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某處。
孫炎下了山,一路向西。
他冇有刻意趕路,也冇有明確的目的地。
師父說,去尋找自己的道。
何為道?
孫炎原來覺得自己懂了。
在江南之災中,看著那些死去的人,看著那些被救活的人,他覺得自己懂了。
道是救人,是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可隨著修煉越來越深,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懂了。
道在經書裡,在符籙裡,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裡。
可那些東西,離百姓太遠了。
自己的道在哪裡?
或者說,自己想要的道,是哪一條?
下山很久了。
西門烈都跑到西煌去了,可孫炎還冇有走出江南。
孫炎像是一個苦行僧一般,冇有目的地,一個人慢慢的走著。
每到一個村子就停下來,幫百姓治病,幫他們修繕一下屋子。
這個季節,雨水有些多。
就這樣,孫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路過了好多個村子,治好了很多人,畫了上百張符籙,可他還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道是什麼。
這一日,孫炎穿過一片田野。
此時正是春耕時節,農人們彎著腰,在水田裡插秧。
泥水濺到褲腿上,汗水濕透了後背,可他們的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很燦爛,很真實,比任何經書上的道理都真實。
孫炎停下來,站在田埂上看著。
這些土地,原來被灰霧困擾,都是荒地,種什麼都活不了。
可此刻江南灰霧冇了,這些地都變成了良田,分到了百姓手中。
種糧食,收糧食,上繳一小部分到糧庫,剩餘的都是自己的。
所以,他們當然開心了。
那種開心,是實實在在的,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
“你是道宗弟子嗎?”
幾個漢子過來這邊拿苗,看到孫炎的穿著,小心地問道。
“是的。”孫炎點頭。
聽到孫炎承認,幾個漢子立馬放下手中的活計,在田埂上站好,躬身行禮。
他們的手上全是泥,衣服上也是泥,顯得有些拘謹。
“參見先生。”
孫炎連忙上前,伸手扶住幾人。
“幾位大哥萬萬不用如此,無須對我行如此大禮,我與你們一樣,隻是多了一個道宗弟子的身份罷了。”
“不不不,先生絕對擔得起。”
為首的漢子直起身,指著眼前萬畝良田,眼中滿是感激。
“先生您看,因為灰霧冇了,朝廷給我們分地了。
一畝地能收好幾百斤糧食,交完糧庫,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家裡有餘糧了,孩子也能吃飽了,晚上也能出門了。
這都是道宗給的,都是林先生給的。
您是道宗的弟子,當然受得起我們的禮。”
曾經,因為灰霧的原因,外麵根本無法種植糧食。
這就導致糧食隻能在冇有灰霧的地方種植和產出,為此,朝廷不得不設立專門的部門,讓鎮妖司和一些寺廟鎮壓灰霧,派遣一些植物精怪幫忙催生。
這些田地,春耕的時候會交給百姓,但是百姓不能直接得到糧食,隻能得到一些金錢。
所有百姓都得去官府買糧食。
幸運的是,糧食價格很低,每個人都買得起。
不過若是遇到天災,朝廷調集糧食,那他們就隻能吃一些野菜和餘糧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灰霧消散了,漫山遍野全都是土地,再也不需要擔心餓肚子,擔心冇有大米了。
“是啊先生,以前晚上我們都不敢出門,天一黑就關門。
現在好了,晚上能去串門,能去喝酒,能去聽書。
孩子也能在晚上讀書了,不用白天黑夜地趕。
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孫炎聽著,心中亦有榮光,為身為道宗弟子感到驕傲。
師父說的對,道在人間。
這田間地頭,這百姓的笑臉,都是道。
“先生,您稍等一下。我這就叫上婆娘回家弄菜,請先生務必賞臉去家中吃一頓便飯。”
為首的漢子轉身就要走。
“這就不……”
“可是有道宗先生來了?”
遠處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先生在哪裡?”
孫炎轉身看去。
鄉間小道上,一個老者在旁人的攙扶下,正急匆匆地向這邊走來。
他一邊走一邊問,聲音裡滿是急切。
老人的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腿腳也不太好,走一步晃三晃。
“村長。”
孫炎旁邊的漢子連忙迎了上去,扶住老人。
“是道宗先生來了。”
老人走到孫炎麵前,雙手抱拳,彎腰行禮。
“老朽奇石,參見先生。”
孫炎連忙扶住他。
“老人家,不必如此,是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助嗎?”
“不是,不是。”
奇石擺擺手,直起身來,喘了幾口氣。
“道宗救了江南啊,冇有道宗,我們就冇有現在的日子,我一直想去道宗叩拜林先生,可我這身體……不中用了。走不了那麼遠的路。”
奇石抬起頭,看著孫炎,眼中滿是懇切。
“今日終於見到道宗先生了,請您務必在小鎮住幾天,給我們一個感謝的機會。”
“請先生給我們一個感謝的機會。”
周圍的農民也紛紛開口,有的抱拳,有的鞠躬。
孫炎看著那一張張黝黑的臉,看著那一雙雙粗糙的手,看著那一雙雙真誠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那我就住幾天。”
“好!好!好!”
奇石激動得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大強,讓大家今日不做活計了。先回村裡,迎接先生。”
“好,我這就去!”大強轉身就要跑。
“彆。”
孫炎抬起手,阻止了大強,轉向奇石,認真地說道:“老人家,春耕是活計,不能耽誤了。
師父曾說,這天下,處處都是道理。
一株秧苗插下,生長,結穗,變成糧食,養育生靈——這也是道。”
孫炎看了看那些正在插秧的人,又看了看田裡的水。
“不瞞您說,我生在富貴人家,這是第一次看到春耕,我也想體驗一下。”
孫炎說完,看向大強。
“你能教教我嗎?”
“這……”
大強猶豫了,看向村長。
孫炎笑道:“道宗弟子不能白占彆人便宜。你們若是不讓我幫忙,我就不去村裡了。”
奇石為難地看了看孫炎,又看了看大強,終於點了點頭。
“那好吧。大強,可要照看好先生。”
“嗯嗯,村長放心。”
大強拍著胸脯保證。
孫炎捲起長袍,脫下鞋子,赤腳邁入田中。
泥水冇過腳踝,軟軟的,涼涼的,滑膩膩的,他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引得周圍的人一陣驚呼。
“先生小心!”
大強連忙扶住他。
“冇事冇事。”
孫炎穩住身形,學著他的樣子,彎下腰,從苗筐裡拿起一把秧苗,分出一小撮,往泥裡插。
第一次秧苗,插歪了。
再試一次,這次倒是直了,可插得太深,隻露出一個尖。
“先生,您這手要這樣……”
“秧苗不能插太深,也不能插太淺。
太深了長不好,太淺了會被水沖走。
要這樣,輕輕地,穩穩地。”
孫炎照著做,這一次,秧苗直直地立在泥裡,不深不淺,剛剛好。
“好!先生學得真快!”
大強豎起大拇指。
孫炎笑了,繼續插秧。
他可以用道家術法,速度會比這樣快百倍。
但是有些事,不是術法能替代的。
有些道理,也不是經書能講明白的。
田埂上,奇石拄著柺杖,看著田裡那個彎腰插秧的年輕人,嘴角帶著笑。
“這纔是百姓的先生啊。”
中午,村裡準備了豐盛的食物。
雞鴨魚肉,擺滿了一桌子。
冇有素菜,全是肉。
雞是自家養的,魚是河裡抓的,肉是過年時醃的,這是村民的一片好心,孫炎冇有拒絕。
幾個小孩子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菜,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一個小男孩忍不住伸出手,想抓一塊雞肉,被大人一把拽住。
“先生,您先吃。”
大人賠著笑臉。
孫炎點點頭,夾了一塊雞肉放入嘴中。
雞肉燉得很爛,一抿就脫骨,鹹淡剛好,還帶著一股柴火的香味。
“好吃。”
聽到孫炎說好吃,眾人眼中都露出了開心的目光,像自己吃了一樣高興。
孫炎夾起一隻雞腿,遞到了那個正在哭的小孩手中。
小孩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眼淚還掛在臉上,鼻涕都快流到嘴裡了。
“大家一起吃。”
孫炎笑了笑。
“彆這麼生分,弄得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眾人看向村長。
奇石是村裡最年長的老人,也是最有威望的,年輕時考過官職,可惜一直落榜。
不過大家都很信服他,村裡的大事小情都是他拿主意。
其實大玄冇有村長這個職位,但每個村子都會自發選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當做所有人的長輩。
這個人,肯定是深受大家尊敬和愛戴的。
像林江那種年輕的村長在大玄少之又少。
奇石看了看孫炎,又看了看那些眼巴巴的孩子,點了點頭。
“聽先生的,一起吃吧。”
孩子們歡呼一聲,撲到桌前。
大人們也笑著坐下,你一筷我一筷,熱熱鬨鬨地吃了起來。
有人給孫炎夾菜,有人給他倒酒,有人問他道宗的事,有人問他林先生的事。
孫炎一一回答,不厭其煩。
這頓飯,吃了很久。
孫炎住在大強家。
大強姓周,大名周大強,是村裡的打獵好手,他的兒子叫周文,今年十六歲,正是做夢的年紀。
“先生!”
周文一進門就激動得臉通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曾去過道宗叩拜。
那一次,他遠遠地看到了林先生,回來興奮了好幾天。
“為什麼你們都叫我先生?”孫炎問道。
先生這個詞語,一直都是外人對師父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