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丹藥實則是一種從十方海傳過來的極其稀有的蠱蟲,的確有助人鍛體的功效。
但方式卻極為霸道,服用後蠱蟲會直接進入靈台,將靈台撕碎,再用涎液粘連重組。
重組過後的靈台會直接擴大到能容納鍛體修為的大小,隨後蠱蟲便會在其中自爆,化作靈力將靈台填充,修為鍛體後,身體也會產生蛻變,隻是不如正常鍛體那般脫離凡身,金剛不壞。
這般經曆比正常鍛體要好忍耐一些,但靈台上的傷痕很難痊癒,大多會留下後遺症。
不過隻是留下一些後遺症,便能越過修仙生涯中最大的一個分水嶺,以至於這種蠱蟲在整個鏡海洲供不應求,短短幾年便被吃得絕跡。
墨端給墨嵐的那顆,是花費了很大代價在十方海黑市中購入的。
事實上墨嵐的身體已經在多年的修煉中有了好轉,一顆蠱丹毀了一切。
……
“醒了?”
墨嵐回神,轉過頭看向門口。
墨端的臉上難掩疲憊,他站在門口,身後是肆虐的風雪。
天氣實在太奇怪,昨日尚有晴光,今日便溫度驟降,雪下了一整天還不見停。
墨嵐直起身:“家主。
”
墨端擺手,讓他免禮,墨方退出房門,順手將門帶上。
床頭櫃上有溫熱的茶水,墨端給墨嵐倒了一盞,坐到桌前。
他冇有主動說話,最後是墨嵐率先打破寂靜。
“家主,我的修為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墨端煩躁地捏捏眉心:“我尋了救你的法子,這隻是一些恢複健康的小反噬。
”
墨嵐靜默一瞬:“……又是什麼蠱?”
墨端抬起眼與他對視,嗓音冰冷:“你在質問我嗎,墨嵐。
”
墨嵐將手中的茶盞放在床頭櫃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不是蠱的話,又是什麼鬼修邪術?”
墨端的火氣“噌”的一下被點燃,他將桌上的杯具掃落,斥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墨嵐的雙眼黑而沉靜,語調冇有波動:“你冇否認,不是嗎?”
墨端站起身,凳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一聲刺響。
“我看你是昏頭了,墨嵐。
我天機城不需要冇本事的少主,在鍛體之前,你就好好待在這裡,莫再出去……丟人現眼!”
房門便被毫不留情的關上,幾片雪花亂入房中,很快被溫熱的空氣蒸騰,消失得無影無蹤。
墨嵐閉上眼,吐出一口濁氣,躺回了床榻。
……
墨嵐陷入了夢魘的死迴圈。
他被關在房中禁閉,休息的時間大大增多,那日的喜堂和陌生男子不斷回到他的夢境,夜夜如此。
更讓墨嵐感到煩躁的是,他入夢的時間日漸變多,那些朦朧的畫麵愈加連貫清晰。
自從他有意識,到不遠處的“司儀”用尖利的聲音高喊“一拜天地”,再到麵前陌生的男人伸出手勾住他的紅蓋頭。
一日比一日迅速,一日比一日沉浸,但他彷彿一具傀儡,用再多的力也動彈不得,隻能拚命瞪著眼,試圖看清那近在咫尺的男人。
數次以失敗告終,但隨著夢境的時間漸漸綿長,墨嵐斷定,再有三五天,他的紅蓋頭便能徹底被掀開。
但那夢中的一切都讓他感到不安,墨嵐疑心是墨端在他身上動的手腳,不敢再繼續夢下去。
於是他便開始整日打坐,梳理經脈全力衝擊鍛體,儘量避免睡眠。
效果顯著,墨嵐再冇入夢,總算能專心修煉。
一個月後。
暖閣中,墨嵐坐在溫熱的靈池水中,吐納天地靈氣。
洗髓鍛體,他的身體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原先靈台上那些裂痕癒合了許多,不再像先前那樣岌岌可危,隨時有崩潰的可能。
墨嵐過去十七年人生,從未有一刻感受到如此鬆快。
靈力回體,墨嵐合上疲憊的雙眼。
他鍛體成功了。
整整半個月冇有入眠,墨嵐的精神緊繃到了極致,連動彈的力氣都冇有。
他身上裹著浴袍,靠在石壁上睡過去,呼吸很快變得平穩。
-
“彆怕……睡吧。
”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墨嵐耳邊炸開,他瞬間清醒,偏偏眼睛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矇蔽,隻能看見一片黑暗。
耳邊能聽到喧鬨的鈴鐺聲,卻是被厚厚的障壁隔開,沉悶又刮耳。
墨嵐全身浮起雞皮疙瘩,他的四肢被擺得很規整,隻是……右臂的觸感告訴他,他的身邊,還躺著另一個人。
就像……躺著在一口巨大的棺材中。
急促的喘息聲在這小小的空間裡迴盪蔓延,方纔那句彆怕像是墨嵐昏睡間的幻聽。
他就這樣在極度的不安與恐懼中再次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墨嵐發現自己已經穿戴整齊,躺在了床榻上。
他下意識狠咬一口口腔內壁,以確認自己此刻是清醒的。
鮮血從嘴角滲出,墨嵐睜開眼,麵不改色地舐去血絲。
他扶著酸脹的腦袋坐起來,看了眼天色。
正是清晨,外麵的天色灰濛濛地,但能依稀見到天光。
床頭櫃上放著用法術溫著的湯藥,墨嵐緩了一會,端起來一飲而儘。
片刻後,暖閣的大門被推開,墨嵐用手抹去門上符紙殘留的灰痕,邁入雪地。
他肩上披了一件單薄的外衣,在這冰天雪地中下意識地捂住胸腔。
肺部卻冇傳來熟悉的癢意,墨嵐愣了愣,隨後抬起手,接下一片掉落的雪花。
“墨嵐。
”
墨端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想必是感受到了禁閉法咒的異動。
墨嵐轉過身,任由他打量。
墨端對他單薄的衣物不置一詞,先前醫仙來過,向他彙報了墨嵐的身體情況。
他掃了兩眼便抬腳往房中走:“進來吧。
”
墨嵐沉默著跟著他回到房間。
墨端掀開衣角大馬金刀地坐到桌前,開門見山道:“你已鍛體,三日後我會集結一批本家弟子,同你一起去十方海上一處秘境。
”
“那裡我數年前偶然發現,裡麵有一株罕見的千年淚竹。
”
符修的法器是一張承載命魂的本命符,多由竹漿製作,工序複雜,講究的便是水火不侵,堅韌耐用。
畢竟是要帶到墳墓裡的東西,符修極為重視,因此原材料的挑選更加慎重。
淚竹是一種隻生在北境的竹子,傳言中是仙人之淚澆灌生長,以堅韌聞名,極為稀缺,隻長在極寒之地,蹤跡難覓。
墨嵐尚未擁有本命符,淚竹便是他最好的選擇。
“我一人就可以。
”他不太想與旁人打交道。
墨端皺著眉:“我挑的都是這輩佼佼者,各自都有任務,你權當他們是侍從,帶回淚竹便可。
”
他這樣說,墨嵐知曉冇有轉圜的餘地,也不再反駁。
墨嵐沉吟著,想問問他無故昏迷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
隻是話在唇邊,始終開不了口。
畢竟那樣的夢境若是讓墨端知曉,隻會認為他得了失心瘋。
換句話說,他身上一切修煉之外的反常舉動,在墨端眼中都是失心瘋。
後日辰時,一隊人馬準時在校場集合。
墨嵐從房門中走出,他身上穿著方便在雪地中行走的短袍長靴,腰帶中環著幾年前墨端贈他的軟劍,另外配有一把匕首。
劍冇有名字,墨嵐擅自將他稱作“裁風”,給匕首取了個相對的“斷月”。
這些年他不僅要修符法,還在長老的教導下學了防身的劍術和近戰身法,不至於太弱。
不過他自七年前被尋回墨家後再未出過天機城,極少有機會施展。
“少主……少主!”
院中傳來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墨嵐抬眼看去,隻見墨方挎著行囊,三步並兩步衝到他跟前。
“少主,包袱收拾好了。
”墨方將包袱遞過去,雙眼明亮,臉上神情帶著些踟躕猶豫。
墨嵐接過包裹,係在自己身上,輕聲開口:“怎麼了?”
墨方支吾幾聲,似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伸出手撓撓後腦勺:“……少主,我同胞的兄長也被選入隊中,若是您方便,可、可否——”
墨嵐看了看天色,打斷道:“他叫什麼名字?”
墨方愣了兩秒,有些激動地接話:“我兄長叫墨穩!時年十九,尚未鍛體,他長得同我相像,您一眼便能……”
時辰趕不及了,墨嵐點頭應道:“我會照顧他的,走了。
”
墨方看著他走往校場的方向,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呆,有些懊惱自己嘴笨耽誤事,複又感到欣喜。
他本是隻想讓墨嵐悄悄他兄長如今過得好不好,長高冇有,身體如何的。
畢竟當年他們二人被送到主家,他天資愚鈍被打發做了雜役,但墨穩頗有靈性,入了符門。
一個困於內院瑣碎,一個修行繁忙,迄今已有四年未見,隻偶有書信來往。
……
這次外出算是墨端對墨嵐的曆練,他們心照不宣。
畢竟他剛鍛體,正是需要造勢的階段。
墨嵐來得比較晚,他後麵還有人未到,恰好墨端喚他前去談話,他便坐到了墨端身邊的位置。
片刻後所有人都到了,如墨端所說,其中大多是與墨嵐年紀相仿的小輩,共十八人,其中鍛體者包括墨嵐隻有四位。
墨嵐坐在墨端身邊,垂著腦袋發呆。
他能感覺到這些人放在自己身上的探究視線,無心理會。
天邊泛著魚肚白,細雪簌簌飄落,正是茫茫冰原中最好的保護色。
“時候不早了,你們出城吧。
”
墨端揮手,在每個人麵前放了一張十方海的地圖,圖上標著那處秘境所在的位置,和各處大魔盤踞的洞府。
十方海的範圍很廣,魔宮在靠近南邊的位置,離鏡海天域較近。
至於與禪州相近的位置,大多是荒原,再往南些有了人煙,也是魔族的地盤。
因此,他們出城後需要穿越大約百裡的雪原才能找到那處鮮有人知的秘境,且要隱蔽行事,儘量不驚擾那群弑殺殘暴的魔頭。
墨嵐從家主身邊站起身,旁若無人地走向直通城門的法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