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穩害了他,害了很多人。
到頭來他毫髮無傷,墨穩成了死人。
墨嵐心裡五味雜陳,他並不覺得虧欠,但偏偏……毫髮無傷。
若是他傷得重些,恐能叫墨方心裡好受一些……
墨嵐甩甩腦袋,暗罵自己糊塗了,這是在鑽牛角尖。
無論如何,墨穩是咎由自取,他問心無愧。
墨方如何想,不重要了。
墨嵐暗下決心,往後不在墨方麵前提起墨穩,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總不能在墨方麵前說,“你兄長因一己私慾差點害死所有人,他是罪有應得”吧?
“墨嵐——!”
前方不遠處傳來長老的一聲怒吼,墨嵐猛然回過神。
他身處每月一次必上的理論課堂,坐在靠前的位置。
冇有人敢在授課長老的課上開小差,便是少主也不行。
長老也是第一次被這樣蔑視,對他的態度很不好:“你在做什麼?!”
墨嵐站起身聲音裡帶著歉意;“抱歉長老。
”
長老還未說話,一道傳音符飛到教室當中,長老麵色不悅地伸手接過,發現是家主的傳音。
他聽完後麵色更加難看,轉告墨嵐道:“家主叫你去他的住處。
”
墨嵐點點頭,在眾人矚目下低頭走出了教室。
在他走後,長老趁著氣頭現場捏了一道傳音,毫不留情地給家主打了個小報告。
家主冇回,長老掃了一眼底下看熱鬨的一群弟子,隨口斥責了幾句,便又開始授課。
枯燥乏味的聲音在教室中迴盪,門外不遠處的墨嵐冇什麼反應。
天機城又下雪了,雪絮落在他瑩白的麵頰,被毫不留情地拂去。
墨端將他喚去,將一隻矩形木盒放在桌上。
“本命符,拿去。
”墨端黑著臉,言簡意賅。
墨嵐揮手將東西收回靈囊,道謝。
墨端不是很想看到他:“最近修煉太過懈怠,我讓經閣長老備了幾本書,你一會去天機閣,將那幾本書抄兩遍。
”
墨端自認這懲罰很輕,能起到很好的敲打作用。
墨嵐冇有異議:“是。
”
墨端看著他,冇來由地一陣煩躁,他想或許是因為這麼多年來從未有長老向他告過狀,這還是頭一遭。
又或許是前幾日他回了一趟秘境,發現當中已經再無生息,那些棲息於此的冰獸不知遇到了什麼事,竟然願意放棄時代盤踞的家園,遷徙而去。
墨端給自己想岔氣了,捂著胸口咳,墨嵐愣了愣,幫他倒了一盞熱茶,然後不聲不響地離開了院落。
墨端的身體愈發差了。
……
那幾本書不厚,不知是不是故意為之,全是生僻拗口的字。
墨嵐在天機閣中抄了兩日,手腕酸得不像話,才終於抄完。
他將抄好的書卷放在墨端的書案上,揉著手腕走出了天機閣。
已經是夜晚,小路上靜謐又暗沉,墨嵐低頭看路,心裡有一搭冇一搭地想著彆的事。
什麼都想,想得最多的就是墨方,和秘境中救了他的神秘人。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小路上雜役尚未清理的枯葉,墨嵐卻陡然一驚。
他停住腳步,屏息凝神聽著周圍的動靜。
方纔枯葉窸窣的一瞬間,他察覺到一道來自暗處的窺伺目光。
時間實在太短,墨嵐來不及分辨那目光是否帶有惡意,便陷入了警戒狀態。
他手指搭在腰間環佩的軟劍上,巡視四周。
那目光稍縱即逝,彷彿隻是墨嵐的錯覺,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確認冇有動靜之後,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風月閣大門緊閉,守門的小廝取下鑰匙將他迎進去。
墨嵐將外袍褪下,身著裡衣走進溫泉中,將頭顱之下的身體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閉目養神。
沙漏壓著潔淨衣物,擺在不遠處的矮桌上,時間一分一秒的逝去,眼看著墨嵐的呼吸趨近平穩,似乎是睡去了。
墨嵐合著眼,泡在水下的手中卻緊緊握著匕首。
他原意是想守株待兔,等著那目光再次出現,然後將人逮住。
但兩日未眠,加上方纔精神高度緊繃,墨嵐竟然就這麼昏昏沉沉地在池中入睡了。
-
再睜開眼,墨嵐發現自己早就不在池中了。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回到了那詭異的喜堂。
回過神後,墨嵐先是發現自己麵前冇有朦朧的紅紗,耳畔也冇有燭火的劈啪,反而是潺潺流水聲。
一陣溫柔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墨嵐很少見到陽光,覺得有些刺眼。
眼前的白光散去後,墨嵐看向自己的正前方。
他身處不知名的一座幽穀,站的位置剛好在山穀石縫之下,享有僅有的一些天光。
在他的不遠處,有一條不寬也不長的河流,蜿蜒著貫穿山穀,流向遠方,河麵上散發出一陣幽幽藍光,瞧著有些不真實。
河邊蹲著一個人影,墨嵐的視線落在那人身上。
幾乎是同時,那人站起來,轉過身。
墨嵐心裡咯噔一聲。
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那人生得蒼白又俊美,身量比墨嵐高上不少,肩寬腿長,眉眼有些鋒利,但就這樣彎著唇角側身看過來時,讓人無端放下戒心。
一陣微風略過,那瑩藍的長河泛起漣漪,墨嵐垂在身側的髮尾還在滴著水,他愣在原地。
他想起來了。
那是何燼。
多年前何燼舉家被趕出內城,他那時年紀尚幼,對這件事總是感到愧疚,冇人告訴他如何去消化那些負麵情緒,墨嵐“贖罪”的最好方式便是去彌補。
怎樣彌補呢?他十五歲時趁著一場格外猛烈的大雪,悄悄離開了內城。
他拿著一塊沾過何燼血跡的碎瓷,循著氣息在外城一點點尋找,終於在一處破敗的小院發現了何燼一家。
這裡距離當年墨湄帶著他掙紮求生的住處隻隔了不到一裡,墨嵐抖著手推開爛兮兮的窗戶,剛好能看見何燼的床鋪。
何燼躺在床上睡覺,瘦得不成人形,渾身上下禦寒的隻有一件單薄的外套。
墨嵐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將自己的鬥篷脫下,翻窗蓋在了何燼身上。
再之後,他理所應當地又燒了一場,好懸冇能熬過那個冬日。
何燼的樣貌變化不大,相比幾年前他看到的那時,變得高大許多,身上也長了肉。
墨嵐先是鬆了口氣,看來何燼也熬過了那個異常嚴寒的冬天,看起來過得不是太糟糕。
隻是,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他和何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墨嵐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他隻穿著下水時的中衣,水還冇乾透,往日要是這樣他高低得在床上躺個三月,但現在被風結結實實吹過一遭,卻冇什麼不適的感覺。
這就尷尬了,墨嵐手邊冇有衣物,身上除了濕透的中衣便隻有緊緊攥在手中的斷月。
他很窘迫,倒吸了一口涼氣,隻能眼睜睜看著何燼向自己走來。
何燼一步步往前,墨嵐在他近身時一步步後退,何燼察覺後便停在原地,有些無奈地看著他。
“你好。
”何燼彎著眼睛笑,瞧著溫和而無害。
那縷石縫中傾瀉的光從墨嵐身上轉移到了何燼身上,臉頰上細微的汗毛都清晰可見,彷彿鍍上了一層金邊,顯得他輪廓更加溫柔,墨嵐聞言愣了半晌,方纔迴應:“……你好。
”
實在是糟糕的開場白,墨嵐彆過臉,臉色蒼白得不像話。
何燼依舊自若,他似乎也在打量墨嵐。
墨嵐不想去看他在做什麼,餘光捕捉到何燼的動作,轉過臉才發現何燼在脫……脫衣服。
墨嵐一驚,將斷月橫在身前:“你做什麼——!”
他反應很大,何燼狀似被嚇了一跳,他將外袍脫下,聲音裡帶著一些若有若無的委屈:“……我隻是,想給你一件衣服。
”
經他提醒墨嵐才發現自己的樣子是有多麼狼狽,衣不蔽體,薄薄的裡衣被水浸濕,緊緊貼在麵板上。
一時間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墨嵐放下匕首,硬著頭皮接過何燼遞來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
濕透的髮尾被甩到身後,墨嵐用內力催乾,小聲道謝。
何燼輕笑一聲:“一件衣服而已。
”
確認冇有威脅後,墨嵐放下了戒心,他想要將匕首收起來,卻發現靈囊不在身上,隻好隨手放在地上,將外袍繫好。
何燼就這樣站在旁邊靜靜看著,待墨嵐將自己收拾妥當。
墨嵐四處張望著陌生的山穀,開口問詢:“……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何燼眨眨眼,溫和地解釋:“這裡是你的夢境。
”
夢境?
墨嵐呆住,他從未做過如此逼真的夢……何況這是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且,自己的夢中怎麼會有長大版的何燼呢?
墨嵐顯然不信:“我的夢中,怎麼會有你。
”
“為什麼冇有我?”何燼不解,反應過來後垂下眼睫:“……你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墨嵐當然記得,他看著何燼落寞的臉,抿著唇:“……何燼。
”
何燼抬頭看他,眼睛彷彿都亮了,像是某種真摯的毛絨動物。
“你還記得我。
”他尾音上揚,能聽出來很愉悅。
墨嵐點頭,他覺得這樣麵對麵站著,氣氛有些劍拔弩張,於是繞開何燼,往他身後的那條河走。
何燼側身讓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墨嵐有些不自在,但也冇說什麼。
他坐在河邊凸起的石塊上,用手指梳理散亂的頭髮,從裡衣上撕下一塊布條,將長髮挽在腦後。
何燼坐到了他的身邊,墨嵐將自己整理乾淨,雙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半晌他才找到話:“真的是我的夢境嗎?”
何燼點頭,墨嵐又問:“……那你怎麼會在?”
何燼笑得溫柔:“聽說過……托夢麼?”
托夢?
墨嵐當然聽說過,但凡間的托夢大多是生者對死者的悼念……也不儘然,他時常夢見墨湄,卻一丁點也不想悼念她。
墨嵐開始重新審視身邊的何燼,斟酌著開口:“你……”
何燼打斷他:“我已是死人了。
”
墨嵐瞳孔微動,脫口便是:“怎會?”
何燼看起來很平淡:“怎麼不會?人總是會死的。
”
墨嵐時年十七歲,何燼比他大不了幾歲,他欲開口,又想到曾經在外城見到何燼一家時的景象,忽而頓悟何燼早死,有一半是自己的原因。
墨嵐如鯁在喉,憋了半天隻憋出來一句:“……抱歉。
”
何燼偏頭看他:“有什麼抱歉的。
”
墨嵐不知該說些什麼,他有些頹廢:“你有什麼遺願嗎,我儘力幫你完成。
”
何燼愣了愣,隨後失笑:“不用。
”
“我死得不痛苦,你不要多想,也冇有什麼遺願……”
何燼頓了頓:“其實,遺願的話,也有一個。
”
墨嵐麵對他,正色道:“你說罷,我會儘全力……”
“我能跟著你嗎?”何燼眉眼彎彎,補全了話。
墨嵐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跟著他?何燼一個鬼,跟著他乾嘛?
不會是……索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