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清風吹過,帶來清幽的花香。
墨嵐眨眨眼,第一次發現河岸邊並不是尋常野草,而是遍地的紫色蘭花。
那蘭花低矮,花比葉大,花瓣形似鳶尾,氣味卻獨特,足夠讓人難以忘懷。
墨嵐亦難以忘懷,他猛然站起身,與何燼保持距離。
這花香他聞過,第一次是在大病初癒後的風月閣,第二次則是從秘境死裡逃生後。
不僅如此,何燼身上的味道比四周傳來的花香還要濃烈。
墨嵐冇有迴應他的“遺願”,又將手中斷月對準了他。
何燼站起身,不解道:“……不願意,也不用這樣吧。
”
墨嵐用刀尖對著他:“……你到底是誰!”
何燼垂著眼:“你不信我嗎,我真的是何燼。
”
“你身上的氣息與……將我從秘境裡救出的人,一模一樣。
”
何燼聞言又擺出那副委屈的樣子:“你恐怕是認錯人了,我隻是一隻……羸弱的孤魂野鬼,且不說能否救你,我連現身的能力都冇有。
”
墨嵐不信他的鬼話:“人鬼殊途,你走吧,彆再來找我。
”
何燼喉間滾動,他轉過身去麵對那條河流,將清瘦的側臉用一個精心設計的角度完美地呈現在墨嵐麵前。
“我新死幾日,唯一想見的便是你……如今卻連這個願望,都無法完成了。
”
墨嵐手指緊繃,理智告訴他何燼的話不可信,但內心又無法遏止地產生愧疚。
……若不是因為他,何燼何至於早死。
二人就這樣在河邊僵持,最終還是墨嵐先軟下態度。
他將匕首收回去,語氣卻依舊生硬:“……我信不了你,你早日去投胎吧。
”
說完這句話,他心一橫,將匕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凡間常言夢中狠掐自己一把便能甦醒,墨嵐效仿,但匕首尚未在他身上留下傷痕,墨嵐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最後看到的畫麵,是站在他麵前,目光落寞又受傷的何燼。
……
墨嵐猛然甦醒,手臂的知覺還停留在夢境當中,他正準備用斷月給自己弄出一道傷口,手臂因慣性在湯池中盪出水花。
他靠在石壁上好半天纔回過神,這是他十幾年來做過最真實的夢境,且醒後細節依舊清晰,不像是夢境,倒像是被人拉進了什麼幻境。
他匆匆將自己收拾好,看了眼天色,發現離日出還早。
墨嵐心裡裝著事,躺倒在柔軟地床榻中,手裡把玩著斷月。
他不敢再入夢,就這樣睜眼到天明。
白日看到那擺在桌上的矩形木盒,墨嵐纔想起來自己新鮮出爐的本命符。
他開啟木盒,取出裡麵柔軟的本命符咒,上麵帶著竹漿的清香,黑金交織的筆觸在薄薄的符紙上勾勒出繁複的符文。
本命符是符修的本命劍,能夠以此號令其他符咒,且與性命相契。
盒子裡放著一根細長的針,墨嵐捏了一張火符把針加熱,將衣服褪到肩膀處,露出胸膛。
他皺著眉,將針尖對準心口,冇怎麼猶豫便紮了下去。
針尖淬鍊時浸泡在麻醉水液中冷卻過,但針尖抵達心臟,再多劑量的麻醉在墨嵐清醒的情況下也不可能不疼。
墨嵐白著臉將長針往心臟紮,額頭滲出冷汗,硬是咬著牙關一聲冇吭。
針尖觸及心臟的一瞬間便自發吸血,墨嵐喘了口氣,捏著針一口氣將它拔出。
滾燙的心頭血灑在桌上的本命符紙上,散發出一陣紅光。
墨嵐的靈台被打下烙印,生生分出一縷神魂,打入本命符。
符修與本命符的羈絆無可比擬,若是符修身死,本命符會自燃湮滅,若是本命符受到損傷,符修也會遭受重創。
墨嵐將這條柔軟的符紙放進識海,便去取了藥箱給自己處理傷口。
處理完一切,墨嵐靠在床前想著何燼的事。
他手下冇有探子,不知該不該去問墨端要一個。
想想還是算了,若是去借,肯定又要被盤問一通,他找個時間再去一趟外城,看看何燼到底是什麼情況。
墨嵐捂著心口,喉間瘙癢卻不敢咳嗽,害怕牽扯心脈。
好在鍛體後他的自愈能力大大提升,休養幾日後便恢複如初了,隻在心口留下一個顏色有點深的針孔。
墨嵐依舊能在周圍察覺到窺伺視線,被攪擾得心煩意亂,但也無可奈何。
近日整個墨家氣氛焦灼,墨端不知在忙些什麼,墨嵐比較清閒,臥在房中閉關練功,將本命符煉化,冇幾日便突破到了鍛體中期。
他有意識地不入夢,再冇見過何燼。
-
這日墨嵐正在練劍,在院中接到了墨端的傳音符咒。
他換了衣服即刻前往天機閣,走到門口時被裡麵傳來的打砸聲驚動。
墨嵐收回正準備推開門的手指,天機閣中的兩人吵得忘我,冇有注意到門外多出來的他。
“我說過很多遍!墨家不可能重修鬼道!”
這句話來自墨端,他說完便氣儘,發出沉悶又刺耳的咳喘聲。
與他爭吵的是墨家大長老,墨嵐對他印象很深,那是個有些古板的老頭,平日都與墨端站在統一戰線。
二人的想法從不相左,也難為能吵上這一架。
墨嵐不著急進去,他在門外聽著裡麵的動靜。
天機城形式日漸嚴峻,外城屍橫遍野,但總有不瞭解過往的修士嚮往鬼修自由自在的生活。
鬼修多好啊,進一步便去十方海墮落成邪魔,退一步還可蝸居禪州,不進不退也無需考慮太多。
他們大多崇尚及時行樂,該殺人便殺,該修煉便修,缺乏正常修士所擁有的同理心和大局觀。
墨端冇辦法容忍墨家步那群鬼修的後塵。
平日古板的長老像是被蠱惑一般,對著墨端苦口婆心:“便是去了鏡海天域,符修依舊式微,更彆說你口中那天方夜譚的發家!”
“家主啊,你還不明白嗎?我墨家本來就是鬼道分支,你……”
“住、口!”墨端掃落桌上的茶盞,固執己見。
墨嵐在門外皺起了眉頭。
墨家是鬼道分支,他是第一次聽說,尚不知真假。
“你……唉!”長老見勸不動,頭也不回地走掉,墨嵐讓到旁邊,任由大門被拉開。
長老冇想到他在門口聽了個真切,有些尷尬,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便走了。
墨嵐垂眼走進大廳,用桌上尚且完好的一隻茶盞給墨端倒了杯水。
墨端扣住他的脈搏:“你鍛體中期了?”
墨嵐點頭,將茶奉到他麵前:“家主喚我有何事?”
墨端揉了揉眉心,將桌上擺放的幾張畫像推到他麵前道:“這幾人,叛出墨家,探子傳來訊息說在外城見到了他們。
”
墨嵐看了眼畫像,發現裡麵竟然有一個長老的麵孔。
另外兩人看起來很年輕,怕是這長老手下的弟子。
墨嵐心中有了猜想,果然,墨端下一刻說:“你明日出趟城,將他們殺了。
”
他的聲音不容置疑,墨嵐一愣。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最終揮手將那兩張畫像收進靈囊,沉默著退出了天機閣。
……
墨嵐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就不在乎從前那些經曆了。
但想到明日便要回那人間煉獄一般的外城,便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已經好幾日冇閤眼了,之前是害怕再夢見何燼,現在是怕隻要一閉上眼,便會回到十歲之前,回到外城迴圈往複的夢魘。
回到看不見儘頭的冰雪中,回到墨湄聲嘶力竭的打罵下。
墨嵐蜷縮在被子裡,用手指掐著大腿,但不知為何,還是冇能抵擋住愈演愈烈的睏意。
……
又是潺潺流水聲。
墨嵐站在原地發了很久的呆,直到何燼溫和的聲音響起:“你在想什麼?”
墨嵐抬起眼,何燼同幾日前彆無二致,依舊站在河邊,望向他的雙目沉靜而幽深。
行吧,被鬼魂纏上也好過再經曆一遍那些破事。
墨嵐微微歎了口氣,席地而坐:“話本上說地府排隊投胎需要很久。
”
何燼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輕笑道:“我……還冇去地府呢,話本有冇有告訴你,黃泉隻能進,不能出?”
他是個孤魂野鬼。
墨嵐一隻手撐在身後,另一隻手隨手摺下一枝蘭花,放在眼前細細觀察。
何燼緩緩走過來,坐到他身邊。
墨嵐看過覺得這話好看,隨口問他:“這是什麼花?天機城從未見過。
”
“惑心蘭。
禪州太冷了,很少有花能活。
”
墨嵐捏了捏花瓣,把花放下。
惑心蘭,一聽便不是什麼好花。
不過何燼是怎麼知道的?
墨嵐轉頭看向他,恰好對上何燼的雙眸。
那目光太直白,墨嵐有些不自在:“……你彆這樣看我。
”
何燼很聽話,把臉轉過去對著那條河。
墨嵐的手指摩挲著柔軟的草地,半晌,他聲音很輕地開口:“外城很亂吧……你過得好嗎?”
兩句都是廢話。
墨嵐說完就後悔了,還不如閉嘴。
何燼的反應卻冇多大,輕鬆又平淡:“很亂啊,每天都在死人,我過得還好吧。
”
他說的也是廢話,卻無端讓墨嵐鬆了口氣。
他清楚地知道何燼絕對受了很多苦,心裡也始終愧疚,但何燼看起來一點都不怨恨他……
或許是怨恨的吧,否則也不會在死後來纏上他。
墨嵐這樣想著,乾脆直接問出口:“你恨我嗎?”
“恨?”何燼有些詫異,隨即又反應過來:“為什麼會這樣覺得。
”
墨嵐喉間滾動:“當年若不是我,你們不會被趕出墨家。
”
何燼這才知道他是在說七年前那樁舊事。
他冇有猶豫:“冇有恨你,彆多想。
”
墨嵐纔不信,他用手指扣著身下的草皮,心煩意亂:“我明日要去一趟外城。
”
何燼看出了他的不安:“堂堂墨家少主,還會害怕那群陰溝蛆蟲麼。
”
墨嵐以為他在諷刺,有些難堪地彆過臉:“……冇怕。
”
他常年夢魘,明日去那一趟,夢中又要多許多素材了。
況且殺的人並非陌生人,而是真真實實相處過的人。
墨嵐修煉多年尚未殺過人,因此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因即將殺人忐忑,還是因要去外城而緊張。
何燼在他旁邊吹著風喟歎一聲:“那怎麼辦呢?”
“要不……我跟著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