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天機城,氣溫有所回升,鵝毛大雪變成了混合著雨滴的小雨,風雪中難以視物。
一行人跋涉在廣闊的冰原之上,頭上戴著遮蓋麵容的鬥笠。
隊伍整齊而安靜,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雪地中行走。
為了不迷失,他們穿著深色的袍子,外頭不深不淺覆蓋了一層白霜,好在內側有保持體溫的暖布貼著,免得失溫。
這已經是他們穿梭十方海的第二天了。
人群當中,墨嵐走在最前沿,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帶著隊,像一柄劈開風雪的利刃。
他身字尾著十數人,一路上冇有一個人同他開口說過話。
墨嵐的名字他們自然是知曉的,不過在今天之前,他們對墨嵐的印象便是一個體弱多病,隨時都有可能散架的鬼修血脈。
老實說,墨端選出來的多是天資過人者,對這個少主的想法大多是鄙夷,不屑。
他們早就做好了一路上照顧墨嵐的準備。
但眼看著一行人在十方海中毫不停歇地趕路,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一夜,墨嵐非但冇有拖他們的後腿,反倒在漫天風雪中站到了他們身前。
未曾見過墨嵐的弟子實在詫異,與相熟的友人暗中傳音,聲音中帶著疲倦:“不是說少主體弱多病嗎?我看著……這不挺壯實的嗎?”
“不知道啊,壯實談不上,但肯定不體弱吧?我好累啊能不能停下歇歇!”
“少主都冇休息呢,你好意思休息嗎?”
任他們在後麵如何掙紮行走,墨嵐一個人遠遠地將他們甩在後麵,速度快到他自己都不可思議。
正常鍛體後隻覺得身體輕盈,直到在雪地中行走,他才清晰得感受到身體的蛻變。
一天一夜,冇有一人停歇,風雪雖大,卻冇有彆的障礙。
以至於需要五日才能走完的路程已經過去了一半,再走一日,便能抵達那處秘境。
天色漸漸擦黑,風雪將熄,墨嵐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手腳冰涼。
他懷中揣著兩塊暖玉,心口有些悶。
遠處傳來了冰狼的嚎叫,人群瞬間警覺,墨嵐停住腳步,放出神識。
離他們幾十裡遠的地方有一支趁夜遷徙的狼群,族群中老少俱全,隻是各個都瘦到皮包骨,眼神閃著幽綠的寒光。
他身後的弟子們也有所察覺,墨嵐停頓一會的功夫,他們便用儘全力趕上他的腳步,其中一位瞧著平庸少年率先向他行禮開口:“少主,夜晚冰原最是危險,您已跋涉一天一夜了,不如先好好休整一番,日出再繼續行走。
”
他說得巧妙,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將眾人的筋疲力儘轉化為對墨嵐的關心。
墨嵐冇有說話,視線在他兜帽下的臉龐上停留片刻。
“那邊有個坍洞,去那裡過夜吧。
”墨嵐道。
眾人俱是鬆了口氣,陸陸續續走到那雪洞中,將地上的積雪掃開露出石壁,升起火焰。
墨嵐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拿著斷月在暖玉上補充法咒。
方纔洞外與他交談的那人坐到了他旁邊,有些拘謹地開口:“少主,您……要吃嗎?”
一塊炊餅出現在墨嵐的視線中,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搖頭推拒:“我來時吃了辟穀丹,你自己吃吧。
”
那人臉上的踟躕與他的小廝如出一轍,墨嵐在最後補充了對他的稱呼:“你是墨穩。
”
墨穩愣住了,他悻悻收回了本就捨不得給出去的炊餅,麵上浮現出急切與激動:“您認得我?”
墨嵐換了另一塊暖玉,斷月翻動,火光映在他瑩白的臉頰。
“墨方同我提過你,你們的確長得相像。
”
墨穩似乎冇想到會在他口中聽到墨方的名字,但他卻冇有什麼太大的反應,隻隨意問了一句:“他過得好麼?”
墨嵐點點頭,他一向冷淡,墨穩卻以為是對自己的不耐煩。
寬袖之下的拳頭緊了緊,墨穩鬆開手,乾巴巴地笑:“……少主好好休息。
”
墨嵐見他起身要走,手上一頓。
他收回斷月,拿起那塊修補完畢的暖玉:“你拿去吧。
”
他看出了墨穩的拮據,一塊小小的炊餅便能讓墨穩略微失態,想必這些年他過得不怎麼樣。
像他這樣的人,天底下實在太多太多了,隻是墨嵐恰好答應了墨方,會照顧他。
墨穩感激地接過暖玉,壓低聲音同他接連道謝,眼神卻在空中亂飛,似乎是在提防有人注意到這裡的動靜。
墨嵐揮手讓他退下,坐在火塘邊閉目養神。
與墨方的踏實穩重相比,這個墨穩的小動作有些多了。
-
精神上的疲憊遲緩地漫上墨嵐的身軀,他稍不注意,便靠在石壁上睡了過去。
墨嵐再次回到了被他刻意規避的夢境。
說來奇怪,許是鍛體的緣故,墨嵐總感覺夢中的感官比先前要更強,他能清晰地聽到喜堂中的燭火劈啪聲,甚至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心跳。
……
心跳?
墨嵐心裡一咯噔,他的呼吸彷彿都停滯了。
直到現在他才發覺,麵前正在掀他蓋頭的陌生男人,竟然……冇有心跳。
耳邊突兀地炸開一聲輕笑,冰涼的氣息陡然靠近墨嵐頸側。
“夫妻對拜……”
“!”
話音落下前,他麵上覆蓋的那層輕紗,被徹底掀開——
“少主,少主?”
墨嵐的雙眼猛地睜開,他呼吸紊亂,胸膛劇烈起伏。
他麵前的猩紅的火焰正在張牙舞爪,詭異地與剛剛消散的喜堂燈燭重合。
“少主,您冇事吧?”
墨嵐抬起手捏了捏山根,嗓音發著不甚明顯的顫:“……我冇事。
”
他食指上的能計時的日月環清楚地顯示著現在已是辰時,墨嵐扶著石壁站起身掃視一圈周圍,發現他們都已整理好行裝,在等他甦醒。
墨嵐套上外袍,聲音悶在圍脖下:“走吧。
”
一行人走出冰洞,寒涼的風颳在墨嵐臉頰,他終於清醒。
許是邪魔們都習慣晝伏夜出,白日的十方海靜謐又空曠,經過一整夜的修整,所有人的狀態全都得到回覆,加之風雪停息,他們很快便來到了秘境所在的雪域。
地圖背麵貼了幻境符,能讓他們一眼分辨出藏在雪地之下的秘境。
十方海萬年前確實是海,直到寒潮襲來,萬頃封凍。
一些空曠的海峽便成了天然的峽穀,埋藏在厚厚的冰層之下,孕育此間生靈。
這些秘境鮮有人至,便也成了雪原生物的棲息所。
他們這次要尋的秘境便是冰鳥和雪魔獾的居所,這個時段恰好是這兩種魔物的冬眠期,家主這才放心讓他們前往。
冰鳥擅於冰壁上築巢,雪魔獾卻依賴樹木,棲息資源並不衝突,以至於兩種魔物種群能夠在同一處秘境中和諧共生。
所以當他們看見茫茫凍海中的一片盎然綠洲時,便知曉到達了目的地。
墨嵐收回地圖,在地上貼了一張緊急傳送符咒,道:“就是這裡了。
”
眾人盯著他手中的符紙,看直了眼睛。
這樣的符咒造價高昂,因其特殊功效而稀缺,畢竟是保命的東西,但墨嵐就這樣當著他們的麵拿了出來。
墨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是家主命令,半日時間,分頭完成各自的任務,在秘境入口集合,傳送回城。
”
“是,少主。
”
……
墨嵐獨身進了冰層斷崖。
這裡原先是洋流經過的地方,經年受海水腐蝕,地質層被沖刷乾淨,隻留下嶙峋亂石。
若不是多年前墨端曾親眼見過生長在崖壁之間的淚竹幼株,任誰也不會相信這地方會有植物存在。
他放出神識,沿著石壁一寸寸向上掃,終於在一處最崎嶇的石縫裡,發現了舒展枝葉的淚竹。
淚竹全身上下被一層冰霜包裹,乍一看過去便是白色,隻依稀從那雪的縫隙中看到些許青翠,倒真像冰柱上滲出淚水。
墨嵐換上攀岩的特製靴,戴起皮革手套,抽出斷月,手指扣住了冰層。
另一邊,一支由五人組成的小隊踮著腳尖,走入了冰鳥的領地。
幾人短暫建立起識海傳音,其中一位年紀稍小些的外門弟子戰戰兢兢地開口:“……何燃,這樣真的行嗎?”
他口中的何燃,便是走在隊伍最前沿的高大修士,他冇在識海中回話,隻轉過頭掃了那小弟子一眼,眼中滿是不屑與嘲諷,像是在說:“少廢話,慫就滾。
”
小弟子打了個寒顫,將未出口的話語吞了回去,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跟上他的腳步。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沉默不起眼的人影。
墨穩隱藏在兜帽下的眼神閃著貪婪的寒光,他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密密麻麻的冰鳥洞窟。
裡麵鋪著用霜花築成的鳥巢,而鳥巢中,是一窩又一窩的冰鳥蛋。
珍惜又大補。
前往鳥巢的提議是何燃出的,此人趨炎附勢,來外門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便與那些公子哥打成了一片。
墨穩盯著最前方那人,咬緊了後槽牙。
明明是一樣低賤的命,就因何燃曲意逢迎,而他墨穩堅韌不摧,便卯著勁欺淩他麼?
他這些年過得不好,家境本就貧寒,小有天資便運氣好入了外院,本就是那群“本家血親”看不起的存在,被欺負打壓是常有的事。
在得知他有一個在內院打雜的親弟弟後,這樣的行為更多了。
所以墨穩平等地恨著他們,很那群自視清高的宗室,恨當初將自己帶進內城的家主,甚至恨自己在內院享福的親弟弟……
所以在得知何燃要采摘霜花來證明自己打響聲名時,墨穩毫不猶豫地跟上了。
隻不過他想要的不是那些賤花賤草,而是比植物更加珍惜難得的冰鳥蛋。
到時隻需獻上一顆……說不準,上頭心情好了,能提拔他做內門弟子呢?
墨穩越想越興奮,眼前的景象反而模糊了,稍不留神便踢到了腳下的碎石。
“哢嚓……”
很輕的一聲,但在萬籟俱寂的冰鳥巢中,這聲輕響是那樣突兀又刺耳。
何燃猛地回過頭,眼中的亢奮還冇褪去便漫上了紅血絲。
墨穩毫不懷疑,若不是此刻身處鳥巢,這人的拳頭早已揮到他臉上了。
好在是虛驚一場,這裡距離冰鳥的巢穴還差些距離,恰好鳥群的哨兵正臥在石塊上打瞌睡,並未察覺。
何燃憤怒的聲音在眾人的識海中響起:“都注意著點!跟上!”
墨穩抿著唇,加快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