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過後，溫南昭便讓黎簇自己去玩了。
陽光從窗外灑入，照在小小的孩子身上，給他的身上鍍上一層暖光，此時的黎簇才露出自己小孩的一麵，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卑微討好。
溫南昭緩步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清冷的眉眼垂落，目光落在孩子柔軟的發頂，沉默片刻，才用一貫低沉寡言的語氣，緩緩開口：“我送你去上學。”
話音落下，空氣裡安靜了一瞬。
黎簇猛地抬起頭，原本亮晶晶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淡淡的不安取代。
他小手緊了緊，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藏不住的忐忑：“哥哥……那我是不是很少再見到你了？”
一句簡單的問話，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溫南昭的心口。
他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素來平靜無波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喉間微哽。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幾，陪主角團走完最後一段劇情，便是他離開的時刻，眼前這個滿心信賴他的孩子，終究是他路途上一段短暫的羈絆。
若是實話實說，告訴黎簇此去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日，這顆本就缺愛的小心臟，該會碎成什麼樣子。
溫南昭清冷的眼神不自覺柔和了一瞬，那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軟化。
他避開了黎簇直白的追問，隻是抬手，輕輕拂過孩子額前淩亂的碎發，語氣沉緩而認真，像是在訴說最鄭重的期望。
“我隻希望你以後能有保護自己的能力，現在你要做的，就是上學。”
他沒有說會一直陪著，也沒有說會離開，隻把所有的期許，都藏在了這一句平淡的話裡。
黎簇歪著小腦袋，認真地聽著，漆黑的眼珠轉了轉，小小的心思裡瞬間生出了一股明亮的歡喜。
上學，變厲害，有保護自己的能力，那……是不是意味著，等他長大了、變強了，就可以幫到眼前這個清冷溫柔的哥哥，就可以一直跟在他身邊，再也不用怕被丟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黎簇眼底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期待與堅定。
他用力點了點頭，小腦袋點得又快又重，長長的睫毛撲閃著，聲音清脆又乖巧：“我去！我聽哥哥的！”
看著孩子眼裏重新亮起的光，溫南昭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他微微頷首，聲音輕淡：“你自己在房間玩一會兒，別亂跑。”
黎簇乖乖應下，抱著小膝蓋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溫南昭的身影，直到對方輕手輕腳走出房間，帶上了房門，才收回目光。
門外，走廊裡安靜無聲，天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落在光潔的地麵上，映出一片淺淡的光亮。
溫南昭靠在牆邊，從口袋裏掏出一部嶄新的黑色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滑動，螢幕的冷光映在他清冽的側臉上，更顯疏離。
他在心底淡淡開口：“小一，解雨臣的私人號碼。”
係統立刻乖巧地將一串數字投射在他的腦海裡，溫南昭抬手輸入號碼，指尖頓了頓，隨即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裡傳來規律的嘟嘟聲，一聲，兩聲，三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溫南昭垂眸看著地麵，周身的氣息依舊冷寂，隻有微微攥起的指尖，泄露了他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
他本以為解雨臣事務繁雜，未必會接這個陌生號碼的來電，可就在第四聲嘟聲即將落下時，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一道清潤溫和，又帶著幾分利落的聲音。
“喂？”
是解雨臣獨有的語調，溫和卻不失鋒芒，隔著聽筒都能讓人想像出他眉眼間的溫潤與幹練。
溫南昭薄唇微啟，聲音清冷簡潔，沒有半分多餘的客套：“小花，是我。”
電話那頭的解雨臣明顯頓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意，帶著幾分久未聯絡的熟稔與關切：“南昭？你總算肯聯絡我了，這些日子你去哪了，一直沒訊息……”
關切的話語還未說完，便被溫南昭下一句話硬生生打斷，清冽的嗓音平靜無波，卻像一道晴天霹靂，砸在瞭解雨臣耳邊。
“我撿了個孩子。”
解雨臣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滯，險些沒拿穩。
他站在解府後院，身後是滿園盛放的花，風拂過花瓣，帶來淡淡的香氣。
可此刻他卻全然無心欣賞，不可置信地將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確認號碼無誤，聽筒裡的聲音也確實是溫南昭那清冷獨特的語調。
這才重新將手機貼回耳邊，語氣裡滿是驚愕：“……你說什麼？孩子？”
他認識溫南昭多年，深知這人性格冷僻，寡言少語，素來獨來獨往，周身三尺之內生人勿近，別說親近旁人，就連多餘的接觸都極少有，如今居然說，他撿了個孩子？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溫南昭沒有多餘的解釋，隻是用最簡短的語句，將黎簇的遭遇、身世，以及自己將人帶在身邊的緣由，寥寥數語說清。
語氣平淡，沒有添油加醋，可僅僅是簡單的幾句描述，便足以讓解雨臣聽出這孩子從小遭遇的苦楚與不易。
解雨臣素來心善，見不得這般年幼的孩子受苦，聽完之後，原本的驚愕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無奈的輕嘆。
他靠在露台的欄杆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木質扶手，清潤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瞭然：“我明白了。”
遷戶口、辦入學，這一係列事情繁瑣複雜，絕非一朝一夕能夠辦妥，從社羣到學校，上下打點都需要耗費不少心思與精力，以溫南昭的性子，自然不會去處理這些人情世故。
解雨臣不用想也知道，溫南昭這通電話，便是為了此事而來。
換做旁人，他未必會費這般周折，可對方是溫南昭，是在沙漠救過他的人，更何況，更何況師傅也說過要多照看著的。
解雨臣輕笑一聲，語氣溫和而篤定，沒有半分推脫：“我來安排，不出三日，等我訊息就好。”
溫南昭站在走廊裡，聽著電話那頭乾脆利落的應允，清冽的眉眼間沒有太多情緒，隻是淡淡頷首，聲音依舊簡潔：“多謝。”
“跟我還客氣這個。”
解雨臣笑著搖頭，又叮囑了幾句，讓他好好照顧自己，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絡，這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溫南昭緩緩收起手機，放回口袋。
走廊裡的風輕輕拂過，帶著清晨殘留的微涼，吹散了他周身最後一絲緊繃。
這一閑下來，他帶著黎簇又不知道要怎麼辦了，他也沒帶過孩子，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做一個合格的家長。
溫南昭的心思打到了係統301的身上，301趕忙讓溫南昭打住：“可別，我是個係統，我咋知道怎麼養孩子啊？”
溫南昭捏了捏眉心，靠在微涼的牆壁上，心底第一次生出這般無措的茫然。
他沉默片刻，清冷的聲線裡難得帶了點無奈：“那現在怎麼辦。”
“要不……”
301試探著開口：“帶他出去走走？小孩子嘛，總待在屋子裏會悶的，出去看看熱鬧，吃點小東西，應該會開心一點。”
“而且你也不用費腦子想怎麼陪玩，就跟著走就行，簡單又省事。”
這個提議聽起來不算完美，卻也算眼下最可行的辦法。
溫南昭垂眸思索幾秒，指尖緩緩鬆開，原本緊繃的肩線稍稍放鬆：“行。”
他一錘定音，301在腦海裡悄悄鬆了口氣，彷彿完成了什麼天大的難題。
溫南昭抬手輕敲了兩下房門，動作放輕，推門進去。
黎簇原本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一聽見動靜，立刻抬起頭，烏黑的眼睛亮閃閃地望過來，乖巧又溫順。
溫南昭走到他麵前，語氣依舊清淡，卻刻意放緩了語速：“想不想出去？”
黎簇眨了眨眼，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又像是怕掃了他的興，輕輕“嗯”了一聲，腦袋微微歪著，滿是依賴。
“出去逛逛。”
短短四個字，讓黎簇瞬間睜大了眼睛，原本安靜的眼底瞬間炸開光亮，不安和拘謹一掃而空，隻剩下藏不住的期待。
他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滑下來，小短腿穩穩落地，快步走到溫南昭身邊，毫不猶豫地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男人微涼的手指。
小孩的手心暖烘烘的，像一小團溫熱的火，貼著他冰涼的麵板，竟奇異地讓人覺得安穩。
溫南昭指尖微僵，沒有抽回，隻是任由他牽著，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帶著他往外走。
301在腦海裡默默觀察：“昭昭你看，他很開心。”
溫南昭沒說話，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遷就著身邊小小的身影。
他們去的不是什麼精緻安靜的場所，而是最熱鬧的集市。
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糖畫、糖葫蘆、小玩具、小吃攤擠在一起，煙火氣撲麵而來。
對於習慣了清冷孤寂的溫南昭而言，這般嘈雜擁擠的環境實在算不上舒服，周身不自覺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溫南昭不動聲色地低頭。
黎簇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微微張著嘴，烏黑的眼珠轉個不停，看看這邊的糖畫，看看那邊的風車，小臉上滿是新奇，眼底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
他沒有亂跑，也沒有吵鬧，隻是緊緊牽著溫南昭的手，小腳步輕快地跟著，每多看一樣新鮮玩意兒，眼睛就亮一分。
那是從未見過外麵這般熱鬧世界的純粹歡喜。
溫南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那點不適悄然散去，緊繃的下頜線條柔和了幾分。
301在腦海裡長長舒了一口氣，電子音都輕鬆了不少：“還好，總算沒出錯，看來帶他來集市，這個決定還算靠譜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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