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既在,所需不過是些磚石木料。老朽雖不才,尚有些氣力,伐木取石倒也不難。”
卜運算元撫著長鬚,繼續說道:“隻是這建造規製,尺寸細節,乃至一榫一卯,此等要務,還需道友親力把握。”
“晚輩責無旁貸!”
林江立刻應道,想到心中構想了無數次的場景即將化為現實,一股難言的激動自心底湧起。
此地位於山林腹地,最不缺的便是木材與山石。
尋常野外古木,久受地陰濕氣或精怪殘留氣息浸染,多含雜質陰氣,用於建造清淨道場,需以真火或符法反覆淬鍊方可。
然而此處卻大為不同,多年來,林江時常在此靜修,誦讀道經,周身道韻溫養,加之他有意無意地驅散邪祟,淨化地脈,使得方圓數裡內氣場澄澈,草木生靈都沾染上一絲純淨平和的靈性。
此間的樹木,質地堅實,紋理通達,內蘊一縷極淡的陽和之氣,幾乎無需額外處理,便是上佳的良材。
卜運算元靈覺超凡,對山川地氣,靈機流轉的把握猶在林江之上。
片刻後,卜運算元在一處背倚主峰,前臨清溪,左右有山脊環抱的平緩處停下腳步,手中青竹杖輕輕點地。
“地脈至此,隱有龍吟之勢,靈機彙聚,暗合抱元之形。
前有玉帶纏腰,後有玄武鎮山,左右青龍白虎拱衛……妙。
此處正是藏風聚氣,引靈納祥的天然道場基址!”
卜運算元聲音中帶著一絲髮現的欣喜。
林江亦能感受到此處氣場格外溫潤平和,正欲開口讚同,忽覺懷中一物微微發燙,竟自行飛出!
八卦鏡化作一道溫潤流光,懸浮於卜運算元所指之地的上空三丈之處,鏡麵朝下,陰陽魚緩緩旋轉,投射出一片朦朧的清光,籠罩下方數十丈範圍。
“嗡。”
一聲鳴響震盪開來,鏡光所罩之處,地麵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那些凹凸不平的土丘,散落的巨石,叢生的灌木在清光流轉間,無聲無息地化為最細膩均勻的淡金色沙土。
沙土如有生命般自行流動,短短幾個呼吸間,一片堅實平整,泛著淡淡微光的殿基廣場,便赫然呈現!
“這……這是桃源木靈一族殘留的庇護之力,感應到至純道韻與地脈靈樞,自行顯化,平整福地!”
卜運算元先是一怔,隨即激動說道:“天意!此乃天意垂青!我等所選,必是正道所指!”
林江亦震撼莫名,這八卦鏡的神異之處,他知之甚淺,目前隻知道可以提供真元,攝魂抓鬼,幫忙佈陣,卻不想竟有如此造化之功。
卜運算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盪,向前一步立於殿基中央,枯瘦的手掌緩緩下按。
“定。”
原本剛剛成型的土地麵,瞬間凝固,質地變得比最堅硬的青石還要緊密數分。
接下來,便是取材。
卜運算元轉向百丈外一處裸露的青色岩壁,並指如劍,淩空虛虛一劃。
“起。”
岩壁之上,數塊重達萬鈞的巨大岩體,被完整地“挖”出,輕若無物般飄浮而起,緩緩移至殿基旁的空地上。
“分。”
卜運算元再吐一字,如言出法隨一般。
那幾塊巨岩在空中微微一震,隨即沿著最完美的天然紋理,齊整而均勻地分裂開來,化作數百塊大小相仿的方正石料,層層疊落,整齊劃一。
這技術,放在藍星,妥妥的包工頭。
緊接著,卜運算元袖袍朝側麵林木豐茂處輕輕一拂。
遠處十餘株鐵杉,樹根處土壤微鬆,樹身微微一晃,從根斷裂,然後拔地而起,飛落近前。
所有枝椏在飛落過程中自行脫落,歸攏一旁,隻餘下光潔順直的主乾。
林江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心潮澎湃。
這便是武聖之境對天地元氣的精微掌控?
舉重若輕,化腐朽為神奇!
近乎於道,幾同神通。
林江暗自比較,自己雖身負道法,但更多倚仗符籙、陣法、法器之力,對天地之力的直接駕馭,與此等境界相比,尚有雲泥之彆。
若自己真能踏入大修行者之境,溝通天地更為深入,是否也能初步擁有這般移山拿嶽,造化隨心的神通?
“道友。”
卜運算元做完這一切,轉向林江。
“大體材料已備,框架規製亦在我心。然圖紙諸多細節非我能儘解,還需道友親自動手。”
“理當如此!”
林江收斂心神,鄭重應道,心念微動,遠在歸雲鎮醫館中的銅錢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化作金光破空而來,瞬息落入他手中。
林江在平整的殿基上緩緩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淩空勾畫,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回憶著在藍星時見過的道觀模樣,感受著此地的山川氣勢與靈機流轉。
林江閉上了眼睛,心神完全沉入對道場的構建想象中。
半個時辰後,林江驟然睜眼,眸中清澈明淨,再無絲毫猶豫,手持銅錢劍,來到堆放整齊的石料與木材前。
“前輩,請按乾位三丈處,立此柱,卯口朝巽。”
林江指向一根梁木,同時手中銅錢劍光芒微吐,在梁木一端刻畫出一個繁複的榫頭結構,線條流暢,隱含八卦衍生之妙。
卜運算元微微頷首,那根梁木便自行飛起,精準地落入林江所指方位,榫頭所在之處,下方一塊巨石相應位置已無聲出現一個嚴絲合縫的卯眼。
兩人配合漸漸默契。
卜運算元負責宏觀架構與材料搬運安置,以其武聖修為和對力量的精妙控製,確保每一塊基石,每一根梁柱都位置精確。
整個建築框架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林江專注於細節,持劍在石麵木身上刻畫下一道道符文。
林江極其專注,每一劍落下,都彷彿在與此地山川靈機共鳴,為這座初生的殿宇注入獨特的道韻。
“前輩,請......”
“道友且慢。”
卜運算元忽然開口,打斷了林江。
林江疑惑看去。
卜運算元神情嚴肅,對著林江的方向,鄭重地拱了拱手。
“林道友,此前稱呼,是老朽托大了。
我不過是萬載前道宗記名弟子之末流後裔,僥倖傳承一鱗半爪。
而道友你,身負正統,得授真傳,更蒙道祖垂青,獲賜至寶。
於道統而言,你為尊,我為卑。
這前輩二字,老朽實在當不起。
若道友不棄,你我便以道友相稱,老朽已是與有榮焉。”
“額。”
林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卜運算元臉上毫無作偽的誠摯,心中瞭然,亦生感慨。
林江肅容整衣,後退半步,依照道門禮儀,對著卜運算元同樣拱手,行了一個平輩論交之禮。
“既如此,林江便僭越了。江卜道友,日後還請多多指教。”
“林江道友,共勉。”
卜運算元臉上露出舒展的笑容,這一聲道友,不僅拉近了距離,更是一種對彼此道路與身份的認同。
插曲過後,建造繼續。
“江卜道友,此處簷梁之上,需加一塊鎮脊石,形製按圖紙離卦紋。”
“好。林道友,東側牆麵第三塊石料,符文走向可否稍偏向艮位?此地地氣偏柔,需一絲山意鎮之。”
“善!”
三個小傢夥,蛤蟆吉、毛毛、大木,起初被這移山倒木,言出法隨的大場麵嚇得躲到遠處樹後,隻敢探出小腦袋偷看。
後來見林江忙前忙後,刻畫不停,似乎很需要幫手的樣子,它們互相“呱咕嗬”地交流了一陣,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靠近。
蛤蟆吉彈跳力極佳,見林江需要將刻好符文的小石塊放到高處梁上,便自告奮勇,叼起石塊,後腿一蹬,“嗖”地躍起數丈,精準放好。
毛毛蟲身體柔軟纖長,能鑽進剛剛壘起的石牆細微縫隙,將裡麵的碎石屑清理出來。
大木力氣最大,且底盤穩當,當林江需要扶住某根正在刻畫的關鍵梁柱時,它便咚咚跑過去,用敦實的木身緊緊抵住,紋絲不動。
雖然它們能做的,對於卜運算元而言不過舉手之勞,但有了這三個天真爛漫,儘心儘力的小傢夥加入,枯燥的建造過程頓時多了許多生氣與趣味。
林江不時笑著誇獎它們幾句,讓它們乾得更起勁了。
阿正則興奮地在已經立起的梁柱間飛來躍去,把這裡當成了新奇的大迷宮,新玩具,以為這是要蓋一個超大超好玩的新房子,已經開始規劃哪裡是自己的房間了。
一夜時光,在叮咚的鑿刻聲,阿正興奮的“嘰嘰”聲中悄然流逝。
當東方第一縷熹微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山林間尚未散儘的灰色薄霧灑落在這片山穀時,一座古樸的三清殿,已靜靜矗立在昨日還是一片荒蕪的殿基之上。
殿宇僅一重,占地不過十丈見方,通體以本地青石壘砌為牆,木質梁柱為骨。
整體樣式簡潔至極,毫無冗餘裝飾,屋簷起翹的弧度,柱身微收的曲線,皆暗合自然之理。
靜立於此,隱有淩空乘風,超然物外之感。
殿門上方,一塊同樣材質的木匾已然掛好,但上麵空空如也,等待著最終的點睛。
正對殿門,一座石質蓮花須彌座悄然安置,上方虛位以待。
地麵以夯土壓實,打磨平整,預留了幾個蒲團的位置。
四壁空空,梁柱與石牆之上,那些林江徹夜刻畫的細微符文,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潤流光。
“形具而神生,氣韻已初步凝聚。”
卜運算元靈覺遍掃殿宇內外,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道友,殿宇已成,該為其正名了。”
林江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自己沾著石粉木屑的雙手和衣衫,又望向殿內那空置的須彌座,神色無比鄭重的說道。
“殿宇雖成,不過土木之形。
我等連日勞碌,身心皆染塵勞,氣息未平,心境未澄。
如此狀態,豈可貿然為聖殿落名,這是對道祖的不敬。
我欲齋戒焚香,淨心滌慮七日。
七日之後,待身心明澈,氣息純淨,再以最虔誠之姿,恭書匾額,迎請聖像,方為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