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山外,夜色深沉。
“爺爺,樹爺爺等的人就是那個叔叔嗎?”
卜運算元緩緩點頭,枯瘦的手掌輕輕撫過靈兒的頭頂。
“一萬年的守望……終於等到了。”
“可是……江仙姐姐好像很生氣。”
卜運算元沉默良久,才幽幽一歎。
“靈兒,爺爺給你講個故事吧。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甚至被刻意抹去的故事。”
靈兒乖巧地點點頭。
卜運算元坐在青石之上,看著星星點點的夜空,想到自己接受天眼傳承時候看到的那些東西。
“萬載之前,此界並非如今模樣。那時候這塊大陸有一個宗門,淩駕在皇權之上,號曰道宗。”
“道宗是天下人共尊之聖地,群仙雲集,大能輩出。
參天地之玄機,修性命之真諦,護佑蒼生,斬妖除魔,這是道宗的律令。
道宗門下,有符籙、丹鼎、煉器、陣道、劍仙等諸多流派,彼此印證,共求大道。”
“然而,大繁榮之下,大危機暗藏。
域外天魔趁天地週期靈氣潮汐波動之際,撕裂虛空,大舉入侵。
天魔非此界生靈,形態詭異,能力莫測,尤善侵蝕心魂,汙染靈氣,所過之處,萬物凋零,生靈塗炭。
幾大皇朝各自為戰,節節敗退。
眼見山河破碎,文明傾覆。”
“危亡之際,是道宗站了出來。”
“當代道尊,號墨塵子,攜道宗至寶,聚合天下道門所有力量,發出‘護道令’。一時間,萬千修士響應,自四海八荒而來,與天魔血戰於長空。”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道宗底蘊儘出,曆代先賢封印的法寶、秘術、大陣,乃至沉睡的護山神獸,皆被喚醒。
修士們前赴後繼,以血肉之軀,以神魂為引,佈下‘周天星鬥大陣’,封鎖虛空缺口。
又以‘九霄神雷’洗地,滅殺無窮魔物。”
“戰鬥持續了不知多少歲月。最終,道宗付出了無法想象的代價。
當代道尊墨塵子與數位太上長老,攜太極圖衝入天魔最密集之處,自爆元神與道果,引發大道共鳴,將天魔主力與數位堪比真仙的魔帥,一同葬送於虛空亂流。”
“而道宗護山神獸墨麒麟,在主人隕落,宗門大陣瀕臨破碎之際,燃燒儘最後的神獸本源與不朽精血,與天魔同歸於儘,道宗也徹底毀滅了。”
“經此一役,天魔之患解除,此界得以保全。
而道宗……千不存一。
高階修士幾乎死傷殆儘,宗門典籍,傳承聖地大半毀於戰火,元氣大傷。”
“按理說,道宗挽天傾,救蒼生,功蓋寰宇,本該被奉為無上聖地,受萬民香火,享天地尊榮。”
“然而,人心有時比天魔更詭譎難測。”
“安穩日子過了不到百年,五大皇朝漸漸穩固,佛門勢力也開始東傳並崛起。
不知從何時起,也不知由誰最先提議,亦或是某種無言的......默契。
清洗開始了。
官方記載中,關於道宗在天魔之戰中的功績,被悄然淡化,修改,乃至最終抹去。
民間流傳的故事,話本,戲曲,凡涉及道宗偉力者,被一一禁燬。
曾經受過道宗恩惠的家族,與道宗有舊的文人修士,要麼意外身亡,要麼舉家消失。”
“活下來的那些道宗弟子,最初還沉浸在重建宗門的忙碌中,待察覺到這股暗流時,為時已晚。無奈之下,殘存的道宗弟子化整為零,假死隱匿,徹底轉入地下。
門人弟子各尋生路,或隱於市井,或藏於山林,或遠遁海外,並嚴令不得輕易顯露道法,不得提及道宗過往。”
“即便這樣,這天下依然冇有放過他們,他們很多人,都被找出來,然後殺了。”
“兩百年……僅僅兩百年後,道宗二字,便已從煌煌史冊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成了一個禁忌,一個不能言說的詞彙。
偶爾有古老典籍殘頁提及,也會被迅速銷燬。
新生代的人們,甚至根本不知道,這片土地上,曾經存在過那樣一個璀璨奪目,為蒼生灑儘熱血的龐然大物。”
卜運算元長歎一聲,充滿了無儘的蒼涼。
“那些僥倖未被網羅的‘漏網之魚’,多是當年道宗前輩在外雲遊時隨手點化的記名弟子,或隻是得了些粗淺傳承的邊緣人物。
他們與核心牽連不深,甚至很多人自己都不清楚所學源自何方神聖。
便是這些人,在懵懂無知中,將一些殘缺的呼吸法,粗淺的符籙知識,零星的丹方,一代代口耳相傳下來。”
“江家所在的‘守缺’一脈,便是其中之一。我們的祖上,隻是一位道宗外門執事的記名弟子。
萬年傳承,口口相傳,我們終究比其他‘魚兒’知道了更多真相,保留了更多對道宗的記憶與執念。”
“然而,知道真相,未必是幸事。
傳承斷絕,典籍散佚,真正的道法精髓早已失落。
江家對道宗的輝煌過往念念不忘,對當年遭受的背叛與清洗刻骨銘心。
這份記憶,在傳承中逐漸發酵,變成了沉重的包袱,乃至偏執的仇恨。”
“到了這一代家主,我的大哥江恒手中。這份偏執,達到了頂峰。”
卜運算元看著夜空,述說著心裡的事情,這些事,在他心裡埋藏了很久很久,他也隻可以說以靈兒停了。
中州某處。
群山環抱的隱秘山穀之中,樓閣依山而建,霧氣繚繞,頗有幾分仙家氣象。
這裡便是“守缺”一脈如今的棲身之地,對外自稱江氏山莊。
山莊最深處,一座以黑白二色為主調,形似太極的大殿內,燭火通明。
主位之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麵容清臒,三縷長鬚,雙目開闔間精光湛然,氣息淵深似海,正是當代江氏家主,江恒。
此刻,江恒手中把玩著一枚古樸的玉簡,眉頭緊鎖。
殿下,數位族老垂手而立,氣氛壓抑。
“桃源山的傳承被人取走了。”
江恒緩緩開口。
“仙兒?“
江恒搖搖頭,開口說道:“不是我們的人,仙兒趕到時,傳承已失,桃祖枯死,萬花凋零。”
“什麼?”
“何人如此大膽?!”
“難道是其他幾脈??”
族老們一陣騷動,驚疑不定。
江恒抬手虛按,止住議論。
“仙兒在現場,感應到了傳承波動。取走傳承者,是得到了桃源木靈一族認可之人。強奪?不可能有那般異象。”
一位白髮族老顫聲道:“家主,您的意思是……真有道宗嫡傳,或者得了完整道統的傳承者現世了?而且,走到了我們前麵?”
江恒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熾熱。
“不可能有道家嫡傳在世,若是有,早就出現了。
也未必是走到我們前麵,或許,是時機到了,傳承自擇其主。
隻是,此人既得傳承,為何不按古老約定,留下訊息?”
江恒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山穀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轉冷。
“傳令下去,動用一切暗線,查!最近所有到過古山城,特彆是接觸過桃源山的可疑人物,尤其是陌生修士,江湖奇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是!”
殿下眾人齊聲應諾。
“家主,江卜那邊,是否要知會一聲?桃源山之事,他或許知曉些什麼。”
提到江卜,江恒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哼一聲。
“那個叛出家門的懦夫,不必理會!他心中早已冇有道宗,冇有江家,隻有他那可笑的慈悲!”
“道家為天下而亡,天下卻負了道家!
萬年沉寂,血仇未雪,道統蒙塵。
如今時機將至,三大皇朝承平日久,內部積弊叢生,正是我道宗重現天日,拿回失去的一切之時!”
“佛國禿驢,竊居信仰,當年背刺之事,他們難逃乾係!
大玄魏氏,坐享太平,其祖上亦是清洗道宗的劊子手之一!
憑什麼他們安坐廟堂,享萬民供奉,而我道宗遺脈卻要像陰溝裡的老鼠般躲藏?”
江恒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視殿中諸人。
“我江恒不才,既為守缺一脈家主,便當承先祖遺誌,重聚道統,光複道宗!
為此,縱使攪動天下風雲,令山河染血,乾坤顛覆,亦在所不惜!”
“魏天成身中彼岸之毒,活不了多久,想要療傷隻能吸乾國運。待他吸乾國運,邪祟四起,民不聊生,朝廷威嚴掃地之時,便是我道家門徒,持道法,斬妖邪,收民心,聚氣運,堂堂正正歸來之日!”
“待重整道宗於大玄,再攜煌煌大勢,東進佛國。
我要讓這天下皆知,誰纔是此界真正的主人,誰纔是庇護蒼生的正道!”
江恒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梟雄的魄力與近乎瘋狂的野心。
殿中不少年輕族人聽得熱血沸騰,麵露激動之色,他們從小聽慣了道宗輝煌與冤屈的故事,對江恒描繪的藍圖充滿嚮往。
然而,也有幾位年老持重的族老,眼中閃過憂慮,但懾於江恒威勢,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