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晨光中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陽光透過簾子的縫隙照進來,在車廂裏投下一條條金色的光帶。
靈兒靠在林淵肩膀上,已經睡著了。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每次快滑到林淵胳膊上的時候就猛地一激靈,自己把自己晃醒,迷迷糊糊地坐直,然後過一會兒又開始往下滑。
如此反複了五六次,林淵終於看不下去了。
“睡吧。”
“我不困(。•́︿•̀。)……”靈兒揉著眼睛,聲音含糊得像泡在水裏的棉花糖。
“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我睜得開!你看!”她使勁瞪大眼睛,眼珠子圓溜溜的,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葡萄。然後三秒不到,眼皮又開始打架了。
林淵伸手,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
“睡。”
靈兒的臉貼在他肩膀上,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熱乎乎的。“那少爺你到了叫我哦……”
“嗯。”
“不許偷偷跑掉……”
“不跑。”
“嗯……”靈兒閉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嘴角微微翹起,不知道在做什麽美夢。
林淵靠在車廂上,看著窗外的風景。諾蘭城已經遠遠地落在了身後,城牆在晨霧中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灰點。路兩邊是大片的麥田,金黃色的麥浪在風中起伏,像一片流淌的海洋。
車夫在前麵哼著小調,調子悠長而懶散,和車輪的咕嚕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催眠曲。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靈兒——她縮成一團,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一隻手抓著他的袖子,攥得緊緊的,像怕他跑掉一樣。
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來,蓋在她身上。
然後閉上眼睛。
路還很長。
第一次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公子,前麵有個驛站。”車夫在外麵喊,“要歇歇腳嗎?”
林淵掀開簾子看了看——路邊有一棟兩層的石屋,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麵寫著“來福驛站”四個字。院子裏停著幾輛馬車,幾個商販模樣的人坐在樹下喝茶聊天。
“歇吧。”
“好嘞!”
車夫把馬車趕進院子,靈兒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到了嗎(。•ᴗ-)?”
“驛站。下來活動活動。”
“哦!”靈兒一下子來了精神,從車上跳下來,腳剛落地就開始東張西望,“少爺這裏有賣吃的嗎(✪ω✪)!”
“進去看看。”
兩人走進驛站。大堂不大,擺著七八張桌子,大半都坐著人。空氣裏飄著茶香和烤餅的味道,靈兒深吸一口氣,眼睛亮了:“好香!少爺我要吃肉餅!”
“吃。”
“那你要不要(。•ᴗ-)?”
“來一個。”
“好嘞!老闆!兩個肉餅!多放辣!一個不放!少爺的那個不放辣!我的多放!要多多的(ノ>ω<)ノ!”
老闆娘是個圓臉的婦人,被靈兒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笑了:“好好好,多放辣,不放辣,記下了。”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靈兒趴在窗台上看外麵的風景,嘴裏又開始絮叨:“少爺你看那邊有山!好高的山!山上是不是有廟?廟裏有沒有和尚?和尚吃不吃肉餅……”
“和尚不吃肉。”
“那他們吃什麽(。•ᴗ-)?”
“青菜豆腐。”
“好可憐哦(。•́︿•̀。)……那他們能喝茶嗎?”
“能。”
“那還好(。•ᴗ-)。茶好喝,比肉還好吃……不對,肉也好吃!都好吃(๑´ڡ`๑)!”
林淵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肉餅端上來了,熱騰騰的,外皮烤得焦黃,咬一口滿嘴流油。靈兒吃得滿臉都是油,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好吃嗎(。♥‿♥。)!”
“還行。”
“什麽叫還行!明明就很好吃!老闆!再來兩個!少爺要打包帶走路上吃(◕ᴗ◕✿)!”
老闆娘笑嗬嗬地去做了。
鄰桌的幾個商販在聊天,聲音不大,但林淵的耳力太好,想不聽都不行。
“聽說了嗎?諾蘭家族前幾天出大事了。”
“什麽事?”
“巫門!巫門的人打上門了!來了一個長老,六階術士!還帶了十幾個黑衣人!”
“六階術士!那諾蘭家族不是完了?”
“沒有!諾蘭家族有個旁支子弟,一個人把巫門長老打跑了!”
“一個人?開什麽玩笑!”
“真的!我表弟就在諾蘭城做生意,親眼看到的!那小子會什麽‘道術’,會放雷,還會召喚僵屍!可厲害了!”
“道術?那是什麽東西?”
“誰知道呢。反正聽說帝國皇帝都驚動了,皇家學院還給他發了入學邀請。”
“嘖嘖……諾蘭家族這是要翻身了啊。”
靈兒咬著肉餅,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淵,用口型無聲地說:“少爺,他們在說你(✪ω✪)!”
林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不變。
那幾個商販還在聊,話題已經從諾蘭家族轉到皇都,又從皇都轉到最近帝國和鄰國的摩擦。林淵一邊喝茶一邊聽著,把這些零碎的資訊記在心裏。
“少爺,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皇都(。•ᴗ-)?”靈兒吃完了兩個肉餅,心滿意足地摸著肚子。
“大概半個月。”
“半個月好久哦……”靈兒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麵上畫圈圈,“少爺你會不會無聊?”
“不會。”
“我會無聊(。•́︿•̀。)……”
“那你畫符。”
“啊……在車上怎麽畫嘛(。•́︿•̀。)……”
“靜心。”
“靜心更無聊(。•́︿•̀。)……”
“那你睡覺。”
“睡不著了!剛才睡了好久了(`へ´)!”
“那你想幹什麽?”
靈兒歪著頭想了想:“少爺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ᴗ-)?”
“不會講故事。”
“那給我講你以前的事!你小時候的事!你從哪裏學的道術!你——”
“以前的事,沒什麽好講的。”
“為什麽(。•́︿•̀。)?”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太遠了。”
靈兒看著他,沒有再追問。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輕輕地捏了捏。
“那就不講了。少爺我給你講故事好不好(◕ᴗ◕✿)?”
“你會講故事?”
“會啊!我小時候聽管家爺爺講過好多!什麽公主和騎士的,什麽勇者鬥惡龍的,什麽——”
“那講一個。”
靈兒清了清嗓子,開始講:“從前有一個公主,被惡龍抓走了,關在一個高高的塔樓裏。好多騎士去救她,都被惡龍打跑了……”
她講得很認真,還會配上手勢。講到騎士被打跑的時候,她做出一個摔倒的動作,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後來呢?”林淵問。
“後來啊……”靈兒的聲音突然變小了,“後來來了一個道士。他不用劍,也不用魔法,隻用一張符,就把惡龍定住了。然後把公主救了出來。”
“道士?”
“嗯!道士!”靈兒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公主問他,你想要什麽獎勵?道士說,什麽都不要。公主又問,那你為什麽要救我?道士說……”
她停頓了一下。
“說什麽?”
“說……因為你像一個人。”
林淵看著她。
靈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公主問,像誰?道士沒有回答。他隻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了。故事就到這裏(。•ᴗ-)。”
“這故事誰給你講的?”
“管家爺爺。”靈兒抬起頭,笑了笑,“他說這是他小時候聽一個東方商人講的。我那時候不懂是什麽意思,現在好像有點懂了(◕ᴗ◕✿)。”
林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靈兒也不說話了,趴在桌上,看著他喝茶。
“少爺。”
“嗯。”
“那個道士,是不是和你一樣(。•ᴗ-)?”
“不知道。”
“我覺得是一樣的。”她伸出手,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然後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蓮花,“因為道士都是好人。好人都是一樣的(◕ᴗ◕✿)。”
林淵看著她畫的那朵歪歪扭扭的蓮花,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畫符時的樣子——也是這麽歪歪扭扭的,但是能看出她在很認真地畫。
“走吧。”他站起來,“該趕路了。”
“好(ノ>ω<)ノ!”靈兒跳起來,跑到櫃台前,“老闆娘!肉餅打包好了嗎!”
“好了好了,六個肉餅,三個辣的三個不辣的。”
“謝謝老闆娘!”靈兒接過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放進包袱裏,然後跑回來挽住林淵的胳膊,“少爺,走吧(◕ᴗ◕✿)!”
兩人走出驛站。夕陽已經西沉了,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雲。馬車在院子裏等著,車夫靠在車轅上打盹。
“公子,今天還往前走嗎?”
“走。天黑前找個地方紮營。”
“好嘞。”
馬車重新上路。靈兒把毯子鋪開,從包袱裏掏出肉餅,掰了一半遞給林淵。“少爺,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๑´ڡ`๑)!”
林淵接過來咬了一口。辣椒放多了,辣得他眉頭一皺。
“你不是說不放辣嗎(。•́︿•̀。)!”靈兒急了,“我明明跟老闆娘說了不放辣的!”
“沒事。能吃。”
“真的沒事嗎?你臉都紅了(。•́︿•̀。)!”
“辣紅的。”
“那我給你倒水!”靈兒手忙腳亂地翻出水壺,倒了一杯水遞過來,“少爺你喝口水!多喝點!”
林淵接過水喝了一口,辣味散了一些。
“對不起少爺……我下次一定看清楚再拿(。•́︿•̀。)……”
“不是你的錯。是我拿錯了。”
“可是——”
“一個肉餅而已。”林淵把剩下的吃完,拍了拍手,“還挺好吃。”
靈兒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少爺你每次都這樣……明明不是你的錯,你非要攬到自己身上……”
“因為不是大事。”
“可是——”
“靈兒。”林淵看著她,“一個肉餅,不值得哭。”
“我沒哭(。•́︿•̀。)!”靈兒使勁眨了眨眼睛,“我就是……就是覺得少爺你太好了……”
“好什麽。連肉餅都能拿錯。”
靈兒噗嗤笑了出來:“少爺你也會開玩笑(。♥‿♥。)!”
“沒開玩笑。”
“你就是開了!我聽到了!”她笑得更開心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已經不在意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夕陽把天邊燒得通紅,路邊的麥田變成了金紅色的海洋。靈兒靠在林淵肩膀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少爺。”
“嗯。”
“你說皇都的夕陽,會不會比這裏還好看(。•ᴗ-)?”
“不知道。”
“我覺得肯定比這裏好看。”她笑了笑,“因為有少爺在啊。少爺在哪裏,哪裏就好看(◕ᴗ◕✿)。”
林淵沒有回答。他隻是伸出手,把她滑下來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嗯。少爺晚安(。•ᴗ-)。明天見。”
“明天見。”
靈兒閉上眼睛,嘴角掛著笑,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柔,像一隻蜷縮在窩裏的小貓。
林淵靠在車廂上,看著窗外的夕陽。
天邊的雲被燒成了金色、橘色、紅色,一層疊著一層,像一幅畫。麥田在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大地在輕聲呼吸。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玉佩微微發光,溫度比體溫高一點,像一顆小小的心髒在跳動。
四枚了。
還差一枚。
他閉上眼睛,把玉佩收回袖中。
路還很長。但總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