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夕陽將衚衕的青磚灰瓦染成一片暖橘，白日集市的喧囂漸漸淡去，隻剩晚風掠過巷口，捲起幾片細碎的落葉。
溫南昭牽著黎簇慢慢走著，青年身形清瘦挺拔，步履從容。
黎簇手裏緊緊攥著半串沒吃完的糖葫蘆，糖衣在暮色裡泛著晶瑩的光，小臉上還殘留著逛了一整天的滿足與鮮活。
從前那副畏畏縮縮、生怕行差踏錯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眉眼間多了幾分孩童該有的輕快與依賴，小腳步踩在青石板上，輕快得像隻剛出籠的小鳥。
301安安靜靜伏在溫南昭識海裡，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被暮色裹著，難得沒咋咋呼呼，隻輕輕感慨：“昭昭，你看這樣多好，安安穩穩的。”
溫南昭沒應聲，指尖微微收緊，將黎簇的小手握得更穩些。
衚衕深處靜謐無聲，隻有兩人的腳步聲輕輕迴響，本該是一派平和，可他素來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敏銳直覺，卻在此時輕輕繃緊。
遠處隱約傳來模糊的呼喊，夾雜著“救火”“快跑”之類的零碎字眼，隨風飄過來，又很快散在晚風裏。
溫南昭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卻並未多在意，這老城區衚衕縱橫，煙火氣重，偶有鄰裡失火或是虛驚一場，本也尋常。
他隻想安安穩穩把身邊這小傢夥帶回住處，其餘瑣事，皆與他無關。
可就在兩人轉過一個窄窄拐角的剎那，溫南昭周身氣息驟然一沉。
幾乎是本能反應，他猛地側身，長臂一伸，將毫無防備的黎簇牢牢護在了身後。
清冽的眉眼瞬間冷了下來，原本淡然的目光銳利如刃，直直掃向拐角後那片昏暗的死角。
黎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小身子往溫南昭身後縮了縮，攥著糖葫蘆的小手緊了緊，隻敢探出半張臉，怯生生往那黑暗角落望。
“昭昭怎麼了？”301瞬間從散漫狀態繃緊，電子音裡滿是鄭重：“需要我啟動環境掃描嗎？有沒有危險？”
溫南昭沒有理會係統的詢問，薄唇緊抿成一道冷硬的線，目光定定落在衚衕角落那隻半舊的紙箱上。
紙箱微微晃動，底下分明藏著活物，呼吸極輕，卻逃不過他的耳朵。
沉默在窄巷裏蔓延，壓迫感一點點漫開。
良久，溫南昭才開口，聲音冷得像浸了冰，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力：“出來。”
角落依舊一動不動，連呼吸聲都壓得更淺，彷彿藏在那裏的隻是一團無生命的陰影。
就在這無聲的僵持之際，那紙箱終於動了。
一隻枯瘦如柴、沾滿灰塵的小手先探了出來，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紙箱後慢慢站起。
那是一個和黎簇年紀相仿的小男孩，瘦得幾乎隻剩一把骨頭，洗得發白又破爛不堪的衣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滿頭滿臉都是灰汙，看不清原本的模樣，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裏麵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隻剩滿滿的警惕、防備，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戾。
他死死盯著溫南昭，脊背綳得筆直，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咬或是逃竄的小野狼。
他太清楚了，在這底層泥沼裡掙紮，心軟一刻、鬆懈一瞬，就可能再也活不下去，警惕是本能，防備是鎧甲，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
301在溫南昭腦海裡猛地一頓，電子音都帶了幾分錯愕：“昭昭……是劉喪。”
溫南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孩子手腕上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應該是被滾燙開水燙過才會留下的痕跡。
301的電子音接著響起：“他父親早年上過戰場，復原後才娶了親，生下他的時候，老人說這孩子命硬，克父克家，誰料後來真應驗了……”
——
劉喪依舊繃著脊背，那雙亮得發冷的眼睛裏，警惕像一層冰殼，底下藏著連他自己都不願觸碰的滾燙過往。
父母離婚那天，他才剛滿五歲。
父親把他抱在懷裏，說“爸爸永遠會愛小喪”，可轉身就娶了新的女人，還帶了個比他大兩歲的男孩進門。
新的家沒有他的位置，繼母的冷眼、繼兄的推搡，還有父親日漸沉默的沉默，像無數根細針，紮得他渾身是傷。
他學會了縮在角落，學會了把哭聲咽進肚子，學會了用警惕和狠戾裹住自己，像一隻被趕出巢穴的幼狼。
直到父親咳著血倒在地上，被查出腸癌晚期。
醫院的繳費單堆得老高，繼母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那天他端著碗想給父親送點熱水，繼母猛地撞開他，滾燙的開水劈頭蓋臉澆在他手腕和小臂上，皮肉瞬間泛起水泡，疼得他眼前發黑。
“喪門星！你爹都快死了，你還來礙眼！滾出去！”
他攥著被燙得通紅的手腕，連哭都不敢，隻能攥著口袋裏半塊乾硬的饅頭，跌跌撞撞逃出了那個所謂的“家”，一路乞討著往醫院挪。
可等他終於扒著病房的玻璃往裏看時，隻看見蓋著白布的病床，和父親那張再也不會對他笑的臉。
世界在那一瞬間塌了。
他沒再去醫院，也沒再回那個家。
他沿著記憶裡的路，摸回了那棟還飄著煤煙味的老房子，那是他和父親曾經住過的地方，是他僅存的一點念想。
他摸出藏在牆縫裏的火柴，劃亮的那一刻，橘色的火舌舔上了破舊的窗簾。
火光映著他滿是灰汙的臉，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第一次漫上了水汽，混著灰汙，在臉頰上衝出兩道淺淺的痕。
“燒了吧……都燒了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燒了就再也不會疼了……”
——
溫南昭看著眼前這個縮在紙箱後、渾身是刺的小男孩，終於輕輕嘆了口氣，朝他伸出手，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飛一隻受傷的鳥：“跟著我，我帶你走。”
他不是詢問，更不是施捨，隻是一句平淡的陳述。
劉喪的脊背綳得更緊，像一隻隨時會撲上來咬人的小獸，可那雙冷得驚人的眼睛裏，卻第一次晃了晃，露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火還在遠處的記憶裡燒著，可眼前這隻伸過來的手，帶著一點陌生的溫度，竟讓他攥緊的拳頭，慢慢鬆了幾分。
溫南昭仰頭望了眼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無奈。
才撿了一個黎簇，本以為能安穩幾日，怎麼偏又遇上一個。
這世上可憐人，竟這麼多。
301在識海裡默默咋舌，看看，看看，他家昭昭嘴上冷得像冰，行動上倒好，一聲不吭又撿回一個。
劉喪看著眼前的男人，一身乾淨清冽，氣質冷然，一看就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那雙眼睛裏沒有鄙夷，沒有嫌棄，更沒有旁人看他時那種嫌惡與驅趕。
他又緩緩移到溫南昭腳邊，那個被護在身後的小男孩，手裏拿著吃食，眉眼溫順，明明和他一樣弱小，卻有著他從未擁有過的安穩。
餓了一整天的肚子在空空作響，無處可去的茫然在心底翻湧：繼續流浪，是朝不保夕、任人欺淩；跟著眼前這個人，或許是一條生路。
不過片刻權衡，劉喪微微點頭，動作輕而僵硬，卻異常堅定。
他沒有別的選擇。
溫南昭見狀，沒再多言，邁步慢慢朝他走去。
劉喪瞬間渾身緊繃，下意識往後縮，藏在身後的小手緊緊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水果刀。
那是他唯一的防身之物，也是他在這亂世裡最後的底氣。
可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溫南昭已經伸手，乾淨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抽，便將他手裏那把水果刀穩穩拿了過來，隨手揣進自己口袋，動作自然，沒有半分輕蔑，也沒有半分要傷害他的意思。
劉喪整個人一懵，原本繃緊的身子瞬間鬆了勁，髒兮兮的小臉上露出幾分茫然無措。
那雙總是盛滿警惕的眼睛，此刻微微睜大，看上去竟有幾分笨拙的可愛。
溫南昭垂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朝他微微偏了偏頭，示意他跟上。
黎簇從溫南昭身後探出頭，看了看新來的瘦小身影，沒敢多說話，隻是悄悄往溫南昭身邊又靠了靠，小手依舊牢牢牽著他的指尖。
一大兩小，三道身影重新融進暮色裡。
溫南昭沒直接回住處，而是先拐進了附近一家連鎖成衣店。
他素來不喜與人打交道，進店後隻徑直指向掛著的幾套簡約棉質童裝，對店員淡淡吐出兩個字：“打包。”
店員見他氣質清絕，不敢多問，麻利地將衣服裝好，溫南昭付了錢，將袋子拎在手裏，繼續牽著兩個孩子往酒店走。
黎簇一路好奇地偷偷打量劉喪，劉喪則始終沉默地跟在後麵，低著頭，卻一刻也沒放鬆對周遭的警惕。
回到酒店房間，暖黃的燈光灑滿一室。
溫南昭先示意黎簇帶著劉喪去洗漱。
熱水沖刷之下，劉喪臉上的灰汙漸漸褪去，露出一張清瘦卻十分精緻的小臉，眉眼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陰鬱敏感，卻難掩底子的俊秀。
等兩個孩子都換上乾淨柔軟的新衣，疲憊很快湧了上來，兩人沒一會兒便相擁著在床邊睡熟，呼吸輕淺。
溫南昭坐在沙發上，看著兩張熟睡的小臉，眸色沉靜。
片刻後，他起身走到窗邊，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點，撥通瞭解雨臣的電話。
電話響了沒幾聲便被接起，那頭背景音略顯嘈雜，隱約能聽見電話那頭和旁人低聲交談的聲響。
解雨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清潤溫和：“南昭？”
他此刻正在處理巴乃查出的事情，諸事繁雜，連日奔波，人早已疲憊不堪，可看到來電顯示的號碼，心頭一動，還是強打精神接了。
溫南昭倚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聲音清淡簡潔，沒有多餘鋪墊：“我又撿到一個孩子。”
解雨臣愣了一下，方纔還帶著疲憊的思緒瞬間清醒幾分，下意識反問：“又？”
他才剛答應幫他安排黎簇的戶口與入學，這纔多久，竟又多了一個。
溫南昭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地補充：“戶口、入學，多安排一個名額可以嗎？”
解雨臣先是一怔，隨即低笑一聲，疲憊散了幾分。
他太瞭解溫南昭，看著冷心冷情，實則心比誰都軟，否則也不會一次又一次將毫無關係的孩子留在身邊。
不過是多添一雙碗筷、多辦一份手續而已，對他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我當是什麼大事。”解雨臣靠在廊柱上，聲音溫和篤定：“放心，我一併安排，和之前那個一起。”
溫南昭眸色微緩：“多謝。”
簡單答覆後便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望向床上睡得安穩的兩個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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