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程的直升機裏,隻有發動機的轟鳴。沒人說話。周正抱著槍,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緊繃的嘴角和偶爾跳動的眼皮出賣了他。雲虛子靠著艙壁,手裏捏著個扁酒壺,隔一會兒抿一口,眼睛望著舷窗外飛速掠過的、墨汁般濃稠的夜色。
林硯坐在他們對麵,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她的手套在礦洞裏丟了,此刻手指冰涼,掌心卻還殘留著那一絲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溫熱——是剛才指向祭酒時,指尖莫名亮起的暗金色光暈留下的錯覺,還是真實存在過的痕跡?她分不清。
腦子裏更亂。
祭酒消散前的話,像毒蛇一樣往她意識深處鑽。
“門”的權柄。
守門人。
鑰匙。
她到底是什麽?
直升機開始下降,穿透雲層,下方是熟悉的、被雪覆蓋的青元山輪廓。白雲觀那一點昏黃的燈光,在漆黑的山體上顯得格外孤寂。但今夜,道觀周圍明顯多了些東西——幾輛偽裝成護林巡查車的黑色越野車,無聲地停在林間小路上,車頂的雪被小心地掃過,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更遠處,山脊的製高點上,有紅外夜視儀鏡片偶爾反出的、極其微弱的光。
749局的人,加強了警戒。
直升機在道觀後山一小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降落,旋翼捲起的雪沫還沒散盡,幾個穿著深色雪地作戰服、臉上塗著偽裝油彩的人就無聲地圍了上來,接過裝備,護著他們快速穿過樹林,進入道觀。
觀裏比平時亮。大殿、廂房、甚至廚房,都開著燈,明晃晃的,驅散了山夜慣有的陰森。但人很少,除了那些沉默的守衛,隻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無框眼鏡的中年女人等在丹房裏。她麵前的長條案上,攤開了一堆林硯看不懂的儀器:行動式基因測序儀、血液離心機、光譜分析儀,還有幾個連著電腦的、布滿電極貼片的奇怪頭盔。
“雲虛道長,周隊,林硯同誌。”女人站起身,聲音平靜,有種實驗室裏特有的、剝離感情的質感,“我是陳薇,749局生物與異常現象研究中心主任。奉上級命令,對林硯同誌進行緊急深度檢測。請配合。”
她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林硯,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試圖剖開皮肉,直視內裏。
“現在?”周正皺眉,看了眼渾身塵土、臉色蒼白的林硯,“她剛經曆了高強度戰鬥和精神衝擊,需要休息。”
“就是現在。”陳薇的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礦洞現場傳回的初步資料異常。祭酒王守義湮滅時,殘留的星力結晶光譜顯示,其能量結構與已知所有‘門’相關現象,包括陳玄道、西安陣眼、以及林硯同誌過往接觸記錄,有7.3%的未知偏差。而林硯同誌在湮滅過程中的能量釋放模式,資料庫中完全沒有匹配項。我們需要立刻獲取她的實時生理和能量資料,尤其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硯的手上。
“尤其是她右手食指的細胞活性、能量殘留,以及深層基因表達情況。”
林硯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
雲虛子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測吧。但我要全程在場。還有,所有資料,加密等級提到最高。除了你,還有誰能看?”
“局裏三位核心決策者。以及……”陳薇看了一眼雲虛子,“龍虎山當代掌教,玉虛子真人。他十分鍾前已經接入保密線路,正線上上。”
她指了指旁邊一台開著視訊會議界麵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一個穿著樸素道袍、白發挽髻、麵容清臒的老者,正閉目養神。聽到聲音,他睜開眼,目光隔著螢幕看來,平和,深遠,帶著一種洞徹世事的瞭然。
“雲虛師弟,”玉虛子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有些失真,但很清晰,“還有那位小友。事態緊急,有勞了。”
雲虛子對螢幕微微頷首,沒多說什麽。
檢測開始了。
過程漫長而冰冷。抽血,采樣口腔黏膜細胞,剃掉後頸一小塊頭發貼上電極,戴上布滿感測器的頭盔,雙手放入兩個特製的、灌滿透明導電凝膠的容器裏。儀器嗡嗡作響,電腦螢幕上,各種曲線、波形、資料流瀑布般刷過。
陳薇站在儀器後,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偶爾停下來,盯著某個波峰或資料點,眉頭緊鎖。她幾乎不說話,隻有儀器規律的“嘀嘀”聲,和敲擊鍵盤的“哢噠”聲,在丹房裏單調地回響。
林硯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是塊被放在解剖台上的肉。冰冷,麻木。頭盔裏的電極緊貼著頭皮,傳來細微的、酥麻的電流感,讓她有些昏昏欲睡。眼前開始發花,那些儀器上的指示燈,在她模糊的視線裏,慢慢扭曲,旋轉,最後連線成……
暗藍色的、流動的雙魚紋。
她猛地驚醒,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怎麽了?”陳薇立刻抬頭,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異常。
“沒……沒事。”林硯喘息著,移開視線,不敢再看那些指示燈。
檢測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當陳薇終於示意可以摘下頭盔和電極時,林硯感覺渾身像散了架,比在礦洞裏搏殺一場還累。不僅是身體,精神上更是一種被反複掏空、審視、測量的疲憊。
“初步結果出來了。”陳薇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調出幾個並排的螢幕,上麵是複雜的基因圖譜、能量頻譜對比圖和腦波成像。
“先說結論,”她推了推眼鏡,語氣依然沒有起伏,但語速快了一些,“林硯同誌,你體內的‘門’本源印記,活躍度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提升了438%。這不是線性增長,是指數級的。而且,印記正在釋放一種……我們從未觀測到的能量波長,暫時命名為‘Λ波’。”
她調出能量頻譜圖,指著其中一條尖銳的、暗金色的波峰:“就是它。Λ波的能量性質極其特殊,不遵循已知的四大基本力,更像是一種……‘資訊擾動力’。它可以直接作用於目標的資訊結構,導致其從底層邏輯上……崩潰。就像你們描述的,祭酒王守義體內的星力核心‘錨點’被直接抹除。”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林硯:“這種能力,曆史上沒有記載。包括龍虎山、茅山、閣皂山現存的全部典籍,以及我們收集到的所有關於‘門’、‘徐福’、‘陳玄道’的零碎記載,都沒有提到‘鑰匙’本身具備這種攻擊性、指向性的資訊抹除能力。”
“這意味著什麽?”周正問。
“意味著幾種可能。”陳薇切換螢幕,調出基因圖譜,“第一,林硯同誌是特例。由於某種未知原因,她體內的‘門’本源發生了罕見的良性或惡性變異。第二,這不是‘鑰匙’的能力,是……‘守門人’的能力。”
“守門人?”雲虛子重複這個詞,眼神銳利。
“對。祭酒臨死前提到的‘守門人’。我們查遍了資料,隻有幾處語焉不詳的提及。最古老的一條,來自敦煌遺書裏一份疑似漢代方士筆記的殘卷,提到‘門’有兩麵,一為鑰,可開;一為守,可闔。鑰者,通行無阻;守者,湮滅無形。”陳薇看著林硯,“如果你真是‘守門人’,那麽你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對‘門’的一種製約,甚至……是‘門’為了防止自身被濫用而設定的‘免疫係統’。”
丹房裏一片寂靜。隻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
“免疫係統?”林硯喃喃重複,這個冰冷的科學比喻,讓她感到一種荒誕的寒意。
“這隻是推測。更直接的證據,在這裏。”陳薇將基因圖譜放大,指向其中一段被高亮標記的、極其複雜的螺旋結構。這段結構的堿基序列呈現出一種違背常理的、高度有序的重複和巢狀模式,像某種精密的密碼。
“這是在你第14號染色體長臂上,新發現的一段基因序列。不,不能叫基因,它不編碼任何已知蛋白質。我們叫它‘暗碼’。”陳薇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那是科學家麵對未知奧秘時的興奮與困惑交織的情緒,“這段‘暗碼’的堿基構成,含有至少七種地球上不存在的、人工合成的核苷酸類似物。它的結構穩定得不可思議,似乎能抵抗一切已知的基因編輯工具和自然突變壓力。而它的序列……經過初步破譯,與‘星種’微生物的核心遺傳物質,有高達89.7%的同源性。”
她看向林硯,目光灼灼:“也就是說,你的DNA裏,被‘編寫’進了一段與‘門’後世界生物同源的資訊程式碼。這段程式碼,很可能就是你能承載‘門’本源、產生‘Λ波’、甚至被祭酒稱為‘守門人’的生理基礎。而這段程式碼,是被人為編輯進去的,時間……根據端粒磨損和甲基化模式推算,大約在二十一年前。”
二十一年前。
林硯出生的那一年。
也是她母親林素心,用魂血封印她的那一年。
不,更早。是她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年。
“是誰編輯的?”周正的聲音有些發緊,“陳玄道?”
“不像。”陳薇搖頭,“陳玄道掌握的技術,偏向魂魄和能量層麵,這種分子級別的、精密的基因編輯,以他那個時代的認知和技術手段,不可能做到。而且,這段‘暗碼’的編寫邏輯,帶有強烈的……現代生物資訊學特征,甚至用了類似‘量子糾錯碼’的冗餘設計來保證穩定性。這更像是……近幾十年,甚至更晚的產物。”
“有沒有可能是‘門’後世界的東西,自帶的?”雲虛子問。
“無法排除。但如果是‘門’後世界的技術,那意味著那個世界存在至少與我們相近,甚至超越我們的文明水平。這與徐福記載的‘混沌’、‘虛無’形象不符。”陳薇揉了揉眉心,顯然這個問題也困擾著她,“更讓我困惑的是另一件事。”
她調出腦波成像圖。上麵,林硯的大腦被不同顏色標記,其中額葉和顳葉深處,有兩個區域呈現出詭異的、不斷緩慢旋轉的暗金色漩渦狀圖案。
“你的大腦皮層,這兩個區域,出現了永久性的、結構性的改變。不是病變,是……‘強化’。神經元連線密度提升了三倍,電訊號傳導速度提升了五倍,而且,它們似乎在與你體內的‘暗碼’和‘門’本源,形成一種穩定的能量-資訊共振迴路。這個迴路,很可能就是你‘讀取’物品記憶、感知‘存在’強弱,甚至釋放‘Λ波’的生理基礎。”
她看著林硯,目光複雜:“簡單說,你的大腦,正在被改造成一部……活的‘門’資訊處理終端。這個過程不可逆,而且,似乎還在繼續。”
林硯感到一陣窒息。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彷彿能透過麵板,看到下麵流動的暗金色程式碼和被改造的大腦。
“所以……我真的……不是人?”她的聲音很輕,像隨時會斷掉。
“你是人。”雲虛子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你有人的身體,人的情感,人的記憶,人的選擇。基因和大腦被動了手腳,不代表你就不是林硯。就像一把刀,被打磨得更鋒利,但它還是刀,決定用它來切菜還是殺人的,是握刀的手,是持刀的人。”
他走到林硯麵前,看著她:“陳主任,這段‘暗碼’,能去除嗎?”
陳薇沉默了一下,搖頭:“至少以我們目前的技術,不能。它已經和你的基因組完全整合,強行切除或編輯,會導致不可預測的連鎖崩潰,大概率是死亡。而且,我認為,這段‘暗碼’可能不隻是‘負擔’,它或許也是……一種‘保護’。”
“保護?”
“對。這段‘暗碼’的存在,讓你能承載‘門’本源而不被瞬間同化,讓你能使用‘Λ波’而不被反噬,甚至可能……讓你保持‘自我’意識的相對完整。如果去除,你可能會立刻被‘門’本源吞噬,或者像祭酒煉製的‘傀’一樣,變成沒有意識的工具。”陳薇看向螢幕上的玉虛子,“玉虛真人,道門典籍中,可有類似記載?關於以‘異物’鎮‘己身’,以求平衡的法門?”
螢幕裏,玉虛子沉吟片刻,緩緩道:“有。道門古法,有‘外丹’‘內景’之說。以外物精華,補己身之缺,鎮己身之亂。亦有‘種魔’‘飼神’之險法,於己身種下異種精氣,以毒攻毒,以邪製邪。然此法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永墮無間。這位小友體內‘暗碼’,倒有幾分‘種神’的意味,隻是更為精妙,更為……非人。”
他看向林硯,眼神悲憫:“小友,前路艱險,心魔外劫,皆係於你一念之間。謹守本心,方是正途。”
林硯點了點頭,想說謝謝,但喉嚨發幹,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周正的加密衛星電話響了。他走到角落接聽,幾秒鍾後,臉色變了。
“陳主任,雲虛道長,”他結束通話電話,聲音低沉,“‘歸一會’有動作了。就在剛才過去的兩小時內,他們在全國七個城市,同時發動了襲擊。目標不是普通民眾,是我們749局在各地方的外圍情報站、安全屋,以及……幾位退休老顧問的住處。”
“傷亡情況?”陳薇立刻問。
“四處安全屋被摧毀,十一人殉職,六人重傷。兩位退休顧問……遇害,死狀……”周正頓了頓,看了一眼林硯,才繼續說,“和陳文淵類似,心髒被掏空,但現場留下了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
“用血畫的符號。不是雙魚紋,是……”周正掏出自己的戰術平板,調出剛接收到的現場照片。
照片上,是某個老式小區住宅的客廳牆壁。牆上用鮮血畫著一個複雜的、由無數細小圓環巢狀而成的圖案,像一朵盛開的、血腥的曼陀羅。而在圖案的中心,用血寫著兩個字:
“換鑰”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同樣用血寫就:
“三日之內,以‘原初之鑰’,換我七人。逾時,一日殺十人,直至血染山河。”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符號:一個被圓圈住的、逆時針旋轉的雙魚。
“‘歸一會’在跟我們談條件。”周正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抓了我們七個人,要用林硯去換。”
丹房裏,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薇的手指停在鍵盤上。螢幕裏的玉虛子,閉了閉眼。雲虛子握著劍鞘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林硯站在那裏,感覺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隻剩下心髒在胸腔裏沉重、緩慢、一下下撞擊的聲音。
咚。咚。咚。
像礦洞裏,那麵人皮鼓的鼓點。
“他們抓的七個人,是誰?”雲虛子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周正調出另一份加密名單,念出七個名字。有考古學家,有民俗學者,有退休的老刑警,還有一個是……當年參與過“雨夜屠夫”案偵破、後來調到檔案部門的女心理側寫師。
林硯認識最後一個名字。
蘇青。那個在博物館現場,第一個走進陳文淵辦公室的女法醫。她後來被借調到749局,協助分析之前的幾起“星種”感染案。三天前,她請假回老家看望生病的母親,然後就失去了聯係。
原來,是被“歸一會”綁架了。
“他們很會選人。”陳薇的聲音恢複了冷靜,甚至有些冷酷,“這七個人,都是各領域的專家,掌握著大量關於‘門’、‘雙魚紋’、‘歸一會’以及我們內部運作的敏感資訊。而且,他們在局裏人緣不錯,有不少朋友和學生。用他們來施壓,效果很強。”
“局裏的意思呢?”雲虛子問。
周正沉默了一下,才說:“上麵還在開會。分歧很大。一部分認為,絕不能妥協,這是原則問題,一旦讓步,後患無窮。另一部分認為,七位同誌的生命高於一切,而且……他們掌握的資訊如果泄露,損失可能更大。還有……”
他又看了一眼林硯:“還有第三種聲音,認為這是一個機會。將計就計,用林硯做餌,設下陷阱,將‘歸一會’的高層,尤其是那個所謂的‘歸一之主’,引出來,一網打盡。”
“胡鬧!”雲虛子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儀器都跳了跳,“用她去當餌?你們知道‘歸一會’要她幹什麽嗎?不是關起來,不是審問,是要用她的‘門’本源,去修補甚至製造新的‘鑰匙’!是要把她拆開了,研究透了,變成他們開啟那扇門的工具!她一旦落到他們手裏,會比死更慘!”
“我知道。”周正的聲音也很沉,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無奈,“我反對這個方案。但局裏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而且,‘歸一會’給出了期限,隻有三天。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丹房裏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硯看著照片上那血淋淋的“換鑰”二字,看著那個被圈住的雙魚符號。她想起礦洞裏那個女人空洞的、暗藍色的眼睛,想起那個從她腹中爬出的、扭曲的軟泥怪物,想起祭酒消散前那混雜著驚駭和貪婪的眼神。
“守門人”。
“原初之鑰”。
他們想要她。用七個人的命來換。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雲虛子,看向周正,看向螢幕裏的玉虛子,最後看向陳薇。
“如果……”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如果我去,你們有多大的把握,在交換過程中,或者交換之後,把他們一網打盡,救出那七個人,也……把我救出來?”
“林硯!”雲虛子厲喝。
“師父,你聽我說完。”林硯打斷他,這是她第一次打斷雲虛子的話。她看著老道,眼神裏有請求,也有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我不是想當英雄,也不是不珍惜自己的命。但這件事,因我而起。蘇法醫,還有那六個人,是因為追查‘門’的案子,因為我的事,才被卷進來,被綁架的。我不能躲在這裏,讓他們替我死。”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而且,我想知道,‘歸一會’到底想幹什麽。那個‘歸一之主’是誰。我體內的‘暗碼’是誰寫的。我到底是什麽。這些問題,躲在道觀裏,永遠不會有答案。也許,隻有接近他們,我才能找到線索。”
“太危險了。”周正搖頭,“‘歸一會’不是陳玄道,他們有組織,有紀律,手段殘忍,而且很可能掌握著我們不瞭解的技術。你一旦進去,我們可能根本無法保證你的安全,更別說救你出來。”
“我知道危險。”林硯點頭,“但有沒有可能,在我的身體裏,或者大腦裏,植入某種追蹤器,或者……別的什麽?陳主任剛才說,我的基因和大腦很特殊,也許能承受一些普通人不行的東西?”
陳薇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理論上可行。我們有最新一代的納米級生物晶片,可以注入血液,潛伏在主要器官附近,持續傳送加密訊號。也有通過腦機介麵,直接在你視覺皮層植入隱蔽資訊編碼的方案,但需要手術,而且有風險。最關鍵的是,‘歸一會’很可能有檢測手段。如果他們發現了……”
“那就用更古老的辦法。”雲虛子忽然開口。他走到林硯麵前,看著她,眼神複雜,“道門有一種禁術,叫‘同心印’。以施術者精血為引,在被施術者魂魄深處,種下一枚‘魂印’。隻要施術者活著,無論相隔多遠,都能模糊感應到被施術者的方位和大致狀態。如果被施術者死亡,或者魂魄遭受不可逆的重創,施術者也會立刻知曉,甚至能捕捉到最後一瞬的畫麵和感受。”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但這術法,對雙方負擔都很大。尤其是對你,你的魂魄本來就不穩,再種下‘魂印’,可能會加速‘門’本源的蘇醒,或者與你體內的‘暗碼’產生未知衝突。而且,一旦種下,除非一方死亡,否則無法解除。你會永遠帶著我的‘印記’。”
林硯幾乎沒有猶豫:“種吧,師父。”
“你想清楚,”雲虛子盯著她的眼睛,“這不僅是追蹤,這是一種深度的魂魄聯結。你會感受到我的部分情緒,我受傷你會有感應,我如果死了……你也會受到衝擊。反之亦然。”
“我想清楚了。”林硯迎著他的目光,“如果一定要去,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保險。而且……”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有些蒼白,但很堅定。
“而且,有師父的‘印記’在,我就算在裏麵,也不會覺得……是一個人了。”
雲虛子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他說,轉身看向陳薇和周正,“做兩手準備。陳主任,準備你們最隱蔽的追蹤方案。周隊,製定營救計劃,要詳細,要有備用方案。我給她種‘同心印’。三天後,如果上麵最終決定交換……我和她一起去。”
“師父,你——”
“我不是去送死,是去押陣。”雲虛子打斷林硯,眼神銳利,“‘歸一會’要的是你,但未必會拒絕多一個‘贈品’,尤其是一個瞭解‘門’,瞭解道術的‘贈品’。我可以作為你的‘附加條件’,一起進去。這樣,你在裏麵,至少有個照應。”
他看向螢幕裏的玉虛子:“師兄,龍虎山那邊,就拜托你了。如果我回不來……”
“師弟,”玉虛子打斷他,聲音依舊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龍虎山傳承千年,曆經劫難,從未斷絕。你此去,凶險萬分,但未必是死局。謹記,道法自然,無常之中,自有一線生機。去吧,做你該做的事。山門這邊,有我。”
雲虛子對螢幕深深一揖。
接下來的一天兩夜,白雲觀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忙碌。
陳薇和她的團隊帶來了更多裝置,對林硯進行了更深入的檢測,嚐試將納米晶片注入她的血液迴圈,並測試了多種可能的能量遮蔽塗層,以應對“歸一會”可能有的掃描。
周正則和749局的戰術小組反複推演交換和營救方案。地圖、建築結構圖、人員部署、火力配置、撤退路線……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討論、推翻、重建。壓力巨大,每個人眼裏都布滿血絲,但沒人抱怨。
林硯則大部分時間和雲虛子待在一起。老道向她詳細講解了“同心印”的原理、可能的感受,以及一些簡單的、不需要符咒和法器的道家靜心、守神法門,幫助她在極端環境下保持意識清明。
“記住,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感覺到什麽,守住你魂魄最核心的那一點‘自我’。”雲虛子反複叮囑,“你是林硯,是林素心用命換來的女兒,是我的徒弟,是周正他們拚命保護的同誌。你不是‘鑰匙’,不是‘守門人’,更不是‘門’。那些隻是你身上的標簽,不是你本身。”
林硯認真記下,默默練習。
空閑時,她會走到院子裏,看著那株覆雪的老槐樹,看著遠處沉默的群山。山風依舊凜冽,但空氣裏,似乎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是離別前的不捨,是赴死前的決絕,還是……一種對未知命運的茫然?
第三天,清晨。
雪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山頭。道觀裏,所有人都已準備就緒。
林硯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運動服,外麵套了件不起眼的羽絨服。納米晶片已經注入,位置在她的左鎖骨下方,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針孔。雲虛子給她的那塊桃木牌,貼身戴著。
雲虛子也換了裝束,不再是道袍,而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和工裝褲,像個普通的鄉下老農。但他背後的琴盒,和腰間的特製皮套裏插著的幾麵小黃旗,暗示著他的不普通。
周正全副武裝,戰術背心,頭盔,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從指揮部傳來的、最終確認的命令。
他看著林硯和雲虛子,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沉聲開口:
“命令下來了。同意交換。地點在……南京,棲霞山,千佛岩。 時間是今晚子時,二十三時整。”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歸一會’隻允許你們兩人,以及一名司機前往。我們會提前在周圍十公裏內布控,但無法靠近交換核心區域。他們聲稱,如果發現任何大規模部隊或異常能量波動,會立刻處決人質。所以……外圍支援會很有限,真正進去之後,隻能靠你們自己。”
他將兩個微型耳麥和兩個偽裝成紐扣的攝像頭遞給林硯和雲虛子:“最新型號,抗幹擾,加密傳輸,但電量隻能維持四小時。進入可能被遮蔽的區域後,訊號會中斷。保重。”
林硯接過耳麥和紐扣,戴好,藏好。她的手很穩,心跳也還算平穩。奇怪,事到臨頭,反而沒那麽害怕了。
也許是因為,害怕已經用光了。
也許是因為,身邊有師父在。
“走吧。”她對雲虛子說。
雲虛子點點頭,背上琴盒,率先走出道觀。
門外,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已經發動。司機是個陌生的年輕人,眼神銳利,對他們點了點頭,沒說話。
林硯和雲虛子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白雪覆蓋的白雲觀,看了一眼門口肅立的周正和陳薇,看了一眼道觀上空那片鉛灰色的、沉重的天空。
然後,她轉回頭,目視前方。
麵包車碾過積雪,駛下山道,駛向未知的、黑暗的前路。
車窗外,景色飛速後退。山,樹,偶爾掠過的村莊,都籠罩在一片慘淡的冬日天光裏。
林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裏,又浮現出那片暗藍色的海,那座白骨島,那個無麵的存在。
這一次,它似乎轉過了身,正對著她。
沒有五官的臉上,緩緩裂開一道縫。
像是在笑。
一個無聲的、充滿惡意的意念,再次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歡迎回家,守門人。”
林硯猛地睜開眼。
車窗外,天色更暗了。
風雪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