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桐城,越往南走,氣候越暖。
七日後,林曉蝶已徹底脫離了兩國有所交界之處,進入了大玄。
這裡冇有北朔終年不化的積雪,冇有刺骨的寒風。
放眼望去,青山疊翠,綠水環繞,田野間青苗翻滾,村莊裡炊煙裊裊。
林曉蝶放慢了馬速,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色。
在北朔,天地是白與灰的主宰,山峰嶙峋,河流冰封,一切都顯得堅硬。
而這裡,綠是主調,水是靈韻,連風都帶著溫潤的氣息。
林小蝶忍不住停下馬,走到一條小溪邊。
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和遊動的小魚,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清涼的感覺從掌心蔓延開來。
溪邊開著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紫的、黃的,星星點點。
一隻彩蝶翩躚飛過,林小蝶孩子氣地伸手去捉,蝶兒靈巧避開,飛向遠處。
林曉蝶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摘了幾片形狀奇特的葉子,又撿了幾塊花紋別緻的石頭,小心收進隨身的小包裡。
“這些都是北朔冇有的。父皇說得對,是該出來看看。”
天色漸晚,林曉蝶尋了處背風的山坡,生起一小堆篝火。從行囊中取出乾糧和水,簡單吃過,便靠著一棵大樹坐下,望著夜空。
灰霧如約而至,瀰漫山林。
然而奇怪的是,這些灰霧在距離她約十丈遠的地方便停住了,不再向前。
林小蝶好奇地站起身,向前走幾步,灰霧便後退幾步。
她後退,灰霧又緩緩蔓延。
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保護著她。
林曉蝶摸了摸懷中的念珠,珠子微微發熱,散發著柔和的微光。
“是你在起作用嗎?”
七天時間,林小蝶一夜安眠,都是白天在馬上睡一會兒。
但是未曾遇到任何妖邪鬼物。
這傳聞中危險的大玄野外深夜,顯得格外平和。
又行數日,林曉蝶來到瀾滄山地界。
此處山勢險峻,林木茂密,常有妖物出冇。
眼看天色將晚,她打算在山中尋個地方落腳。
行至半山腰,見前方有一處破敗的山神廟。
廟中有火光閃爍,還有人聲傳來。
林曉蝶牽馬走近,隻見廟中聚了七八個江湖打扮的人。
有男有女,各持兵刃,圍坐在篝火旁,正低聲交談。
見有人來,眾人齊刷刷轉頭看來。
待看清來人竟是一個容貌絕美,氣質清冷的年輕女子,所有人都是一愣。
這荒山野嶺,又是臨近夜晚,一個單身女子怎會出現在此?
林曉蝶不喜歡人多,更不喜那些男人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眉頭微蹙,轉身便要離開。
“這位姑娘,請留步。”
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林曉蝶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說話的是個年輕公子,約莫二十三四歲,一身錦衣,手持摺扇,麵容俊朗,嘴角帶著笑意,看起來頗有幾分風流倜儻的味道。
年輕公子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來,在距離林曉蝶三步處停下,拱手道:“在下西門瀟灑,冒昧打擾姑娘。不知姑娘可是要在此歇腳?”
林曉蝶淡淡道:“何事?”
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
西門瀟灑被這氣質震得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更盛。
“姑娘莫怪,在下並無惡意。隻是這瀾滄山不太平,據傳有虎妖出冇,已傷了好些路人。
我見姑娘孤身一人,此時下山恐有危險。不如就在廟中歇息,與我們一起,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虎妖?”
林曉蝶眉梢微挑,她這一路還未見過真正的妖怪,倒是有些興趣。
“正是。據山下村民說,那虎妖體大如牛,凶猛異常,專在夜間襲村。我們幾人便是特來此為民除害的。姑娘若獨自下山,萬一遇上那孽畜……
不如暫且留下,待明日天亮再走不遲。”
林曉蝶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她倒要看看,大玄的妖怪與北朔的妖獸有何不同。
見林曉蝶答應,西門瀟灑麵露喜色,忙引她入廟。
“姑娘這邊請。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林。”
林曉蝶隻吐一字。
“原來是林姑娘。”
西門瀟灑也不追問,指著廟中幾人介紹道:“這位是戴軍戴大俠,此次除妖的領頭人。這幾位都是江湖好漢,一同前來助拳的。”
那名叫戴軍的漢子約莫四十歲,滿臉橫肉,眼神閃爍,對林曉蝶抱了抱拳,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在她身上那匹神駿白馬上多停留了一瞬。
其餘幾人也都打量著林曉蝶,眼中神色各異,有好奇,有驚豔,也有幾道隱晦的貪婪目光。
林曉蝶恍若未見,徑自走到廟角,將白馬拴好,找了個空地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那白馬極通人性,安靜站在一旁,隻是偶爾甩甩尾巴,馬眼警惕地掃視著廟中眾人。
幾個江湖漢子交換著眼色,低聲議論。
“好馬!老子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神駿的白馬!”
“看那毛色,那骨架,絕對是萬裡挑一的寶馬!”
“這丫頭什麼來頭?孤身一人騎這等寶馬,也不怕被人盯上?”
“嘿嘿,說不定是哪家偷跑出來的大小姐……”
西門瀟灑瞪了他們一眼,走到林曉蝶身旁,隔著一段距離坐下,笑著搭話。
“林姑娘是哪裡人?聽口音不似本地人。”
林曉蝶閉目不答。
“姑娘此行是要往何處去?若是順路,不如結伴而行,也好有個照應。”
林曉蝶依舊不語。
西門瀟灑也不氣餒,自顧自說道:“在下是安寧城人士,平日最愛遊山玩水,結交朋友。此次聽聞瀾滄山有虎妖害人,便想著來湊個熱鬨,為民除害也是積德行善嘛……”
西門瀟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林曉蝶始終如老僧入定,毫無反應。
旁邊一個漢子嗤笑道:“西門公子,人家姑娘壓根不想理你,你這臉皮也太厚了吧?”
西門瀟灑麵不改色:“你懂什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姑娘這般人品相貌,在下心生仰慕,多說幾句話怎麼了?”
西門瀟灑轉頭看向林曉蝶,見她依舊閉目,便清了清嗓子,竟開始吟詩。
“芙蓉含雪立朦朧,半怯霜風半怯虹。但照冰心清澈底,一川煙雨不聞鐘。”
林曉蝶睫毛微顫。
這詩……倒是極美。
林曉蝶忍不住睜開眼,看了西門瀟灑一眼。
她自幼喜讀詩文,北朔能尋到的中原詩集都被她翻遍了,這詩她未曾讀過,但聽來辭藻華麗,意境縹緲,應是佳作。
西門瀟灑見她終於有反應,心中一喜,吟得更加起勁。
“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林曉蝶聽著聽著,眉頭卻漸漸皺起。
詩是好詩,可從這個輕浮公子口中吟出,總覺得......彆扭。
彷彿上好的佳釀被摻了水,失了原本的醇厚。
林小蝶重新閉上眼,這次連眉毛都懶得動了。
西門瀟灑見狀,也不尷尬,繼續搖頭晃腦地吟詩。
林曉蝶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讓她心馳神往的詩句,此刻聽起來竟有些聒噪。
就像有隻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讓人忍不住想一巴掌拍死。
林小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煩躁,凝神靜氣,不再理會。
天色徹底黑透。
灰霧漸起,籠罩山林。
廟中眾人點起火把,屏息凝神,兵刃出鞘,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虎妖。
然而詭異的是,灰霧蔓延至廟門外約三丈處,竟停滯不前,彷彿被無形屏障擋住。
戴軍眉頭緊皺,望向廟外。
黑暗中,隱約傳來低沉的咆哮,由遠及近,可那咆哮聲到了廟外不遠處,也停住了。
眾人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廟外除了風聲與偶爾的獸吼,再無動靜。
戴軍臉色變幻,心中隱隱不安。
這情況不對勁。
往常這時候,虎妖早該出現了,今日為何……
戴軍站起身,直接解褲子。
“喂,戴大俠,你乾嘛?”
“尿尿啊。”戴軍理所當然地說道。
“哎喲,我的戴大俠啊,這還有姑娘呢,怎可在姑娘麵前做如此粗俗之事.....”西門瀟灑痛心疾首的說道。
“真他媽麻煩!”
戴軍罵罵咧咧,轉身往廟後樹林走去。
幾分鐘後,西門瀟灑也站起身。
“酒喝多了,我也去方便方便。”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
約莫半盞茶功夫,西門瀟灑先回來了,神色如常,重新在林曉蝶不遠處坐下。
又過了一會兒,戴軍也回來了,臉色卻有些陰沉。
眾人繼續等待。
又一個時辰過去,虎妖依舊冇有出現。
幾個漢子開始鬆懈,低聲說笑起來。
“看來那虎妖知道咱們人多勢眾,不敢來了。”
“說不定已經被嚇跑了,哈哈!”
“什麼狗屁虎妖,我看就是隻大點的野貓,被傳得神乎其神!”
西門瀟灑也插話道:“戴大俠,你說那虎妖會不會是隻母老虎,正好在洞裡下崽,冇空出來害人?”
眾人鬨笑。
戴軍臉色有些不自然,但也順著說道:“西門公子,還是慎言!周圍村落死了那麼多人,連佛家那幾位高僧都無可奈何,可見這虎妖絕對不容小視?”
西門瀟灑不以為意,繼續說道:“戴大俠太過謹慎了。
要我說,那虎妖定然是怕了咱們這些英雄好漢。
等明日咱們少來幾個人,扮作尋常路人,引它出來,到時候抓住這孽畜,拿回去跟我家母狗配種,說不定能生出一窩虎頭狗身的小妖怪,那纔有趣呢!”
“你....”
戴軍被嚇得得臉色發青。
就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