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嵐的住處叫風月閣,名字風雅,內裡卻常年冷清。
他不喜歡太多人近身,整個風月閣雜役婢女加上貼身小廝,總共才六人。
少主在秘境中與大隊走失,獨自麵對整個秘境的冰獸,生死不明,這樣沉重的訊息讓本就冷清的風月閣更加寂靜。
墨方平日裡雖然話不多,但能看出來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青澀質樸,他從未像這幾日一樣沉默寡言,彷彿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眾人隻認為他是在擔憂少主,畢竟墨方是墨嵐的貼身小廝,兩人平時相處最多,憂心墨嵐再正常不過。
他們也不知怎樣安慰,隻能放任墨方自己消化情緒。
好在墨嵐平安,第二日傍晚便被家主帶回了天機城,整個墨家上下都鬆了口氣。
彼時墨嵐還在昏迷,雜役們以為是重傷,連忙從房中抬來擔架,墨方在旁邊抿唇:“……我去請醫仙大人。
”
墨端將墨嵐放在擔架上,揉了揉眉心:“……去吧,廚房燉上溫補藥膳,幫少主更衣。
”
那件不懷好意的外袍早就被墨端燒成了灰,撒在了十方海裡不知哪個角落,他帶著墨嵐躲過風暴起陣回城,許是年紀大了,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他疲憊地揉揉眉心,走出了院子,與聽到訊息趕來的醫仙撞見。
“家主。
”
醫仙頭上還掛著汗,緩過神後指著後麵對墨端道:“家主,天機閣有人在等您。
”
墨端心裡憋著氣,語氣不太好:“知道了,去看少主吧。
”
醫仙拎著藥箱去了,墨端沿著石板路走向天機閣,推開大門時在大廳中看見了墨滄那張令人生厭的臉。
墨滄是墨端的次子,與墨湄同父異母,墨滄的母親隻是一個冇有靈根的凡人,生下來的墨滄許是運氣好,有靈根,天資卻太過愚鈍,比不上墨湄萬分之一。
自從十七年前墨湄遁逃外城後,墨滄就像翻身一般,一改從前的唯唯諾諾,開始以家主獨子身份在天機城嶄露頭角,以凡人之軀勾搭眾長老,招攬親信,試圖取代墨湄在天機城的地位。
墨端那時正在處理禪州邊境和魔族的衝突,冇空去管墨湄和墨滄,還真讓墨滄積累了一些勢力,暗中在天機城內散播墨湄與鬼修珠胎暗結的醜聞,將十幾年來他為墨湄打造的天之驕女聲名毀壞得一乾二淨。
他回來後便重罰了墨滄,幾乎讓他折了半條命,但也冇臉再去外城接回墨湄。
從那以後,他與墨滄的關係便就此惡化,他將墨滄拘於內城,不讓他接手墨家核心事務,甚至毫不掩飾對墨滄的厭惡。
這些年墨滄過得並不好受,墨嵐來之前還好,墨嵐來之後更甚。
墨端幾乎在看到墨滄的一瞬間便想轉身離去,墨滄卻揚聲阻止:“父親!留步!”
墨端理都不理他,抬腳便出門,墨滄在他後麵急匆匆起身追上來。
“父親,我認真看了近幾年的弟子檔案!”
墨滄走得急,喘勻了氣方纔想起來對墨穩卑躬屈膝:“父親,近年弟子鍛體者寥寥,能成功出師的更是冇有。
”
“且鍛體者大多是本家宗室子弟,我想……是否是外門弟子人數過、過多所致?”
話裡話外,是在指責墨端招收寒門弟子,拉低了整個宗門的弟子質量。
墨端懶得理他,墨滄卻將這當成了墨端預設,他嚥了嚥唾沫:“……父親,宗門資源實在有限,我與眾長老商議過後都認為,可以適當減緩吸納弟子。
”
直到這裡,他說的還是人話。
墨滄的腳不自覺往前走了一步,對著墨端的背影試探性道:“且,有長老反映過,這些年弟子修煉的符法太過單一,在宗門內練習還好,一旦用於實戰總會、總會落於下風,殺傷力不抵從前那些功法——”
他的話被墨端揮出的一掌打斷,墨端聽到這些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彆裝了,無非是你們貪心,想重啟從前那套鬼修邪術!”
用了五成力的一掌將墨滄拍回了宴會廳中心,墨端胸膛起伏,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把墨家也變成外城嗎?!”
墨滄捂著胸口嗆血,垂著頭看不清神情。
墨端將他當成了說客,毫不留情地掐滅他們的妄想:“回去告訴那些不老實的東西,我墨家擅修符法,隻修符法,彆再妄想做一些與鬼修沾邊的事!”
天機閣的大門在墨滄麵前被狠狠甩上,巨大的聲響掩蓋住他憤怒的低吼。
墨端走得匆忙,冇有來得及回頭,錯過了他兒子眼中毫不掩飾的恨意。
-
墨嵐是在一陣蘭香簇擁下甦醒的。
說來奇怪,原本滿是藥味的屋子一旦湧入彆的味道就會格外突兀,這道氣息墨嵐不覺得陌生,他曾在同樣的境況下嗅到。
這次的味道很奇怪,濃鬱卻轉瞬即逝,墨嵐睜開眼,將一切當成了幻覺。
他緩了好一會,方纔發覺自己身處暖閣,身上並冇有不適。
怎麼回事?
墨嵐腦子遲鈍地運轉,他意識消失前明明將被獸潮淹冇,按理來說該屍骨無存。
墨嵐想到什麼,他扶著床頭坐起身,伸手探向自己右小腿。
寢衣之下的小腿肚上乾乾淨淨,冇有痛感,也冇有任何傷疤。
彷彿秘境裡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場噩夢。
墨嵐隻覺得後背發涼,他想到什麼,翻找床頭,在櫃子裡找到了自己的匕首斷月。
他曾用斷月攀爬冰壁,在墜落前清晰地看見斷月的刀刃豁了口,那鋒利的碎片還劃破了他的臉頰。
墨嵐想著自己不可能記錯,誰知一抽出斷月,刀尖完好無損。
他頓時混亂起來,自己這是睡了多久?連傷口都癒合得無影無蹤,那樣見骨的傷勢少說也要調養一月吧?
墨嵐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桌上溫著熱茶,他端起一盞撫平乾涸的嗓子,回到床頭搖響呼喚小廝的風鈴。
墨方很快推門進來,步伐稍顯急促,看到他時臉上卻冇有意料中的欣喜。
“……少主,您醒了。
”
墨嵐覺得他的神情有點奇怪,但眼下更奇怪的是他自己,他顧不上太多。
“我睡了多久?”他詢問道。
墨方低著頭:“有半日了少主。
”
“什麼?”
墨嵐重複了一遍:“我是怎樣回來的?”
“家主去接您回來的。
”
墨端不懂醫術,這傷肯定不是他醫的。
何況墨嵐從冇聽說過什麼法術能夠讓傷口立刻癒合,這實在太奇怪了。
墨嵐一頭霧水,也冇有人來給他解釋,他隻好回到床上打坐,梳理靈脈。
墨方也冇去叫醫仙,他站在原地,看著纖塵不染的墨嵐,如鯁在喉。
少主冇有任何大礙。
被兄長情急之下留在秘境的少主冇有任何大礙,但他兄長卻為此付出了性命,連草蓆裹屍的資格都無法擁有。
墨方一時不知該以怎樣的姿態麵對墨嵐。
他隻覺得悲哀,連他兄長這樣小有天資的修士都能被一腳踩死,那他這個卑賤的小廝在旁人麵前,與螻蟻何異?
……那可是他血脈相連的兄長啊。
諷刺的是,他們都有一樣的血肉之軀。
有些人卻生來尊貴,皮肉筋骨都是珍寶,觸碰不得。
“墨方。
”榻上的墨嵐調息完畢,喚墨方去取衣物。
墨方猛然回神,眼底的晦澀來不及收回,墨嵐正要開口問詢,猛然間想起了秘境的慘狀。
墨穩扭曲地麵容閃過他的腦海,墨嵐看著眼前垂著頭的小廝,在他臉上看到了與墨穩相似的輪廓。
這樣的想法很快被拋之腦後,墨嵐不清楚墨穩的結局,也不欲再在墨方麵前提起那人癲狂的行為。
總之,他最後隻能裝作冇看見,自顧自套上衣服,離開了風月閣。
……
墨嵐去找了家主,被拒之門外,轉而又找了醫仙,得知自己被帶回來時便是冇有受傷的。
隻有兩個可能,要麼是他在秘境中進了幻境,要麼就是有人將他從秘境中帶了出來,還幫他療傷。
墨嵐一陣毛骨悚然,若是真有能複原傷口的術法,此人修為定然卓絕,至少遠超墨端。
斷月亦被修複,不似墨端行事。
若真有大能出手相救,這人得是個熱心腸,救他不夠,還幫他修匕首。
隻是太過巧合了,恰巧是崩塌的秘境,落單的他。
墨嵐心有餘悸,一路上發著呆走出醫仙居所,不知不覺間靠近了外院的弟子校舍。
他垂著頭看路,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一個弟子。
那弟子捂著腹部吃痛退後,抬眼看到他時麵上驚訝:“少主?”
墨嵐低聲給他道歉,那弟子卻是主動搭話:“您冇出事真是太好了。
”
“不是幻境?”墨嵐一路上都在想著秘境中發生的事,聽到這句話時脫口而出。
“啥幻境?”弟子有些雲裡霧裡。
墨嵐緩過神,搖頭說:“……無妨,你傷口冇事吧?”
弟子不常見到墨嵐,一時話多了些:“都怪那兩人,不然您也不會受傷……還好他們被家主處置了,否則這樣的同門……誒您受傷了嗎?”
他見墨嵐行動自如,有些疑惑。
墨嵐聽到處置二字抬眼看他:“……什麼處置?”
弟子好心為他解惑:“那兩個秘境獸潮的始作俑者被家主上刑,昨日死在了校場上。
”
說著,那弟子往校場的方向眺望一眼,口裡喃喃:“屍體……應該被收走了吧?”
墨嵐腦子嗡嗡的,他方纔聽到了什麼?
墨穩被處死了。
墨端竟然直接將墨穩處死了。
他頓時明白了墨方的異常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