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還不知道嗎?
江南城中,都是這麼稱呼道宗弟子的。
大家覺得叫你們的名字不尊敬,叫你們大人不應承。
後麵就有人說,叫先生最好。
您是大師兄,所以是大先生。
西門公子是二先生,鄭斌公子是三先生,孫悅小姐是四先生。”
孫炎搖搖頭,心中瞬間瞭然,看這個排名就知道,這事情是西門烈搞出來的。
不過,先生這個稱呼,倒是比“道長”親切多了。
夜深人靜,月亮升到中天,把銀色的光灑在田野上。
孫炎走出房屋,穿過村口的小路,來到了田邊。
白天的熱鬨已經散去,田野裡靜悄悄的,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水田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像一麵麵碎掉的鏡子。
孫炎正要坐下,忽然看到田裡有光。
那光很淡,很輕,像螢火蟲一般。
孫炎定睛看去,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田間翩翩起舞。
那是一株小草精怪,通體碧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它隻有巴掌大小,葉片細長,在月光下微微顫動。
小精怪時而旋轉,時而跳躍,身上一顆顆綠色的光點飄落,像雪花一樣灑在田裡。
那些光點落在秧苗上,秧苗便挺直了腰桿,葉片變得更綠,莖稈變得更粗。
它們輕輕搖晃著,像是在感謝那個跳舞的小精靈。
“萬物皆有靈,冇了灰霧,精怪也變了。”孫炎輕聲說道。
那小精怪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嗖地鑽入田中,消失不見。
田裡的光一下子暗了,隻有月光還亮著。
孫炎笑了笑,在田埂上坐下,冇有追。
過了一會兒,一株小草悄悄從田埂邊上探出頭來。
它隻有一根細細的莖,頂端頂著兩片嫩葉,通體散發著淡淡的綠光。
它看了看孫炎,又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又縮回去。
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像一隻膽小的兔子。
孫炎忍不住笑了。
“你是有事情嗎?”
那小草露出一個尖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猶豫了很久,終於從土裡鑽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靠近孫炎。
它和普通的小草冇什麼區彆,就是通體發光,根部還分出幾根細細的旁支,像人類的腳一樣,一步一步地挪動。
小精怪在距離孫炎十幾步的地方停下,兩片嫩葉微微顫抖。
孫炎冇有動,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小草的頂端慢慢凝聚出一滴晶瑩的露珠。
那露珠在月光下閃著光,如同綠色的寶石一般,旁邊一條分支捲起露珠,小心翼翼地送到孫炎麵前。
“這是送我的禮物?”
小草點點頭,兩片葉子晃了晃。
孫炎接過露珠。
露珠入手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能量,順著手心流入體內。
那股能量很輕柔,像山間的溪水一般在他體內轉了一圈。
孫炎隻覺得渾身舒坦,連日趕路的疲憊一掃而空,甚至自己的道火都亮了一分。
“謝謝你。”
孫炎笑了笑,從腰間取出一卷經文。
“我不白拿你的東西,講經給你聽,可好?”
小草連忙點頭,兩片葉子上下晃動。
往前挪了幾步,又挪了幾步,最後乾脆跑到孫炎腳邊,仰著頭,安安靜靜地聽著。
孫炎翻開經卷,月光灑在泛黃的書頁上。
“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小草聽得入了迷,一動不動地蹲在他腳邊,葉片上的光芒隨著經文的節奏一明一滅。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田裡的秧苗也開始搖晃,像是在跟著點頭。
水裡的魚也浮上來,一動不動地聽著。
草叢裡的蟲子也不叫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月光如水,青衫如墨。
孫炎坐在田埂上,手中捧著經卷,一字一句地念著。
那模樣,和林江在歸雲鎮誦經的樣子一模一樣。
一樣的安靜,一樣的從容。
時間流逝,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孫炎合上經卷,站起身。
“今日就到這裡,晚上我再來。”
小草站起來,兩片葉子合在一起,像是在作揖。
孫炎笑了笑,轉身向村裡走去。
接下來的幾日,孫炎白天在村裡幫百姓看病,晚上去田邊講經。
訊息傳開,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白日,孫炎問診過後,會和他們講一些自己所見的奇聞軼事,一些道宗的瑣事,偶爾也會講一下林江在江南救人的事。
夜晚,則是去田邊講經。
第三日晚上,小草帶來了一個朋友。
是一條小魚,隻有手掌大小,通體銀白,鱗片在月光下閃著光。
這也是一隻小精怪。
小魚從水田裡跳出來,落在孫炎腳邊,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一顆小小的珠子。
那珠子隻有黃豆大,通體瑩白,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送給我的?”
小魚點點頭,尾巴搖了搖。
孫炎接過珠子,小心收好。
“謝謝你,聽經吧。”
小魚高興地蹦了一下,鑽進水裡,浮在水麵上,一動不動地聽著。
第七日晚上,孫炎講完最後一段經文,合上經卷。
月光下,田埂上坐滿了精怪和小動物。
孫炎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成就感,這事情,原來都是看師父做,現在也有生靈願意聽自己講經了。
若是師父看到,會很欣慰吧?
孫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謝謝你們聽我講經,我要走了。”
小草從地上跳起來,跑到他腳邊,緊緊挨著他的鞋。
兩片葉子抱住他的腳踝,不肯鬆開。
“你想跟我走?”
孫炎蹲下來。
小草用力點頭,葉子晃得厲害。
孫炎看著它,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伸出手,小草爬到他的掌心,輕得像一片羽毛。
小草的根鬚纏著他的手指,葉片蹭著他的掌心。
“你願意做我的弟子嗎?”
小草愣住了,葉子僵在半空,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反應過來,開始瘋狂地搖晃。
那搖晃的幅度大得嚇人,葉片都快甩掉了。
它蹦起來,又落下去,在孫炎掌心裡轉圈,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孫炎笑了起來。
“我叫孫炎,道宗大師兄。以後,你就是我的第一弟子了。”
小草停住,兩片葉子合在一起,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孫炎把它放在田埂上,認真地看著它。
“師父讓我下山尋道,其實我已經尋到了。
但是我還是想在走走,多看看。
現在是春耕,你暫且留在這邊,幫助百姓,待我歸來,再帶你回道宗。”
小草認真的點了點頭,從田埂上跳下去,落在田裡,仰著頭看孫炎。
孫炎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葉片,然後站起身,大步向村外走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伴隨著道德經的經文,在鄉間飄蕩。
那聲音越走越遠,越走越輕,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田埂上,小草一路奔跑,跟在孫炎身後,一直到看不到。
天大亮了。
周文起床,發現客廳的桌上放著一封信,上麵寫著周文親啟。
這些時日,周文被安排跟在孫炎身邊,照顧孫炎。
孫炎哪裡需要人照顧,但也冇有掃了村民們一片心意。
在大玄,除了那些高居廟堂,衣食無憂的名門望族子嗣,其餘的男子,誰冇有一個江湖夢呢?
周文喜歡聽孫炎講那些江湖中的事情,那是他嚮往的世界。
孫炎和周文聊過幾次,也明白這個少年心中所想。
周文開啟信件,清晰的字型浮現在眼前。
“少年人,江湖不遠。
在天下,在廟堂,也在身邊。
在田間地頭,在鄉間小路,在你走過的每一條路上。
道不遠人,人自遠之。
心中有俠,處處是俠。
有鋤強扶弱之心,便是俠。
有濟世救人之念,便是俠。
有守護身邊之人的擔當,便是俠。
勇敢去追尋自己的夢想。
希望有一日,能在道宗聽到你的名字。
二十兩,應該夠你買一把趁手的武器了。
記住: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俠之小者,為友為鄰。
無論大小,皆是俠。”
周文放下信,擦了擦眼睛。
桌上,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靜靜地躺在那裡,被晨光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