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監護室的冷白燈光穿透隔絕玻璃,在地麵投下一片死寂的亮,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像是時間的脈搏,緩慢而沉重地敲在走廊每一個人的心上。
汪昭的軀體靜靜躺在無菌病床上,胸腔隨著呼吸機微弱起伏,周身纏繞的管路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困在生死的邊緣。
無人知曉,這具瀕死的軀殼之內,神魂早已脫竅,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幻境。
這裏沒有晝夜,沒有聲響,沒有溫度,目之所及皆是極致的素白,像是被天地間最純凈的光包裹而成的秘境。
虛空之中,緩緩浮現一道身影,那是執掌三千小世界的世界主神。
祂通體皆白,長發如流瀉的月光,垂落至腳踝,每一縷髮絲都泛著溫潤聖潔的瑩光,無風自動,輕盈得如同雲端絮羽。
身著一襲垂墜感極強的素白長袍,衣料似雲似紗,沒有任何紋飾,卻自帶淩駕萬物的莊嚴氣場。
膚色是近乎透明的瓷白,眉眼清絕淡漠,無悲無喜,瞳仁是淺淡的銀白,望過來時,彷彿能洞穿世間所有因果與宿命。
祂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聖光,不灼人,卻自帶不容褻瀆的神聖,站在那裏,便是整個虛無空間的核心,是三千世界運轉的本源。
汪昭的神魂凝作一道清瘦的虛影,依舊是平日裏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樣,墨色的眸子裏沒有絲毫波瀾。
即便麵對執掌萬物的主神,也沒有半分敬畏或惶恐,隻是安靜地站著,周身透著疏離的冷意。
主神的聲音如同空山清泉,清冽而平和,不帶任何情緒,卻能直接響徹在神魂深處。
“你是我親手選定的‘宿主’,301係統亦是我造物,我讓你穿梭小世界,撫平世間遺憾,收攏眾生善念,隻為對抗以負麵情緒為食的邪神。”
“邪神滋生世間怨念、痛苦、絕望,不斷吞噬小世界的生機,若不遏製,三千世界終將崩塌。”
汪昭垂著眼簾,纖長的睫毛在虛影上投下淺淡的陰影,薄唇輕啟,聲音清冷平淡,沒有一絲起伏:“與我無關。”
他從不是什麼心懷天下的救世主,生來便清冷孤傲,隻為自己而活。
下墓、歷險、並肩作戰,不過是恰逢其會,從未想過要背負什麼拯救世界、撫平遺憾的重任。
邪神也好,世界崩塌也罷,於他而言,不過是身外之事,不值得他耗費半分心神。
主神銀白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愧意,祂知曉,自己從一開始便將使命強加於這個少年身上,讓他孤身涉險,讓他遍體鱗傷,甚至被邪神暗算,險些魂飛魄散。
301係統的沉睡,亦是邪神從中作梗,斷了他最後的依仗。
“我知你委屈。”主神的聲音柔和了幾分。
“我與你做個交易。”
“你隻需撫平這方盜墓世界的所有遺憾,護你身邊之人避開宿命的劫難,我便為你完成一個心願,無論你想要脫離宿命,還是永生安穩,亦或是忘卻前塵,我都能做到。”
純白的空間裏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主神周身的聖光微微流轉。
汪昭站在原地,墨色的眸底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他想起了隕玉出口處,張起靈懷中黏膩的血跡,想起了喬昕崩潰的嗚咽,想起了王胖子泛紅的眼眶,想起了阿寧緊蹙的眉峰,想起了吳邪慘白的麵容,想起瞭解雨臣焦急的身影,想起了黑瞎子凝重的嘆息。
那些人,是他在這冰冷世間為數不多的牽絆。
良久,他薄唇輕動,隻吐出一個字:“好。”
主神微微頷首,銀白的髮絲隨之輕晃。
“你的肉身被邪神之力重創,臟腑碎裂,生機斷絕,即便有301的本源能量護心,尋常溫養至少需要一年半載。”
“但這方世界的劇情節點將至,月牙湖、巴丹吉林、張家古樓的宿命,不久便會開啟,我以主神之力為你溫養肉身,強行壓縮恢復時間,約莫一兩個月,你的軀體便可蘇醒。”
“在此期間,你的神魂隻能留在此處,以神識旁觀外界一切。”
話音落,一道柔和的白光從主神掌心溢位,穿透虛無空間,精準落在現實世界重症監護室的汪昭體內。
那光芒溫和而磅礴,緩緩修復著他碎裂的骨骼、衰竭的臟器,驅散著盤踞在體內的邪神濁氣,卻又不會驚動外界之人。
自此,汪昭的神魂便留在了這片純白秘境,與主神相對而坐。
虛空之中憑空浮現一套素白的茶案,清茶氤氳,霧氣裊裊,沒有凡塵煙火,卻透著超脫塵世的寧靜。
他大多時候都是沉默的,垂眸望著茶盞中倒映的自己的虛影,清冷的眉眼間沒有半分焦躁,一如他平日裏寡言少語的性子。
偶爾主神開口,與他論三千世界的變革,談時光長河的流逝,說邪神的本源與弱點,辯生命的存在與意義,他才會淡淡應上一兩句,言簡意賅,卻字字精準。
而他的神識,始終能清晰地看見外界的一切。
重症監護室外的時光,依舊在煎熬中緩緩流淌。
喬昕眼底的紅血絲從未褪去,原本靈動的眼眸哭得紅腫,整日整夜地守在玻璃窗外,指尖貼著冰冷的玻璃,輕聲細語地說著話,聲音溫柔又沙啞。
“昭昭,你快醒過來,胖子說等你好了,帶我們去吃北京最地道的涮肉,阿寧找了好多名醫,都說你會醒的……”
她從不說絕望的話,哪怕聲音哽咽,也始終帶著一絲執拗的期盼。
阿寧則褪去了所有冷艷果決的鋒芒,整日奔波於醫院與各方名醫之間,翻遍古籍藥典,動用所有人脈尋找能喚醒汪昭的方法。
素日利落的裝扮多了幾分疲憊,卻從未有過一絲放棄。
她每次站在玻璃外,望著病床上的人,眉峰始終緊蹙,眼底的擔憂從未消散。
鐵三角之中,吳邪依舊臉色慘白,隻要一有空便會趕來醫院,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一言不發地望著監護室的方向,腦海裡反覆回蕩著隕玉前的畫麵,滿心的自責與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會帶來吳山居的點心,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彷彿汪昭下一秒就能走出來,接過他手裏的東西。
王胖子來得也勤,平日裏咋咋呼呼的人,此刻變得格外沉默,每次來都會拎著一堆補品,卻隻能放在門口。
銅鈴大的眼睛望著玻璃裡的人,長長地嘆氣,粗糲的手掌反覆搓著,滿心的難受無處訴說,隻能默默站著,陪眾人一起等。
解雨臣與黑瞎子則放下了京城所有的事務,隔三差五便會趕來。
解雨臣精緻的西裝永遠帶著一絲疲憊,指尖時常攥緊,師傅的囑託在耳邊迴響,他動用解家所有資源,為汪昭調配最好的藥材,站在玻璃外,清冷的眉眼間滿是凝重。
黑瞎子摘下墨鏡,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隻是輕輕拍著解雨臣的肩膀,低聲說著安慰的話,目光卻始終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而守得最勤、最久的,始終是張起靈。
他幾乎摒棄了所有的行蹤,隻要不在青銅門附近值守,便會寸步不離地守在監護室外,身形挺拔如鬆,站在離玻璃最近的地方,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病床上的汪昭。
他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像一尊凝固在走廊裡的雕像。
垂在身側的手,會下意識地攥緊,指腹反覆摩挲著,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初抱住渾身是血的汪昭時,那片冰冷黏膩的血跡。
他這一生遺忘太多,失去太多,早已習慣了孤獨,可這漫長的等待裡,漆黑的眸底深處,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執著與慌亂。
吳三省或者解連環都聯絡過張起靈幾次。
吳三省他們的計劃早已排布多年,西沙、塔木陀、西王母宮之後,便是月牙湖與張家古樓的終局,這盤棋佈了半生,容不得半分耽擱。
他數次找到張起靈,談及計劃推進,語氣凝重:“小哥,汪昭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但計劃不能停,九門的宿命,所有人的使命,都不能因為一個人毀於一旦。”
可向來對九門計劃淡漠的張起靈,這一次卻異常執拗。
他隻是抬眼,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冰,周身散發出拒人千裡的氣壓,沒有說一個字,卻用態度明確地阻攔著一切。
吳三省數次交涉,都被張起靈無聲擋回,那股不容置喙的堅持,讓縱橫半生的吳三省也無可奈何。
最終,計劃硬生生被拖延了下來,一延,便是兩個月。
這兩個月裏,醫院的冷白燈光從未熄滅,監護儀的滴答聲從未停歇,走廊裡的沉默與期盼從未消散。
有人守,有人等,有人奔波,有人阻攔,所有人都在為病床上那個清冷的少年,拖著即將到來的宿命劇情。
而純白秘境之中,汪昭端坐在茶案前,指尖輕叩著素白的杯沿,神識將外界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墨色的眸子裏依舊平靜無波,清冷的眉眼間沒有太多情緒,隻是在看到張起靈日復一日的守候,看到喬昕與阿寧的執著,看到鐵三角的牽掛時,指尖會微微一頓,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主神看著他眼底微不可察的波動,銀白的眸子淡淡一笑:“你終究,不是孤身一人。”
汪昭沒有說話,隻是抬眸,望向秘境之外那片充滿牽絆的塵世。
可……這已經不是他想要的了。
茶霧氤氳,時光流轉。
主神周身的聖光驟然一亮,輕聲開口:“肉身已溫養完畢,邪神濁氣盡散,生機歸位,你該回去了。”
汪昭緩緩站起身,清冷的身影在純白空間裏顯得格外孤絕。
他最後看了一眼執掌三千世界的主神,沒有道別,沒有留戀,神魂化作一道微光,穿透虛無,徑直朝著那具沉睡了兩個月的軀體,疾馳而去。
重症監護室外,張起靈依舊靜靜佇立,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病床上的人。
下一秒,病床上那個緊閉雙眼的少年,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監護儀的波形,驟然變得強勁而有力。
漫長的等待,終於迎來了破局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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