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那具沉寂了六十餘天的軀體,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靜。
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上輕輕一顫。
極輕,輕得幾乎要被監護儀的聲音蓋過去。
可張起靈看見了。
那雙沉寂了兩個月的漆黑眼眸驟然一縮,瞳孔裡炸開一絲極淡的震動,打破了長久以來的死寂。
他幾乎是瞬間動了,身形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原本沉穩如磐石的人,此刻步伐帶著從未有過的急促,轉身便朝著護士站的方向衝去,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玻璃窗外的喬昕恰好抬眼,正撞進這一幕。
她先是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抬手用力揉了揉紅腫乾澀的眼,指腹蹭過佈滿紅血絲的眼球,澀得發疼。
再看過去時,病床上那人的指尖,又極輕地動了一下。
喬昕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驟然停滯,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滾燙的棉絮,發不出半點聲音。
兩個月的日夜守候,無數次的絕望與自我安慰,早已讓她在心底默默接受了最殘忍的可能。
她的昭昭,或許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再也不會睜開眼。
她無數次對著冰冷的玻璃輕聲呢喃,把所有期盼都揉進沙啞的話語裏,卻連一句回應都得不到。
而此刻,那點微弱的動靜,像是一道驚雷,劈碎了她心頭積壓已久的陰霾。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得發燙。
她想喊,想笑,想撲上去,卻渾身發軟,隻能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失控的嗚咽驚擾到病房裏的人,眼底是失而復得的狂喜,又摻著劫後餘生的後怕。
阿寧一直站在喬昕身側,冷靜自持如她,在看見那睫毛顫動的剎那,冷硬的眉峰也是猛地一跳。
她沒有像喬昕那般失態,卻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鎖在汪昭身上,神色凝重而緊繃,抬手輕輕按住喬昕的肩,示意她穩住。
張起靈去找醫生,她便守在這裏,寸步不離,生怕這來之不易的生機,再出現半點意外。
不過片刻,走廊盡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起靈一手攥著主治醫生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腳步快得近乎狂奔。
醫生被他拽得踉蹌,白大褂都被扯得歪斜,身後跟著的護士更是一路小跑,幾乎跟不上兩人的速度。
醫生被拽得幾乎要淩空飛起,像被線牽著的風箏,可看著張起靈那雙冷得嚇人、卻又藏著極致焦灼的眼,到了嘴邊的抱怨終究嚥了回去。
人命關天,更何況,眼前這人,已經在監護室外守了整整兩個月。
一群人風風火火衝進病房,監護儀的波形在螢幕上驟然跳躍,原本平穩微弱的曲線,一點點變得強勁、規整,生命力如同破土的嫩芽,在胸腔裡緩緩復蘇。
醫生立刻上前,翻開汪昭的眼瞼,用手電照射瞳孔,又檢查他周身的管路與生命體征,手指快速在病歷上記錄。
訊息像是長了翅膀。
不過幾分鐘,走廊盡頭便湧來一群人。
吳邪臉色依舊蒼白,一路狂奔而來,扶著牆壁大口喘氣,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忐忑。
王胖子拎著還沒來得及放下的保溫桶,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滾圓,粗糲的手掌不停搓著,嘴裏反覆唸叨“醒了,真醒了”,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解雨臣一身精緻西裝,袖口皺亂也渾然不覺,平日裏從容淡定的眉眼,此刻滿是凝重,目光死死盯著病房內醫生的動作。
黑瞎子摘下了墨鏡,眼底沒有半分嬉笑,隻輕輕拍瞭解雨臣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卻也微微前傾了身子,屏息等待。
一群人擠在病房門口,大氣不敢出,目光齊刷刷落在醫生身上,那股灼熱的期盼,幾乎要將人灼傷。
良久,醫生終於直起身,摘下聽診器,轉過身,對著門外一眾神色焦灼的人,緩緩點了點頭。
“病人各項生命體征已經穩定,內臟損傷與骨骼裂痕都在快速修復,情況非常樂觀,可以立刻轉入普通病房休養,按照目前的狀態,明天,應該就能徹底清醒。”
一句話落下,像是一塊巨石落了地。
吳邪踉蹌一步,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憋了兩個月的濁氣,眼底通紅,卻又忍不住彎起嘴角。
王胖子狠狠抹了把臉,粗聲粗氣地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就濕了。
解雨臣緊繃的肩線終於鬆弛,指尖緩緩鬆開,長久以來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原處。
黑瞎子輕輕籲了口氣,眼底重新泛起一絲淺淡的光。
喬昕再也撐不住,靠著阿寧,無聲落淚,淚水洶湧而出,卻是喜悅的、解脫的。
隻有張起靈,依舊站在最前,漆黑的眸底沒有太大起伏,隻是那周身冰封一般的氣壓,悄然散去了幾分。
他望著病床上依舊閉目沉睡的汪昭,目光溫柔得近乎虔誠,那是獨屬於他的、沉默至極的珍視。
很快,汪昭被醫護人員平穩轉入VIP病房。
房間寬敞安靜,暖黃的燈光取代了監護室冷冽的白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卻不再令人窒息。
一群人簇擁著進了病房,圍在床邊,誰也不願離開,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守著,等著那少年真正睜開眼的一刻。
而此刻,汪昭的意識深處,卻是另一番光景。
一片朦朧的灰白光霧裏,他的神魂靜靜站著,清瘦的身影依舊單薄,眉眼清冷,麵色蒼白,周身還殘留著瀕死的虛弱與疲憊。
那雙素來淡漠無波的墨色眸子裏,此刻沒有了平日的疏離,隻剩下一片沉寂的空茫。
他的對麵,懸浮著一道小小的光團。
——是301。
不過數月未見,曾經活潑跳脫、嘰嘰喳喳的小係統,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
光芒不再明亮耀眼,反而黯淡了幾分,輪廓沉穩安靜,沒了往日的雀躍,隻剩下沉甸甸的沉默。
它就懸在那裏,一動不動,靜靜地望著汪昭,眼底盛滿了心疼與愧疚。
汪昭也望著它。
瘦了,傷痕纍纍,一身清冷,眼底沒了光。
這是301看見他的第一感受。
它的昭昭,從來都是冷淡卻堅韌的,哪怕命運多舛,歷經生死險境,也從未如此狼狽,如此……失去生機。
四目相對,一片死寂。
沒有想像中的激動歡呼,沒有久別重逢的熱切話語。
太久了……
久到301沉睡不醒,久到汪昭失去記憶、孤身涉險、被邪神重創、瀕臨魂飛魄散。
久到他們麵對麵站著,明明有千言萬語,卻如鯁在喉,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說好久不見?
太過輕淺,抵不過這漫長歲月裡的分離與煎熬。
說過得還好嗎?
兩人此刻的模樣,早已寫滿了答案。
汪昭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清冷的眉眼輕輕動了動。
素來寡言、從不外露情緒的他,此刻喉間微微發緊。
他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很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平日裏淡漠平靜的語調截然不同。
“回來了。”
他頓了頓,艱難地彎了彎眼,試圖提起嘴角,扯出一個淺淡的弧度。
那算不上笑,更像是一抹苦澀到極致的苦笑,無奈又心酸。
“還走嗎?”
不等301回答,他微微低下頭,墨色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
“別走了好不好……”
一句話落下,光團猛地一顫,301再也綳不住。
晶瑩的淚滴從光團邊緣滾落,一顆顆砸在虛無之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它不再剋製,不再沉穩,像是一個走失許久、終於找到家人的孩子,化作一道小小的光影,猛地撲進汪昭懷裏,死死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單薄的肩頭,放聲大哭。
“昭昭……我的昭昭……”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對不起,對不起昭昭……我回來晚了,我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我不該維修的,我不該丟下你一個人……”
“昭昭,我不能失去你,我真的不能……”
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自責與後怕,在意識空間裏回蕩。
汪昭隻是靜靜站著,任由它抱著自己痛哭。
清冷的眉眼低垂,眼淚從他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一顆顆,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砸在301的光體上,無聲無息。
他沒有嚎啕,沒有質問,沒有抱怨它為何離開,沒有傾訴這兩個月來失去記憶、孤身歷險、重傷瀕死的痛苦。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終隻剩下沉默的相擁。
痛嗎?
痛。
苦嗎?
苦。
怨嗎?
怨。
可再多的痛、苦、怨,在它回來的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隻是輕輕抬起手,緩緩抱住懷裏顫抖的小光團,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隻要你回來,隻要你,不再離開……就夠了。
意識空間裏,哭聲漸漸低弱,隻剩下細碎的抽噎與兩人安靜的心跳。
外界,VIP病房內——
暖黃燈光溫柔灑落,病床上的少年眉頭微微舒展,蒼白的唇線輕輕動了動。
窗外夜色漸深,星光微弱,漫長的寒冬,終於要過去了。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場蘇醒,從來不是終點,而是宿命新一輪的開始。
邪神未滅,遺憾未平,張家古樓的陰影依舊籠罩,月牙湖與巴丹吉林的宿命在前方等待。
汪昭答應了主神,要護著身邊之人避開劫難,要撫平這盜墓世界所有遺憾。
他清冷,他孤高,他從不願背負天下。
可這一次,他為了那些守在病床前、為他拖延了兩個月宿命的人,為了懷裏失而復得的301,終究還是踏入了這場早已註定的棋局。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無法回頭。
有些人,一旦入心,便甘願為之,以身赴險。
床側,張起靈靜靜坐著,指尖輕輕碰了碰汪昭微涼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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