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周圍的樹林裡,不知何時多了幾雙亮晶晶的眼睛。
有鬆鼠蹲在枝頭,有野鹿藏在樹後,有山雀落在石上,甚至還有兩隻毛色火紅的小狐狸,怯生生地從灌木叢中探出頭。
這些動物早已習慣了灰霧,但是距離變成精怪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此刻被經文吸引而來,卻又不敢靠近,隻遠遠望著。
“嘰!”
阿正發現了,扔下石頭就衝過去,此刻正在氣頭上,一把揪住兩隻鬆鼠尾巴,又踢了踢小狐狸的屁股,撿起樹枝作勢要打。
“嘰嘰!偷聽!”
“阿正,讓它們過來。”
阿正鬆開手,指著林江的方向叫了幾聲。
“嘰嘰,過去。”
動物們慢慢聚攏過來,學著蛤蟆吉的樣子,在林江麵前伏下身子,神態恭敬。
林江換了《太上感應篇》,聲音更柔和了幾分。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
又諸橫取人財者,乃計其妻子家口以當之,漸至死喪。
若不死喪,則有水火盜賊、遺亡器物、疾病口舌諸事,以當妄取之值……”
林江唸的是勸善章節,告誡它們成精後不可害人取財,不可妄造殺孽,當修善積德,以求正果。
精怪們雖不能全懂,但經文中的善念慈悲因果等意蘊,卻隨著林江的聲音直達它們懵懂的心神。
一個個聽得目不轉睛。
不知不覺,東方漸白,林江周圍十裡,坐滿了各種各樣的小動物。
林江合上經書,溫聲道。
“爾等是天地生靈,皆該有向道之心。切記,不可害人,不可為惡。若有修行之誌,當以善為本,以德為基。”
小動物們紛紛叩首。
林江起身,準備繼續趕路。
精怪們露出不捨之色,有幾隻大膽的叫了幾聲。
林江心念一動,指向南方。
“我此行有事在身,不便久留。若你們真想聽經修行,可往南去。歸雲鎮外有座道觀,亦有經文可聽。”
動物們眼中迸發出驚喜光芒,連連叩拜,隨後才依依不捨地散去,隱入晨霧中。
林江轉身,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失笑。
哪裡還有什麼池塘?
整個池子已被阿正用石塊泥土填得嚴嚴實實,還堆起了一座小丘。
阿正此刻正站在丘頂蹦跳,要把土踩實。
“嘰嘰嘰!”
阿正指著自己的傑作,得意大笑。
“你啊。”
林江搖頭輕笑,拂去阿正身上的泥土。
“呱呱。”
“不是可以說話了嗎?”
“我,還是喜歡,呱呱。”
“哈哈,走吧。”
蛤蟆吉跳上阿正肩頭,縮成巴掌大小。
三人繼續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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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煌佛國,金山寺。
千載古刹依山而建,殿宇重重,飛簷鬥拱在永恒的金色佛光中勾勒出莊嚴輪廓。
鐘聲悠遠,梵唱不絕,香火繚繞如雲,將整座山峰籠罩在一片神聖祥和之中。
金山寺後山,藏著一片蜿蜒十裡的巨大池塘,佛門弟子稱之為淨土蓮池。
這池塘非天然生成,而是千年前雷音寺六麵菩薩以無上佛法開辟的願力之海。
池水是凝結成液的香火願力,澄澈如金液,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池中,蓮花盛開。
每一株都高逾丈許,蓮莖如碧玉,蓮葉大如華蓋,葉脈中流淌著金色的佛光。
蓮花有七色,赤、橙、黃、綠、青、藍、紫。
每朵蓮花的花心處,皆有七個孔竅,隨著呼吸般的節奏開合,吞吐著精純的願力與天地靈氣。
此乃佛門至寶,七孔混金蓮。
此蓮是雷音寺六麵菩薩種下,唯有在香火願力凝聚到極致之地方能生長。
其蓮藕可重塑金身,蓮子能明心見性,蓮花瓣能淨化業障。
這一日,晨課方畢。
負責照料蓮池的淨塵僧像往常一樣,提著淨瓶來到池邊,準備采集晨露。
蓮葉上麵的露珠是蓮花在子夜至黎明間凝結的願力精華,有洗髓伐毛之神效,可以送給信徒。
淨塵走到池畔,習慣性地先向池心那株最大的金母蓮合十行禮。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池心那株高達三丈,千百年來一直綻放著七色霞光的聖蓮,如今蓮莖枯黃皸裂,蓮葉蜷縮焦黑。
而周圍那七朵分彆對應七種顏色的花瓣,早已凋零殆儘,飄落在金色的池水上,如同褪色的佛經殘頁。
更讓淨塵僧渾身冰涼的是,以金母蓮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所有金蓮,竟也全部枯萎。
一片死寂的枯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所過之處,蓮葉凋零,蓮莖折斷,連池水都失去了光澤,從燦金色褪為渾濁的暗黃。
“這,這……”
淨塵僧手中淨瓶哐當墜地,踉蹌後退幾步,轉身發足狂奔,嘶聲大喊。
“不好了!蓮池……蓮池出事了!”
鐘聲急促敲響。
九響連鳴——這是金山寺最高階彆的警訊。
不過片刻,以住持悟明為首的數十位高僧齊聚蓮池邊。
悟明禪師年逾百歲,白眉垂肩,披著金線袈裟,手持一串由一百零八顆佛珠穿成的佛串。
悟明站在池邊,靜靜看著那片迅速蔓延的死寂。
池水正在變黑,願力本身在被吞噬,枯萎的蓮莖斷裂聲哢嚓不絕。
悟明禪師手中的舍利佛珠開始自行轉動。
起初緩慢,繼而越來越快。
一百零八顆珠子發出刺目的金光,試圖對抗那股無形的衰敗之力。
珠串發出嗡嗡悲鳴。
然而,無濟於事。
枯萎的浪潮已席捲整座蓮池。
十裡荷塘,萬株金蓮,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儘數化作枯槁!
“啪!”
一聲清脆的裂響。
悟明禪師手中,那串傳承了十三代住持,受千年香火供奉的佛珠,從中間那顆最大的主珠開始,寸寸龜裂!
裂紋如蛛網蔓延,瞬間遍佈每一顆珠子。
在眾僧駭然的目光中,整串佛珠化作一捧金色的粉塵,從悟明禪師指間簌簌灑落,尚未落地,便消散在風中。
悟明禪師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觸及池邊一片剛剛飄落的枯萎花瓣。
花瓣在他指下化作飛灰。
“阿彌陀佛……今日金山寺禁香。在我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蓮池半步。”
“住持,您要去哪裡?”
“雷音寺。”
悟明禪師一步踏出,腳下生蓮,身影已在百丈之外。
“麵見佛主。”
佛國西方,雷音山。
整座山都是由無量願力與佛法凝結而成的聖山,山高九千丈,直插天際。
山體透明如琉璃,內裡可見無數佛陀,菩薩,羅漢的虛影在其中禪坐誦經。
整座山時刻散發著柔和的金色佛光。
佛國冇有黑夜。
在這裡,太陽是多餘的。
雷音山本身便是光源,佛光普照四方,驅散一切陰霾,邪祟與灰霧。
佛國子民沐浴在這永恒的光明中,心無雜念,安居樂業。
雷音山頂,大雷音寺。
寺廟冇有牆壁,冇有屋頂,隻有九十九根通天金柱支撐著一片由願力凝結的天空。
寺中空空蕩蕩,唯有一座高逾百丈的七彩蓮花寶座,寶座之上,端坐著西煌佛國的至高主宰——佛主:覺遠。
覺遠已在此禪坐三百年。
三百年不曾睜眼,不曾開口,不曾動念。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佛國秩序的基石,是億萬信眾信仰的歸宿。
此刻,悟明禪師跪在蓮花寶座之下,額頭觸地,將蓮池異變詳細稟報。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雷音寺中唯願力流動的風聲。
終於。
蓮花寶座上,那尊三百年來紋絲不動的身影,緩緩睜開了雙眼。
在這一刹那,整座雷音山,九百九十九根通天金柱同時嗡鳴。
山體內的佛陀,菩薩,羅漢的虛影齊齊抬頭,望向寶座方向。
佛國天空,那由願力凝結的光幕上,浮現出萬千“卍”字金印,旋轉生滅。
佛國億萬子民,無論正在做什麼,都心有所感,同時望向雷音山方向,合十禮拜。
覺遠看向金山寺方向,眼中兩輪金色法輪緩緩轉動,目光照見那片已徹底死寂的蓮池。
“阿彌陀佛。”
“緣起緣滅,自有定數。”
“九千年之前,六相於紅塵中曆練九世,最後一世心生迷茫,於金山寺後山種下一截本命蓮藕,道:‘若我迷失,此蓮枯萎之日,便是我歸來之時。’”
“如今,蓮枯了。”
覺遠的聲音在雷音寺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引發願力海潮般的共鳴。
“六相的轉世之身,已然甦醒,她取回了寄存千年的本源——那池金蓮,本就是她種下的,物歸原主,何悲之有?”
悟明禪師怔怔聽著,半晌才艱難道:“佛主,菩薩她……”
“她已不是菩薩。”
覺遠緩緩道:“九世輪迴,她早已褪去了菩薩果位。但她既已取回本源,覺醒之日不遠。屆時,她是重歸佛國,還是滯留紅塵,皆是她的緣法。”
頓了頓,覺遠又道:“傳我法旨,遣兩位羅漢前往大玄,尋訪六相轉世之身。不必強求,隻需護她周全,待她自行抉擇。”
話音落,寶座下方,十八羅漢法相中,走出兩位。
一位手持降魔杵,麵如赤銅,目似金剛,正是伏虎羅漢。
一位懷抱玉淨瓶,眉目慈和,周身有楊柳虛影搖曳,正是持柳羅漢。
兩位羅漢躬身領旨,正要離去。
這時候,了塵羅漢忽然開口。
“佛主,大玄皇朝有鐵律——外域超凡入境,須得大玄皇帝親自首肯。如今魏天成閉關,監國皇子尚無此權柄。我等若強行前往,恐引發兩國紛爭。”
覺遠沉默。
雷音寺中,願力流動的聲音似乎都輕了些許。
許久,覺遠輕歎一聲。
那歎息中蘊含著千年的智慧,也有一絲無可奈何。
“罷了,一切皆是定數。
強求不得,強留不住。
不必去了,讓她自己走完這條路。
若她心中還有佛國,千山萬水也會歸來。
若她心中已無佛國……便是將她強帶回來,坐在蓮台之上,她也隻是一尊泥塑。”
“阿彌陀佛。”
最後一聲佛號,悠長如歲月本身,蓮花寶座重歸寂靜。
覺遠再度入定,彷彿從未醒來。
伏虎羅漢與持柳羅漢對視一眼,雙雙合十行禮,退回原位,重新化作法相。
悟明禪師伏地再拜,緩緩退出雷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