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整整一萬年的漫長時光。
道家傳承散佚,曆史被篡改,真相被掩埋,連道祖的真容都已成為遙不可及的傳說。
他們這些苟延殘喘的遺脈後人,如同在無儘長夜中摸索的盲人,隻能憑著祖先口耳相傳的隻言片語,在心中默默勾勒,朝拜那虛幻的聖位。
而今,在這偏僻小鎮的地下密室,他見到了那至高無上的道祖真容。
林江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位神秘莫測的老者像個孩子般跪地痛哭,心中亦是波瀾起伏,感慨萬千。
林江能理解這份跨越萬載時空的虔誠與激動,這幅他依照藍星記憶親手繪製的三清畫像,或許真的成為了此界道家傳承斷絕萬年後,重新接續源流的第一縷曙光。
良久,卜運算元的哭聲漸息,但激動的顫抖仍未完全平複。
在靈兒的攙扶下,卜運算元顫巍巍地站起身,不顧額頭沾染的灰塵,再次向著畫像方向深深一揖,無比恭敬。
做完這一切,卜運算元才轉向林江。
“林小友……不,林道友。此像在此,乃天意垂憐,道祖顯聖,於末世再降一線生機!
然聖像神聖,承載大道真意,豈可長埋此陰暗逼仄之地?
此供奉,實為……委屈聖靈啊。”
林江苦笑,他何嘗不知,隻是現實所迫,無可奈何。
“前輩所言,晚輩豈能不知?隻是……當世之局,前輩比我更清楚。
大玄律法,乃至受西佛國影響而成的世俗潛規則,皆嚴禁民間私設淫祠,供奉不明神祇畫像。
凡家族祭祖,亦隻能供奉牌位,畫像則屬僭越,一旦被髮現,輕則冇收焚燬,重則按‘邪教淫祀’論處,禍及滿門。
晚輩孑然一身或可不懼,但這歸雲鎮上下……”
林江未儘之言,卜運算元自然明白。
林江在此十年經營,與鎮民感情深厚,若因一幅畫像引來禍端,牽連無辜,絕非他所願。
卜運算元沉默片刻,顯然也在權衡,但聖像當前,讓其藏於地下,實在於心難安,這是對道祖的大不敬。
“道祖慈悲,或不在意場所簡陋,但吾輩弟子,心中豈能無愧?或許……可以尋一處遠離人煙的清淨之地,建一小小廬舍,輔以陣法遮掩氣機……”
“如此不是一樣麼,無人知曉,無人禮拜,與藏於地下,又有何本質區彆?無非是換了個稍大些的密室罷了。”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
密室中,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忽然,卜運算元像是想到了什麼。
“道友,你我似乎陷入了一個誤區。”
“哦?請前輩指教。”
“我們為何一定要人來供奉?萬載之前,道宗鼎盛之時,供奉道祖,聆聽道音的,又何止是人?”
林江聞言,心中猛地一動,彷彿一道閃電劃過腦海!
是啊!為何一定是人?他瞬間想起了蛤蟆蘇,毛毛和大木。
那三個山中精靈,每次聽他唸誦道經時那種如癡如醉,靈性增長。
它們雖非人類,但心思純淨,對道有著本能的親近與渴求,它們對自己的尊敬與信任,某種程度上,不正是對“道”的嚮往嗎?
“前輩是說精怪?”
林江眼睛亮了起來。
“不錯。”
卜運算元點了點頭,開口說道:“精怪乃天地靈氣所鐘,自然之子。
它們心思單純,感應靈敏,對大道真意往往比被紅塵俗念浸染的人類更加敏銳與虔誠。
若得它們真心供奉守護,其信念之純,或許更勝凡俗香火!
而且山林幽靜,遠離人煙,不易暴露。
隻需尋一處風水合宜之地,建一簡樸殿宇,由它們日常灑掃維護,你我偶爾前去禮拜,如此一來,既全了供奉之禮,又避了世俗之禍,豈非兩全?”
林江越聽越覺豁然開朗,這個思路完全打破了他之前的桎梏。
“前輩高見!晚輩知一處所在,山清水秀,靈氣盎然,更有幾個天性純良的小精怪為鄰。晚輩平日也常去那邊靜修,正是合適之地!”
“哦?速速引老朽一觀!”
卜運算元也來了精神。
“好!”
林江帶著卜運算元,不多時便來到了迷霧叢林深處。
此處位於群山環抱的一處山穀腹地,地勢相對平緩,背靠雄渾主峰,如巨人坐鎮,左右各有蜿蜒山脊環抱,形似青龍白虎拱衛,前方視野開闊,一條清澈溪流潺潺流過,恰如玉帶纏腰。
更難得的是,此地靈氣雖不狂暴洶湧,卻溫潤平和,源源不絕,草木也格外蔥蘢靈秀。
卜運算元雖目盲,但對山川地氣感應遠超常人,靜立片刻,微微頷首。
“藏風聚氣,山水有情,靈機暗蘊,確是一處難得的清修福地,亦合供奉聖像之需。此處地脈隱而不發,外顯平凡,內藏靈秀,正合我等‘藏’字要訣,好地方!”
兩人正商議間,一陣“呱呱”聲和窸窣聲傳來。
隻見木屋前的空地上,碧綠金紋的蛤蟆吉正鼓著腮幫子,對著一隻正在專心啃食嫩葉的青綠色毛毛蟲“呱呱”說著什麼,似乎在交流今日見聞。
旁邊,那塊長著簡陋眉眼和手腳的褐色大木頭,正慢吞吞地伸著手臂,試圖去接取樹葉上滑落的晶瑩露珠,動作呆萌可愛。
正是蛤蟆吉,毛毛和大木三個小傢夥。
感應到林江那熟悉而親切的氣息,三個小精怪同時停下動作,齊刷刷扭頭看來。
“呱!”
蛤蟆吉第一個反應過來,興奮地大叫一聲,後腿猛地一蹬,如同一道綠色小箭般疾射過來,精準地落在林江腳邊,親熱地用冰涼光滑的腦袋蹭著他的褲腿。
“咕嘰咕嘰!”
毛毛蟲也努力扭動胖乎乎的身體,速度竟也不慢,快速爬行過來,仰起頭,烏黑晶亮的小眼睛望著林江,發出歡喜的鳴叫。
三個小傢夥這才注意到林江身邊的卜運算元,精怪的直覺比普通人類要強很多,它們能感覺到卜運算元身上那強大的氣息,有些害怕的順著林江這邊靠了靠。
“這位卜前輩是好人,不用怕。”
卜運算元臉上露出極為溫和的笑容,對著三個精怪點了點頭。
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從林間躍出,輕盈落地,正是阿正。
緊接著,靈兒也跟了過來,小臉紅撲撲的。
“嘰!”
阿正跳到林江身邊,看了看卜運算元和靈兒,又看了看那三個湊在一起的小精怪,撇了撇嘴,伸出小手對著蛤蟆吉它們擺了擺,又指了指靈兒,嘴裡含糊道:“嘰嘰,揍她,不嘰嘰,就不和她玩!”
幾個小精怪看看阿正,又看看那個漂亮卻陌生的小姑娘,有些茫然。
靈兒卻不理阿正的挑釁,乖乖走到卜運算元身邊,好奇地打量著那三個形態各異的精怪。
卜運算元微微一笑,也不插手孩童間的恩怨,對林江道:“道友,既然地點合適,又有這些純良精靈為伴,不如我們便著手準備?
老朽家族之中有一些道家餘留下來的圖紙,上麵有一些道觀記載,這些老朽都銘記於心。”
卜運算元提到這個,林江也想起了家中私藏。
身為道家弟子,道觀的重要性不容多說,來到這邊十年,林江雖然隻敢在密室裡麵建造一個小道觀。
但是心中一直在想,等時機成熟,建立一座真正的道觀。
這些年,林江怕自己忘記道觀的模樣,所以按照自己的記憶,把自己在藍星記憶中的道觀完全臨摹了下來。
“前輩稍候,晚輩去取些東西。”
林江快步回到前院自己房中,從床底一個隱蔽處拖出一隻不大的樟木箱子,然後快速回到了山林之中。
“前輩請看,這是晚輩閒暇時,依據夢中所得及自身理解,草繪的一些道觀殿宇的構想。”
林江將圖紙在石頭上小心鋪開,這些圖紙上線條清晰,標註繁複,描繪著各種殿宇,亭台,廊廡的形態,與當世建築風格迥異。
其中對主殿三清殿的描繪尤為詳細,結構、比例,甚至部分裝飾符文都有涉及。
這幾乎是林江將前世記憶中對道觀的理解,一點點勾勒出的心血。
“妙!妙啊!”
卜運算元忍不住讚歎。
“道友這圖紙,看似屋宇,實含天地至理!若依此建造,殿成之日,或能自生清淨道場,彙聚靈機!隻是如此規模的建築群,若在此世突兀出現,必引各方矚目,與掩藏初衷相悖。”
“前輩所言極是,晚輩也隻是存個念想。依目前情勢,能建起一座主殿,將聖像妥善供奉,已是萬幸。其餘種種,待將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