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裏的風帶著西王母宮千年的陰寒,順著領口灌進來,混著身後越來越近的槍聲、蛇群嘶鳴和石壁撞碎的悶響,震得人耳膜生疼。我和吳邪一左一右架著解連環,他左腿的蛇毒還在擴散,每走一步都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卻硬是咬著牙沒吭一聲,隻死死盯著暗道深處,給我們指引方向。
解雨臣走在隊伍最前麵,蝴蝶刀在指尖翻飛,精準地挑開了暗道裏接連觸發的毒箭機關,銀亮的刀刃在手電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他從衝進石室看到解連環的那一刻起,臉上的笑就徹底消失了,平日裏溫潤的眉眼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一句話都沒說,可週身的氣壓低得嚇人,連腳步都比平時重了幾分。
黑瞎子斷後,雙槍時不時回頭點射,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外麵汪家人的慘叫,他嘴裏還不忘哼著跑調的小曲,可墨鏡滑到鼻尖,露出的那雙眼睛裏,卻沒有半分玩世不恭,隻有極致的警惕。胖子扛著工兵鏟護在齊羽和陳文錦身邊,紮西握著藏刀走在側麵,死死盯著暗道兩側的石壁,生怕再有機關觸發。
張起靈走在我身側,黑金古刀橫在身前,左手上的麒麟紋身隱隱泛著青光。他時不時抬手,兩根奇長的手指精準地按在石壁的凹槽裏,停下即將觸發的流沙陷阱,腳步始終和我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哪怕暗道裏再混亂,他的目光也總會時不時落在我架著解連環的手上,怕我撐不住摔倒。
“前麵……左拐……有間石室……能暫時擋住他們……”解連環咬著牙,聲音沙啞得厲害,左腿已經完全使不上力氣,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我和吳邪身上,“汪家的人帶著蛇群……硬闖我們跑不掉……先躲進去……我跟你們說清楚……”
解雨臣聞言,立刻加快腳步衝了過去,一刀挑開了石室門上的鎖扣,推開厚重的石門,對著我們喊:“快進來!”
我們立刻魚貫而入,胖子和黑瞎子最後衝進來,反手用石室裏的巨石死死頂住了石門。幾乎是同時,外麵傳來了密集的撞門聲和子彈打在石門上的脆響,還有雞冠蛇瘋狂的嘶鳴,撞得石門不停震動,石屑簌簌往下掉,卻終究沒能撞開這千年的花崗岩石門。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石室不大,是西王母宮的一間耳室,牆壁上刻著煉丹的壁畫,角落裏堆著幾個腐朽的丹爐,沒有別的出口,卻足夠我們暫時喘息,隔絕外麵的危機。
我扶著解連環靠在石壁上,蹲下身想看看他腿上的傷,他卻輕輕按住了我的手,搖了搖頭,目光先看向了站在石室門口的解雨臣。
解雨臣背對著我們,站在石門邊,指尖的蝴蝶刀還在不停轉動,刀花越來越快,越來越亂,暴露了他此刻根本不平靜的內心。他就那樣站著,看著石門上不斷震動的紋路,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像極了當年在杭州戲台子上,那個八歲就扛起整個解家的小少年。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一步步走到瞭解連環麵前。
蝴蝶刀“哢噠”一聲收進了掌心,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瞭解連環左手手腕上,那道我記了十二年的月牙形疤痕,清晰地映在手電光下。解雨臣的指尖微微發抖,輕輕碰了碰那道疤痕,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石室裏的寂靜。
“小叔。”
這兩個字出口,解連環的身體瞬間僵住了,眼眶猛地紅了,避開瞭解雨臣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終隻化作了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我一直以為,隻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裏,隻有我一個人找了十幾年,怨了十幾年。可我忘了,解雨臣是解連環的親侄子,是解家唯一的血脈。解連環“死”在西沙海底墓的那一年,解雨臣才八歲,一夜之間失去了唯一的依靠,被迫扛起瞭解家這個爛攤子,在九門的爾虞我詐裏摸爬滾打,硬生生從一個唱戲的小少年,活成了八麵玲瓏的解當家。
他心心念唸了二十年的小叔,他以為早就死在南海裏的親人,這二十年來,就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頂著吳三省的名字,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撐起解家,看著他一次次陷入危機,卻從來沒有站出來認過他,甚至連一句安慰,一個眼神,都隻能借著“吳三省”的身份,偷偷給他。
“二十年前,西沙海底墓,你根本就沒死,對不對?”解雨臣看著他,眼底的平靜一點點碎裂,露出了下麵藏了二十年的委屈和不解,“我八歲那年,收到你的死訊,整個解家都亂了,那些老東西逼著我交權,逼著我認下你欠的爛賬,我在戲台子上唱霸王別姬,唱到嗓子出血,下台還要應付那些吃人的老狐狸,我那時候就在想,要是小叔你在,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穩,沒有哭腔,沒有歇斯底裏,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紮在解連環的心上,也紮在我們所有人的心上。
“我找了你二十年,查了你二十年的下落,所有人都跟我說,你死了,死在了西沙,連屍骨都沒撈上來。”解雨臣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可我從來沒信過,我總覺得,你不會就這麽丟下我。可我怎麽也沒想到,你就在我身邊,就在杭州,就在吳三省的鋪子裏,看著我一步步走過來,看著我一次次在鬼門關裏闖,卻從來不肯認我。”
“小叔,我就想問問你,為什麽?”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是解家的擔子太重,你不想扛了?還是我這個侄子,不值得你認?”
“小花,不是的……”解連環的聲音抖得厲害,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解雨臣的頭,手伸到半空中,又縮了回去,眼裏滿是愧疚和心疼,“是小叔對不起你,是小叔沒用,護不住你,護不住解家。”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個在槍林彈雨裏都沒皺過眉的男人,在自己的侄子麵前,哭得像個孩子:“汪家盯著解家,盯著九門的每一個人,我和三省互換身份,就是為了把汪家的注意力,全都引到吳家身上,給解家留一條活路,給你留一條活路。我要是認了你,汪家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你。”
“我看著你八歲就扛起解家,看著你被那些老東西欺負,看著你一次次為了九門的事拚命,我比誰都疼,比誰都想站出來,替你扛著。”解連環哽咽著,“可我不能。我隻要一露麵,汪家就會立刻對你下手,我賭不起,我不能拿你的命賭。小花,小叔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解雨臣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別過臉,擦掉了眼角的濕意,重新戴上了那副溫潤的麵具,隻是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站起身,退到了一邊,靠在石壁上,不再說話,隻是指尖的蝴蝶刀,再也沒有轉動過。
石室裏再次陷入了寂靜,隻剩下石門外麵不斷傳來的撞擊聲,還有解連環壓抑的喘息聲。
吳邪蹲在我身邊,手指緊緊攥著地上的碎石,指節泛白,骨節都快要捏碎了。他從解連環承認身份的那一刻起,就沒說過一句話,隻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麵,像丟了魂一樣。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喊了一句:“哥?”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我,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茫然:“阿月,你說,我這二十多年,認識的到底是誰?”
我的心猛地一揪,說不出話來。
我比誰都懂這種感覺。你喊了十幾年的親人,你最信任、最依賴的人,到最後你才發現,你根本分不清,站在你麵前的,到底是誰。那些溫暖的、快樂的、護著你的瞬間,到底是屬於誰的?那些你以為的親情,那些你藏在心底的依賴,到底是不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我小時候,爸媽管我管得嚴,不讓我碰古董,不讓我碰倒鬥的事,隻有三叔,願意帶著我去鋪子裏,教我認青銅器,教我看拓片,跟我說他倒鬥的那些趣事。”吳邪笑了笑,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他會偷偷給我塞零花錢,會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帶著人去給我撐腰,會在我闖禍的時候,替我扛下所有的罵名。我一直覺得,三叔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是我的英雄。”
“可現在你告訴我,這些年,陪著我長大的,有時候是吳三省,有時候是解連環。”他指著解連環,手都在抖,“我甚至分不清,哪次是真的三叔,哪次是你。我喊了二十多年的三叔,到底是誰?我找了這麽久,追了這麽久,從杭州到西沙,從西沙到格爾木,從格爾木到這塔木陀,我到底在找誰?”
他的執念,從來都不是什麽長生,不是什麽終極的秘密。從他收到那盤錄影帶開始,從他踏入七星魯王宮開始,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找到吳三省,找到那個從小護著他長大的三叔,找到二十年前西沙的真相。
可現在,真相就擺在麵前,他卻發現,自己連找的人是誰,都分不清了。他的人生,他的執念,他二十多年的記憶,從一開始,就摻了兩個人的影子,像一本被人撕亂了的書,拚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小邪,對不起。”解連環看著吳邪,眼裏滿是愧疚,“這些年,借著三省的身份,陪著你長大,護著你,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我和三省,都把你當親兒子看,從來沒有想過要騙你,隻是我們沒得選。汪家盯著吳家,盯著你,隻要你沾了這件事,他們就會對你下手。我們隻想讓你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不用趟這渾水。”
“安穩?”吳邪猛地提高了聲音,紅著眼睛看著他,“你們所謂的安穩,就是把我蒙在鼓裏,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們牽著鼻子走,一次次陷入危險,一次次在生死關頭,還在想著要救你們?你們所謂的護著我,就是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著,從來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和你們一起扛?!”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是那個需要你們護在身後的小屁孩了!”他站起身,後退了兩步,看著解連環,又看著我們,“你們都覺得,我應該安安穩穩地開我的古董店,過我的小日子,可你們從來沒想過,當我身邊的人一個個因為這件事陷入危險,當我一次次看著你們為了護著我拚命,我怎麽可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怎麽可能回頭?”
石室裏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吳邪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靠在石壁上,眼神空洞的解雨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困在這場騙局裏。
解雨臣心心念唸的小叔,不在他的身邊,明明就在眼前,卻隔了二十年的時光,隔了無數的生死和謊言,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吳邪找了半輩子的三叔,不在他的身邊,他喊了二十多年的三叔,有兩個,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他連哪個是真的都分不清,真正的吳三省,還在汪家的龍潭虎穴裏,生死未卜。
而我,找了十幾年的爹,也不在我的身邊。我喊了十七年的爹,有兩個,一個用“吳三省”的名字護了我十幾年,一個在暗處,用自己的方式守著我,卻都騙了我十幾年。我跨越了幾千裏路,闖過了無數次生死關,到最後,還是沒能見到真正的吳三省,他還在最危險的地方,和汪家對峙,隨時都可能丟了性命。
我們三個人,就像在同一片黑暗裏迷路的人,各自追著自己的那束光,追了十幾年,到最後才發現,那束光從來都不是為我們亮的,我們拚盡全力靠近,卻隻抓到了一場空。
“你們都覺得,騙我們是為了我們好,是為了護著我們。”我蹲下身,看著解連環,眼淚掉在冰冷的石地上,“可你們從來都不知道,我們最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安穩的日子,不是被你們藏在身後,而是和你們站在一起,一起麵對這些危險,一起扛著這些事。哪怕會死,哪怕會輸,我們也不想做那個被你們護在身後,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
“阿月……”解連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眼裏的愧疚快要溢位來了,“是爹不好,是爹騙了你,是爹對不起你。”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擦掉臉上的眼淚,看著他,眼神無比堅定,“我現在隻想知道,真正的吳三省,我的親爹,到底在哪?他現在怎麽樣了?汪家的人,是不是已經發現他的身份了?”
解連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掙紮著想要坐直身體,卻牽動了腿上的傷口,疼得悶哼了一聲。陳文錦立刻走過來,幫他重新纏緊了繃帶,對著我們搖了搖頭:“他的蛇毒擴散得太快了,不能再激動了。”
“沒事……”解連環擺了擺手,看著我們,一字一句地說,“三省現在在西王母宮最深處的地下青銅門裏,那是汪藏海當年修建的核心地宮,也是西王母存放長生秘密的地方,終極的源頭,就在那扇青銅門後麵。三個月前,他就跟著汪家的隊伍混了進去,臥底在裏麵,就是為了等我們把汪家的主力引到西王母宮,裏應外合,把他們一網打盡。”
“那他現在安全嗎?”吳邪立刻追問,眼裏滿是急切。
“不好說。”解連環的臉色很難看,“汪家的領頭人,叫汪燦,是汪家本家的核心人物,心思縝密,狠戾多疑,早就對三省的身份起了疑心。這次汪家傾巢而出,來西王母宮,不僅是為了長生的秘密,也是為了引三省現身,把我們九門的人,一網打盡。我們剛纔在石室裏的動靜,肯定已經驚動他們了,現在三省的處境,隻會更危險。”
“那我們還等什麽?”解雨臣突然開口了,他從石壁上直起身,眼底的茫然和委屈已經散去,隻剩下了平日裏的冷靜和淩厲,蝴蝶刀再次在指尖轉了個利落的刀花,“小叔,你給我們指路,我們現在就去地下青銅門,去救吳三省。不管怎麽說,他是吳邪的三叔,是阿月的爹,也是我解家的人,我不可能看著他死在汪家手裏。”
他的話說得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哪怕他心裏還有怨,還有不解,可在親人的安危麵前,那些情緒,終究還是被他壓了下去。他從來都是這樣,八歲扛起解家,早就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藏在心底,先解決眼前的危機。
“沒錯!”胖子也站了起來,把工兵鏟往肩上一扛,罵罵咧咧的,“管他是吳三省還是解連環,都是咱們的人!汪家那群兔崽子,敢動咱們的人,胖爺我非把他們的老窩給掀了不可!天真,小月亮,花兒爺,咱們走!救三爺去!”
黑瞎子也笑著走了過來,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又對著解連環挑了挑眉:“老解,你就安心在這歇著,有我和啞巴在,保證把吳三省完完整整地帶回來。再說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家花兒爺,不得跟我拚命?”
解雨臣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卻也沒反駁。
張起靈走到我們麵前,黑金古刀握在手裏,看著我和吳邪,隻說了一句話:“走。我帶你們去救他。”
簡單的三個字,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從七星魯王宮到現在,他從來都是這樣,話不多,卻永遠會在最危險的時候,站在我們身前,護著我們。
我看著身邊的人,吳邪眼裏的茫然已經散去,隻剩下了堅定,解雨臣握緊了手裏的蝴蝶刀,胖子扛著工兵鏟躍躍欲試,黑瞎子和張起靈站在最前麵,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我深吸了一口氣,擦掉了臉上剩下的眼淚,握緊了腰間的傘兵刀,蹲下身,對著解連環說:“你在這裏等著,和文錦阿姨、齊羽他們在一起,鎖好石門,等我們回來。我們一定會把我爹,平安帶回來的。”
解連環看著我,又看了看吳邪和解雨臣,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了一塊青銅令牌,遞給了我:“這是西王母宮的通行令牌,能開啟地宮的機關,避開裏麵的毒瘴和陷阱。阿月,小邪,小花,拜托你們了。一定要把三省,平安帶回來。”
我接過令牌,緊緊攥在手裏,冰涼的青銅貼著掌心,卻讓我的心無比堅定。
找了十幾年的爹,跨越了幾千裏的路,闖過了無數次生死關,現在,他就在地宮深處等著我們。
不管前麵有多少汪家的埋伏,多少凶險的機關,多少致命的陷阱,我都必須去。
我要找到他,我要帶他回家。
石門外麵的撞擊聲已經停了,顯然汪家的人已經放棄了撞門,朝著地宮深處去了。我們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挪開了頂住石門的巨石,拉開了石門。
解雨臣率先走了出去,在前麵探路,黑瞎子和張起靈一左一右護著兩側,我和吳邪跟在中間,胖子斷後。一行人,借著昏暗的手電光,朝著西王母宮的最深處,朝著地下青銅門的方向,一步步走了過去。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
可這一次,我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們三個丟了執唸的人,終於找到了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