煞局的死門位置,按照風水口訣,死門入,有去無回,根本不是什麽生路。
“不能走那條路。”我收起拓片,搖了搖頭,“那條路是死路,進去就出不來了。”
胖子立刻不樂意了:“哎我說小丫頭,你別不懂裝懂啊!胖爺我親自踩過的路,怎麽可能是死路?你這年紀輕輕的,還懂風水?別是看了兩本書就瞎指揮。”
“我是不是瞎指揮,你自己看。”我抬手,指著那條小路的入口,“你看入口處的石壁,上麵是不是有很多劃痕?還有地上的白骨,不止是野物的,還有人的。這條路看著窄,其實裏麵是個漏鬥形的峽穀,越往裏走越窄,最後會被石壁夾住,而且峽穀的盡頭是個斷崖,下麵就是積屍地的中心,全是爛泥,掉下去就沒救了。”
胖子愣了一下,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臉色瞬間變了。他剛才隻顧著看入口,沒注意裏麵的情況,此刻仔細一看,果然,小路往裏延伸了不到十米,就開始收窄,石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劃痕,地上散落著不少人的頭骨和肋骨,看著觸目驚心。
“我靠……”胖子嚥了口唾沫,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佩服,“行啊小丫頭,真有你的!胖爺我上次來,沒往裏走,差點栽了。那你說,咱們該怎麽走?”
“從積屍地的邊緣穿過去。”我指著窪地左側的一片蘆葦叢,“這裏是生門,地勢高,泥土是硬的,不會陷進去,而且順著蘆葦叢走,能直接通到地下河的入口,是最近的路。”
潘子看向我,又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張起靈,見小哥沒有反對,立刻點了點頭:“好,就聽大小姐的。胖子,你在前頭開路,我斷後,小三爺和大小姐走中間,小哥,麻煩你在側麵照應著。”
所有人都沒有異議,我們排成一隊,鑽進了蘆葦叢裏。蘆葦長得比人還高,葉子邊緣像刀子一樣鋒利,劃在衣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腐臭味越來越濃,即使戴著防毒麵具,也能聞到那股鑽鼻子的腥氣,腳下的泥土雖然比中間硬,卻還是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腳拔出來。
走了不到一半,吳邪突然“啊”了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陷了半截。
“哥!”我心裏一緊,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同時把傘兵刀紮進旁邊的硬土裏,固定住身體。
潘子和胖子也立刻衝了過來,一人抓住吳邪的一隻胳膊,使勁往上拉。吳邪的半個身子都陷進了黑泥裏,黑泥像有吸力一樣,死死地吸著他的腿,越掙紮陷得越深。
“別亂動!”我對著吳邪喊,“把腿放鬆,越使勁陷得越快!”
吳邪立刻停住了掙紮,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我們三個人一起使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他從黑泥裏拉了出來。吳邪的褲子上全是黑泥,還沾著不少碎骨頭渣,看著惡心極了。
“嚇死我了……”吳邪喘著粗氣,心有餘悸,“這泥也太邪門了,跟有手一樣,使勁往下拽我。”
“這不是普通的泥,是屍泥。”我蹲下身,用刀尖挑了一點黑泥,“裏麵全是腐爛的屍體,混著泥水,時間長了就變成了這樣,密度大,吸力強,陷進去,就算是頭牛也拉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張起靈突然停下了腳步,抬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目光看向我們身後的蘆葦叢。
我心裏一緊,立刻屏住呼吸,握緊了手裏的傘兵刀。身後的蘆葦叢裏,傳來了細碎的聲響,不是風聲,是有什麽東西在蘆葦叢裏移動,而且不止一個,正朝著我們圍過來。
“什麽東西?”潘子端起槍,對準了身後,“是野物?”
“不是。”張起靈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是傀,跟著屍氣來的。”
他的話音剛落,蘆葦叢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十幾道黑影猛地從裏麵竄了出來,朝著我們撲過來。那些東西渾身都裹著黑泥,看不清樣子,隻有一雙慘白的手,指甲長得像刀子,眼睛裏沒有眼白,全是黑的,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正是被屍氣養出來的傀。
胖子罵了一聲,舉起工兵鏟就拍了上去,一鏟子就把最前麵的那隻傀的腦袋拍碎了。可那東西就算沒了腦袋,身體還是往前撲,兩隻手死死地抓向胖子的胳膊。
潘子也開了槍,子彈打在傀的身上,打出一個個血洞,卻根本攔不住它們。這些東西早就死了,沒有痛覺,隻有本能的殺戮,除非把它們的身體徹底打碎,不然根本停不下來。
我把吳邪護在身後,握緊傘兵刀,迎著撲過來的一隻傀衝了上去。側身躲過它抓過來的手,反手一刀,精準地紮進了它的胸口,刀刃一轉,直接攪碎了它的心髒。可那東西還是沒死,張開嘴,朝著我的脖子咬過來。
我抬腳踹在它的胸口,把它踹出去老遠,同時從口袋裏掏出防風打火機,打著了火。爺爺的手記裏寫過,傀是陰物,怕火,尤其是烈酒泡過的火。我提前在打火機裏灌了高度白酒,火苗一下子竄起來半尺高。
那些傀果然怕火,看到火苗,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我舉著打火機,擋在吳邪身前,胖子和潘子也靠了過來,我們幾個人背靠背,圍成了一個圈,盯著圍過來的十幾隻傀。
“這麽多,根本打不完啊!”胖子喘著粗氣,罵罵咧咧的,“胖爺我工兵鏟都快捲刃了,這些東西怎麽打不死啊!”
就在這時,張起靈動了。他再次抽出黑金古刀,身影一閃,衝進了傀群裏。刀光翻飛,快得隻能看到一道道殘影,那些撲過來的傀,隻要碰到他的刀,瞬間就被劈成兩半,黑色的血濺得到處都是,他卻連衣角都沒沾到一點。
更讓我們震驚的是,他的左手上,突然浮現出了一隻青色的麒麟紋身,在霧氣裏若隱若現,那些傀隻要看到那紋身,就像見了剋星一樣,渾身發抖,連動都不敢動了。
不過一分鍾,十幾隻傀就被他清理得幹幹淨淨,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他收起刀,轉身看向我們,左手上的紋身慢慢淡了下去,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他依舊沒說話,隻是對著我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們繼續走。
我們幾個人都看傻了,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吳邪張著嘴,小聲跟我說:“阿月,這個小哥……到底是什麽人啊?也太厲害了吧?”
我搖了搖頭,心裏的震驚不比他少。爺爺的手記裏寫過,發丘中郎將有雙指探洞的本事,能開棺取物,破機關,而摸金校尉有尋龍點穴的本事,可從來沒寫過,有人能有這樣的身手,還有這樣的麒麟紋身。
這個張起靈,絕對不是普通人。吳三省到底從哪請來的這麽個高人?
我們不敢再耽擱,加快了腳步,順著蘆葦叢往前趕。又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走出了積屍地,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著,裏麵傳來嘩嘩的水聲,正是泗水的地下河段入口。
“終於到了!”胖子鬆了口氣,把工兵鏟往地上一扔,摘下防毒麵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可算離開那鬼地方了,胖爺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聞那屍臭味了。”
我們也都摘下了防毒麵具,山洞裏的空氣雖然陰冷潮濕,卻沒有了腐臭味,反而帶著一股河水的清冽。潘子走進山洞,開啟手電筒照了照,裏麵是一條寬闊的地下河,水流不算急,水麵上停著兩艘鐵皮船,應該是吳三省提前安排好的。
“三爺都安排好了,咱們坐船走,順著這條河往下,大概半個時辰,就能到墓口的位置。”潘子轉頭跟我們說,“大家檢查一下裝備,手電筒都充滿電,上船之後,都別說話,別往水裏看,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別亂動。”
“為什麽不能往水裏看?”吳邪好奇地問。
“這地下河連著積屍地,裏麵不幹淨。”潘子的臉色很嚴肅,“三爺特意交代過,過這條屍洞,一定要守規矩,不然出了事,誰也救不了。”
我們都點了點頭,不敢大意。我把揹包裏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傘兵刀別在腰上,手電筒拿在手裏,又檢查了一下打火機和急救包,確認沒問題了,纔跟著大家上了船。
兩艘船,我和吳邪、張起靈坐一艘,潘子、胖子、大奎坐另一艘,潘子在前麵劃船帶路,我們跟在後麵。
船緩緩駛進了山洞深處,光線越來越暗,手電筒的光柱照出去,隻能看到前麵十幾米的距離,兩邊的石壁黑漆漆的,上麵長滿了青苔,還有不少模糊的刻痕,像是幾千年前的古文字。水麵漆黑一片,像鏡子一樣,倒映著我們的影子,靜得隻能聽到船槳劃水的聲音,還有水滴從石壁上落下來的滴答聲。
氣氛越來越壓抑,吳邪緊緊抓著船舷,臉色發白,時不時地往水裏瞟一眼。我碰了碰他的胳膊,搖了搖頭,示意他別亂看。吳邪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往水裏看了。
坐在船尾的張起靈,一直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他的手指卻輕輕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動著,像是在感知著什麽。
船走了大概十幾分鍾,山洞越來越窄,兩邊的石壁幾乎要貼到船身上了。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水裏說話,嗡嗡的,聽不清內容,卻直往耳朵裏鑽。
吳邪也聽到了,身體瞬間繃緊了,轉頭就要往後看。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別回頭!別說話!”
我的話音剛落,前麵船上的潘子突然喊了一聲:“都別亂動!水裏有東西!”
我立刻開啟手電筒,往水裏照去。光柱穿透水麵,我瞬間就看清了,水裏密密麻麻的,全是頭發,長長的黑發,像水草一樣在水裏飄著,順著水流,纏上了我們的船槳,還有船底。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頭發下麵,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張張慘白的人臉,閉著眼睛,順著水流,跟著我們的船一起往前漂。
“我靠!是水鬼!”胖子罵了一聲,舉起工兵鏟就要往水裏砍。
“別碰!”張起靈突然睜開了眼睛,開口喊住了他。他的聲音依舊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些是傀,碰了就會被纏上,船會沉。”
胖子立刻停住了手,不敢動了。我們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水裏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臉,心髒跳得飛快,連大氣都不敢喘。
船繼續往前漂,水裏的聲音越來越大,那些人臉慢慢浮了上來,圍在我們的船邊,慘白的臉貼在水麵上,眼睛慢慢睜開了,全是黑的,沒有眼白,死死地盯著我們。
吳邪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指尖都涼了。我把他護在身後,握緊了手裏的傘兵刀,雖然知道不能碰,可要是這些東西真的撲上來,我也隻能拚了。
就在這時,張起靈突然站了起來。他走到船頭,低頭看向水麵,嘴裏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又像是蟲子的鳴叫,低沉又詭異,在空曠的山洞裏回蕩著。
奇跡發生了。
隨著他的聲音響起,水裏的那些人臉,突然停止了動作,圍在船邊的頭發也慢慢鬆開了,那些傀像是聽到了什麽指令一樣,慢慢沉了下去,消失在了漆黑的水裏。
連那股詭異的說話聲,也消失了。
山洞裏又恢複了寂靜,隻剩下船槳劃水的聲音。
我們都看呆了,胖子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看向張起靈的眼神裏,滿是敬畏。
張起靈沒說話,重新坐回了船尾,又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頭?他不僅身手逆天,還能和水裏的傀對話,甚至能命令它們,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吳邪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聲音都在抖:“阿月,他剛才……是在跟那些東西說話?”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爺爺的手記裏寫過,倒鬥一行,有很多奇人異士,有能通陰陽的,有能看風水的,可從來沒寫過,有人能命令屍傀。這個張起靈,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比吳三省少。
又過了十幾分鍾,前麵的山洞突然開闊了起來,一道光從前麵照過來,是洞口。船緩緩駛出了山洞,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的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旁邊刻著戰國時期的古篆,正是七星魯王宮的墓口。
潘子把船靠在石台邊,跳了上去,檢查了一下洞口,轉頭對著我們喊:“到地方了!這就是墓口!三爺留下的記號,他已經進去了!”
我心裏猛地一跳,跟著吳邪一起跳上了石台。洞口旁邊的石壁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三省”記號,是吳三省的筆跡,我在他留在老宅的那些舊書上,見過無數次。
他真的在這裏。
我伸手,指尖輕輕摸著那個記號,指尖冰涼,心裏五味雜陳。憤怒、委屈、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攪在一起,堵得我喉嚨發緊。
十七年了,我終於追到了他的腳步,離他隻有一牆之隔。
“大小姐,你沒事吧?”潘子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
我搖了搖頭,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情緒,抬頭看向那個黑漆漆的墓口。洞口像一張巨獸的嘴,裏麵吹出來陰冷的風,帶著千年的黴味和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都檢查裝備。”潘子把獵槍上了膛,臉色嚴肅,“進了墓之後,都跟緊了,不許擅自行動,不許亂碰東西,尤其是機關和棺材,聽到沒有?”
所有人都應了一聲,開始檢查裝備。胖子把工兵鏟扛在肩上,眼睛裏閃著光,看著墓口,一臉的興奮,早就把剛才的危險拋到腦後了。吳邪緊緊攥著懷裏的帛書拓片,既緊張又好奇,手心都冒汗了。
張起靈背著黑金古刀,站在最前麵,看著墓口,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
我把揹包背好,把傘兵刀握在手裏,走到吳邪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跟著我,不會有事的。”
吳邪點了點頭,看著我,勉強笑了笑。
“走!”潘子喊了一聲,帶頭走進了墓道。胖子和大奎跟在後麵,然後是我和吳邪,張起靈走在最後麵,斷後。
墓道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石壁都是整塊的花崗岩,打磨得很光滑,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壁畫,手電筒的光掃過去,能看到上麵畫著軍隊出征、祭祀、還有人首蛇身的神像,線條古樸,帶著一股詭異的美感。
吳邪一邊走,一邊盯著壁畫看,嘴裏念唸叨叨的:“這是魯殤王借陰兵的場景……你看,這裏畫的是他拿著鬼璽,開啟了地府的門,借了陰兵打仗……還有這裏,是他找鐵麵生給他造墓的場景……”
我也盯著壁畫看,眉頭卻越皺越緊。這些壁畫的順序不對。正常的墓葬壁畫,都是按照墓主人生平的時間順序來畫的,可這些壁畫,卻是倒著的,從死亡畫到出生,而且壁畫的角落裏,都畫著一個小小的人影,戴著鐵麵具,躲在陰影裏,看著墓主人的一生。
是鐵麵生。
這個墓,恐怕不止魯殤王一個主人。爺爺的手記裏寫過,戰國時期的王侯墓,大多都有疑塚,甚至有反殺局,墓主人會把自己的墓,造在別人的墓裏,偷天換日,借別人的龍氣,養自己的屍身。
這個七星魯王宮,恐怕就是個偷天換日的局。
我們順著墓道往裏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前麵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石門,石門上刻著兩隻猙獰的獸首,嘴裏叼著門環,門上沒有鎖,也沒有機關,隻是虛掩著,留著一道縫,裏麵吹出來的風,更冷了。
“三爺就是從這裏進去的。”潘子指著石門縫裏的腳印,“門是開著的,咱們小心點,裏麵應該是耳室。”
胖子上前,和大奎一起,使勁推開了石門。石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緩緩開啟了,手電筒的光照進去,裏麵是一間巨大的耳室,地上散落著不少青銅器和陶罐,還有幾個腐朽的木箱子,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蓋是開著的。
“我的天,這麽多明器!”胖子眼睛都直了,衝了進去,拿起一個青銅鼎,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嘖嘖稱奇,“這可是戰國的東西,值老錢了!胖爺我這趟沒白來!”
“別亂碰!”潘子喊住他,“先檢查有沒有機關!還有,看看三爺在不在裏麵!”
我們都走進了耳室,四處檢查。耳室裏很亂,地上到處都是腳印,還有不少散落的子彈殼,顯然這裏之前發生過打鬥,應該是吳三省他們來過,和什麽東西交過手。
我走到那口開著的黑漆棺材邊,往裏照了照。棺材裏是空的,隻有一層黑色的淤泥,還有幾隻死掉的蟲子,硬殼,長得像蟑螂,應該是屍蹩。
“這棺材是空的。”我開口道,“而且是被人提前開啟的,應該是吳三省他們幹的。”
就在這時,大奎突然喊了一聲:“你們快來看!這裏有東西!”
我們轉頭看過去,大奎正蹲在牆角的一個木箱子邊,伸手去開那個箱子。箱子是腐朽的柏木做的,一推就開了,裏麵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麽。
“別開!”我和張起靈同時喊了出來。
可已經晚了。大奎的手已經伸了進去,緊接著,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把手縮了回來。他的手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正是屍蹩,正順著他的胳膊,往上爬。
“我靠!是屍蹩!”胖子罵了一聲,舉起工兵鏟就要拍。
“別拍!”我立刻喊住他,“一拍屍蹩就會炸,裏麵的酸液會濺到身上,連骨頭都能腐蝕掉!”
我一邊說,一邊從揹包裏掏出高度白酒,擰開蓋子,朝著大奎的胳膊上潑了過去,同時打著打火機,火苗一竄,白酒瞬間就燒了起來。
屍蹩怕火,立刻從大奎的胳膊上掉了下來,在地上瘋狂地扭動,被火燒得滋滋作響,發出一股焦臭味。可就在這時,那個木箱子裏,突然湧出了密密麻麻的屍蹩,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朝著我們湧了過來,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頭。
“跑!”潘子大喊一聲,端起獵槍,朝著屍蹩群開了一槍。子彈打在地上,炸飛了一片屍蹩,可根本攔不住,後麵的屍蹩依舊源源不斷地湧過來,瞬間就爬滿了整個地麵,朝著我們的腳爬過來。
胖子拉著大奎,往門口跑,吳邪嚇得轉身就跑,卻被地上的箱子絆倒了,摔在了地上,屍蹩瞬間就爬到了他的腳邊。
“哥!”我心裏一緊,立刻衝了過去,一把拉起他,同時把手裏的白酒全部潑在了地上,用火點燃,一道火牆瞬間升了起來,攔住了屍蹩的去路。
可屍蹩太多了,前麵的被火燒死了,後麵的立刻踩著屍體爬了過來,火牆根本攔不住多久。
就在我們無路可退的時候,張起靈突然動了。他衝進屍蹩群裏,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最前麵的一隻體型比普通屍蹩大好幾倍的蟲子,那是屍蹩王。
他俯身,兩根奇長的手指精準地探了出去,一把抓住了屍蹩王的脖子,手指微微一用力,直接把屍蹩王捏死了。
幾乎是同時,那些瘋狂湧過來的屍蹩,瞬間就停住了動作,然後像瘋了一樣,轉身往回跑,鑽進了那個木箱子裏,不過幾秒鍾,原本鋪滿地麵的屍蹩,就消失得幹幹淨淨,隻留下滿地燒焦的屍體。
整個耳室,又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我們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大奎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被燒傷的胳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吳邪也嚇得不輕,靠在石壁上,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
我鬆了口氣,握緊傘兵刀的手,已經全是汗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多屍蹩,要是晚一步,吳邪就被屍蹩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就在我們都以為危機解除的時候,耳室的另一邊,通往主墓室的石門後麵,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像是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裏麵一步一步地走著,每走一步,地麵都跟著微微震動。緊接著,又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聲響,像是指甲刮在石頭上,尖銳又詭異,聽得人頭皮發麻。
潘子立刻端起槍,對準了那道石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胖子也握緊了工兵鏟,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我靠……裏麵是什麽東西?”
沒有人回答。石門後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彷彿下一秒,就要撞開石門,出現在我們麵前。
我握緊了手裏的傘兵刀,把吳邪護在身後,心髒跳得飛快。
我知道,真正的凶險,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