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喧囂漸漸散去,像潮水退去後裸露的沙灘。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護衛們把重傷的族長抬走,看著貴族們三三兩兩地離開,看著仆人們默默地收拾滿地的狼藉。陽光從雲層後徹底露出臉來,照在碎裂的石板上,照在燒焦的紅綢上,照在那一灘灘黑色的血跡上。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靈力消耗過度。築基後期的修為,連續使用掌心雷和僵屍召喚,已經透支了大半。道基深處的金光暗淡了許多,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燈。
“少爺,你坐下休息會兒(。•́︿•̀。)。”靈兒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拉到旁邊一張還沒翻倒的椅子前,“你臉白得跟紙一樣……”
“沒事。”
“沒事個屁!”靈兒急了,連髒話都冒出來了,“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有事!你給我坐下(`へ´)!”
她用力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進椅子裏。林淵沒有反抗——他確實站不太穩了。
靈兒蹲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的臉,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淋了雨的小兔子。
“少爺,你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
“你騙人!你剛才吐血了!我看到了!嘴角有血(。•́︿•̀。)!”
林淵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確實有血。大概是最後那一下五雷轟頂的時候震傷的。
“不是吐血。是咬到舌頭了。”
“咬到舌頭會流這麽多血嗎(。•́︿•̀。)!”
“……我舌頭比較大。”
靈兒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了出來:“少爺你胡說!你舌頭纔不大呢!我又不是沒見過(⁄ ⁄>⁄ ▽⁄<⁄ ⁄)!”
“你什麽時候見過?”
“就、就是……小時候你發燒我餵你吃藥的時候!想什麽呢(⁄ ⁄>⁄ ▽⁄<⁄ ⁄)!”
林淵看著她通紅的臉,忽然覺得道基深處的疼痛也沒那麽難受了。
“林公子。”
一個溫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月瑤走過來,手裏端著一杯茶,裙擺上沾了一點灰,但整個人依然端莊得像一朵出水芙蓉。她身後跟著兩個商團的護衛,一左一右,警惕地看著四周。
“喝點茶吧。加了蜂蜜的,能緩一緩。”她把茶杯遞過來,目光落在林淵臉上,帶著關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靈兒接過茶杯,先自己抿了一口:“嗯,溫度剛好(。•ᴗ-)。少爺你喝。”
她把茶杯遞給林淵。林淵接過來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確實舒服了不少。
“多謝。”
“不用謝。”蘇月瑤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得像一片落在水麵的花瓣,“該說謝謝的是我。一百五十天前,山道上出手相救的,也是林公子吧?”
林淵的手微微一頓。
“我就知道。”蘇月瑤笑了,笑容裏有釋然,有歡喜,還有一種找到答案後的安心,“那天我就覺得,那道金光不像是魔法,也不像是鬥氣。後來我查了很多古籍,才知道——那是道術。”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玉佩溫潤如玉,泛著淡淡的白光,和祭壇上的凹槽形狀一模一樣。
“這是我家族的傳家之寶。”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千年前,我的先祖曾與一位道士有過一麵之緣。那位道士給了他一枚玉佩,說‘千年之後,道統重現,持此佩者,當助傳承者一臂之力’。”
她抬起頭,看著林淵,眼中映著玉佩的白光。
“我家族等了千年,終於等到了。”
靈兒蹲在旁邊,看看玉佩,又看看蘇月瑤,再看看林淵,嘴巴一癟:“少爺,這個是不是和你那個……”
“嗯。”林淵從袖中取出自己那枚玉佩,放在掌心。兩枚玉佩靠在一起,光芒交相輝映,像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重逢。
“果然。”蘇月瑤輕聲說,“你果然是傳承者。”
“我不是什麽傳承者。”林淵把玉佩收回去,“我隻是一個道士。”
“道士……”蘇月瑤念著這兩個字,像在品嚐一杯陳年的酒,“我家族的古籍裏說,道士能呼風喚雨,能畫符驅邪,能禦劍飛行,能與天地對話。我一直以為是傳說,沒想到……”
“沒那麽神。”林淵淡淡道,“就是修煉的一種路子。”
“少爺你就別謙虛了(`へ´)!”靈兒忍不住插嘴,“你剛才那個雷,劈得跟天神下凡似的!還有那個僵屍!好厲害!雖然有點嚇人(。•́︿•̀。)……”
蘇月瑤看著靈兒,微微一笑:“你就是靈兒吧?林公子身邊的小女仆?”
“我纔不小呢!我快十六了(`へ´)!”靈兒鼓起腮幫子,又想起什麽,趕緊補了一句,“謝謝蘇小姐的裙子!很好看!我、我以後會還的!”
“不用還。送你的。”蘇月瑤的目光在靈兒和林淵之間轉了一圈,笑容更深了,“林公子身邊有這樣一個貼心的丫頭,真是福氣。”
“才、纔不是丫頭呢!我是少爺的女仆!貼身的那種(⁄ ⁄>⁄ ▽⁄<⁄ ⁄)!”
林淵按了按太陽穴:“你們兩個——”
“林淵。”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艾琳娜·奧古斯塔站在三步之外,銀色長發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白色金邊的皇家學院製服一絲不苟,胸前的皇家徽章閃閃發亮。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湖麵,看不出任何情緒。
蘇月瑤站起來,微微欠身:“公主殿下。”
艾琳娜點了點頭,算是回禮。她的目光越過蘇月瑤,直接落在林淵臉上。
“道術。”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
“很強。”
“還行。”
“剛才那個僵屍,是你召喚的?”
“是。”
“用什麽?”
“道術。”
艾琳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不滿,是那種解不開難題時的不甘心。
“我在皇家學院等你。”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這樣的對手,值得一戰。”
她轉身走了。銀發在風中揚起,步伐從容,像一把出鞘的劍。
靈兒瞪大眼睛:“她、她什麽意思啊(°◇°)!什麽對手!什麽一戰!少爺你什麽時候得罪她了!”
“沒得罪。”
“那她為什麽要跟你打(。•́︿•̀。)!”
“不知道。”
“這公主好凶……比假笑公子還凶(。•́︿•̀。)……”
蘇月瑤輕笑道:“艾琳娜公主是皇家學院第一天才,十六歲就是六階大魔法師了。她一向驕傲,難得遇到能讓她正視的對手。林公子今天這一戰,怕是在她心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纔不管她什麽印象呢(`へ´)!”靈兒氣鼓鼓的,“少爺又不是她的對手!少爺是我的!”
說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臉又紅了。
蘇月瑤笑而不語。
林淵揉了揉眉心:“靈兒,去給族長送一顆療傷丹。”
“可是少爺你——”
“快去。”
“哦(。•́︿•̀。)……”靈兒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從林淵袖子裏摸出裝丹藥的瓷瓶,一步三回頭地往主宅那邊走。
等她走遠了,蘇月瑤才輕聲開口:“她很在乎你。”
“嗯。”
“你也很在乎她。”
林淵沒有回答。
蘇月瑤也不追問,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放在林淵麵前。
“這是什麽?”
“我家族收集的一些古籍殘卷。上麵記載了一些道術的隻言片語,也許對你有用。”
林淵開啟錦盒。裏麵是幾頁泛黃的紙,紙張薄如蟬翼,邊緣已經破損,但上麵的字跡還能辨認——是古道家文字。
他翻開第一頁,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他前世師門的功法殘篇。
“怎麽了?”蘇月瑤注意到他的表情。
“沒什麽。這些古籍,很有用。”
蘇月瑤笑了,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那就好。我家族收藏了千年,終於等到了能用它們的人。”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林公子,我知道你接下來要去皇家學院。我在皇都也有生意,到時候,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欠了欠身,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那枚玉佩,就送給林公子了。它在你手裏,比在我手裏更有用。”
林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掌心裏,兩枚玉佩安靜地躺著,一枚是他從遺跡中找到的,一枚是蘇月瑤送他的。它們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溫暖而柔和。
三枚了。
他有一枚,祭壇凹槽裏有一枚,蘇月瑤送了一枚。還剩兩枚。
林淵把玉佩收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落在臉上,暖暖的。風吹過廣場,帶來泥土和花香的氣息。遠處傳來靈兒的喊聲:“少爺!族長吃了藥好多了!他說謝謝你!還說要給你加月錢(ノ>ω<)ノ!”
林淵嘴角微微上揚。
“少爺!蘇小姐呢(。•ᴗ-)?”
“走了。”
“哦……”靈兒跑回來,蹲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少爺,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睡覺?”
“嗯。”
“那我扶你回去!”她站起來,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攬著他的腰,“少爺你好重哦……你該減肥了(。•́︿•̀。)……”
“我重還是你偷吃的雞腿重?”
“少爺你閉嘴(⁄ ⁄>⁄ ▽⁄<⁄ ⁄)!”
兩人慢慢地往院子走。靈兒走得小心翼翼,像扶著一個瓷娃娃,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少爺。”
“嗯。”
“那個公主……真的會來找你打架嗎(。•́︿•̀。)?”
“也許。”
“那你打得過她嗎(。•́︿•̀。)?”
“不知道。”
“那萬一打不過怎麽辦(。•́︿•̀。)……”
“跑。”
靈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少爺你也會跑啊(。♥‿♥。)!”
“當然會。打不過就跑,天經地義。”
“那我能跑得過嗎(。•ᴗ-)?”
“你跑得快,應該能。”
“嘿嘿,那我就放心了(◕ᴗ◕✿)!”
兩人走過碎石遍地的廣場,走過被黑氣腐蝕的花圃,走過歪歪斜斜的旗杆。仆人們還在收拾殘局,護衛們還在巡邏,貴族們的馬車已經走遠了。
“少爺。”
“嗯。”
“你說那個公主是不是喜歡你啊(。•́︿•̀。)?”
“……為什麽這麽問?”
“她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像看到什麽好玩的東西一樣(。•́︿•̀。)……”
“那是她想打架的眼神。”
“哦……”靈兒想了想,“那蘇小姐呢?她看你的眼神也怪怪的……像看到什麽寶貝一樣(。•́︿•̀。)……”
“那是她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那她找到了嗎(。•ᴗ-)?”
“找到了。”
“是你嗎(。•ᴗ-)?”
“……算是。”
靈兒沉默了一會兒。
“少爺,你好多人喜歡哦(。•́︿•̀。)。”
“沒有。”
“有!我看得出來!那些姐姐看你的眼神,都不對勁(。•́︿•̀。)!”
“……你想多了。”
“我才沒有!我直覺很準的(`へ´)!”
林淵沒有回答。
兩人走回院子。院門上的紅綢還在,是靈兒前幾天掛的,說是“沾沾喜氣”。窗簾還是歪歪扭扭的,煙圈早就被風吹散了,石桌上的符紙被收進了屋裏,整整齊齊地摞著。
靈兒扶他坐在門檻上,自己跑去泡茶。
“少爺!多放糖的那種!你等著(ノ>ω<)ノ!”
林淵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在廚房裏忙活的背影。
他從袖中取出兩枚玉佩,放在掌心。它們的光芒在夕陽下交相輝映,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三枚了。
還有兩枚。
一枚在祭壇凹槽裏,一枚……不知道在哪裏。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找到的。
“少爺!茶來了(◕ᴗ◕✿)!”靈兒端著茶杯跑過來,小心翼翼地遞給他,“慢慢喝!燙!”
林淵接過來喝了一口。甜到發齁。
“好喝嗎好喝嗎(✪ω✪)!”
“嗯。”
“嘿嘿(◕ᴗ◕✿)!”靈兒蹲在他旁邊,雙手托腮,看著夕陽,“少爺,今天好累哦。”
“嗯。”
“但是好開心(。♥‿♥。)。”
“開心什麽?”
“開心少爺這麽厲害啊!以後沒人敢叫你廢柴了!也沒人敢欺負你了!也沒人敢——”
“也沒人敢欺負你了。”林淵說。
靈兒愣了一下。
“以後,沒人敢叫你野孩子了。”
靈兒的眼眶紅了。
“少爺你又、又說這種話(╥﹏╥)……”
“實話。”
“我知道是實話!但你每次說我都想哭(╥﹏╥)……”
“那就哭。”
“不要!哭了就不漂亮了!”靈兒使勁揉了揉眼睛,“我要笑!今天要笑!少爺這麽厲害的日子,我要笑!”
她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眼淚還掛在臉上,像雨後花瓣上的露珠。
“少爺,以後你要教我道術哦。說好了的(◕ᴗ◕✿)。”
“嗯。”
“那明天就開始!”
“先把清心符畫完。”
“啊……還要畫啊(。•́︿•̀。)……”
“一百張不夠。再畫一百張。”
“少爺你是魔鬼嗎(╥﹏╥)!”
林淵嘴角微微上揚。
夕陽落在院子裏,照在歪歪扭扭的窗簾上,照在空蕩蕩的石桌上,照在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遠處的廣場上,仆人們還在收拾殘局。主宅裏,族長躺在床上養傷。城門口,貴族們的馬車排著隊離開。
蘇月瑤坐在馬車裏,手裏攥著那枚已經送出去的玉佩的“孿生姐妹”——另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她把它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千年了……終於找到了。”
艾琳娜站在皇家學院的高塔上,俯瞰著漸漸暗下來的諾蘭城。風吹起她的銀發,她的眼中映著最後一抹夕陽。
“道術……林淵……”
她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而在諾蘭家族最偏僻的院子裏,靈兒靠在林淵肩膀上,已經睡著了。
“少爺……明天我要畫兩百張……不對……三百張……我一定畫完……讓你看看我有多厲害(。-ω-)zzz……”
林淵低頭看著她,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好。”
月亮升起來了。
銀色的光灑滿整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