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昕看著汪昭眼底翻湧的期待，那期待裡裹著忐忑，像沙漠裏渴極了的人望著天邊虛影，生怕下一秒就碎成風沙。
現在她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可是她願意，如果連這點事兒都不敢做，那活在世上她還有什麼意義？
喬昕思考明白後先重重一點頭，沒有管腦內離線的係統003，她眸光執拗又堅定，一字一句開口。
她說出的每個字，字字都落得清晰，避開了所有紮眼的世界設定，隻抓著最核心的根。
“昭昭，我能告訴你的所有，本質隻有一件事——你是溫南昭。”
“是該被人放在心尖上疼、不用做誰的棋子的溫南昭，從來都不是汪家手裏任人擺佈的工具汪昭。”
汪昭的呼吸猛地滯住，指尖的麻意再次漫上來，比方纔肩頭沾了淚水時更甚。
溫南昭三個字，像顆石子投進他混沌的記憶潭底，漾開圈圈漣漪，那些模糊的光影竟又清晰了幾分，卻抓不住半點實在的輪廓。
他唇瓣動了動，沙啞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溫南昭嗎……”
喬昕望著他驟然失焦的眼，心頭一揪，又接著說，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篤定。
“你有家人，他們很愛你，隻是當年身不由己。”
我們都不容易，我們也都身不由己。
溫南昭、張起靈、白瑪、張拂林……
他們都不知道事情會變得這樣，可是這怪得了他們嗎？他們也不想這樣。
喬昕溫聲細語，用著自己的話緩慢試圖想改變著汪昭的“世界觀”。
“你記的那些刻在骨血裡的傷痛，從來都不是你的命，是別人硬生生強加給你的，是汪家為了把你變成工具，一筆一筆篡改的假象。”
這話落音的瞬間，沙丘上的風又起了，卷著細沙打在人臉上，卻沒人在意。
解雨臣指尖摩挲帕角的動作頓住，眼底沉沉的情緒終於浮了幾分。
到底是什麼人？連當時在九門的師傅都不能叫人找回，那現在他們有多大的勢力，如果這一切都是個局那麼他們該如何破解？
黑瞎子先忍不住嘖了一聲，方纔的玩味早淡了，隻剩幾分直白的憐憫。
他拍了拍汪昭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想拉近距離的熟稔：“喲，合著是家人找娃找瘋了，汪家這是在中間截胡了唄？把好好的人拐走改了記憶，當成殺人工具養，真是缺了大德。”
他與汪昭雖隻一麵之緣，卻莫名覺得這人憋著股勁，看著冷硬，內裡卻脆得很，反倒想湊過來搭把手，當個朋友兄弟護著。
吳邪緊跟著補了話，他摸了摸鼻尖，眼底沒了方纔的笑意，隻剩認真。
他前些日子調查小哥身世，翻遍了張家古籍，那些隱晦的記載此刻終於對上了號。
“我們先前查小哥身世時，查到早年張家確實有個失散的麒麟崽，是高濃度的麒麟血脈，因為和小哥是一母同胞，所以那血脈和小哥的契合度極高。”
“原先隻當是個傳說，今日一看，你就是那個人。”
不用懷疑，這些訊息就是當時張家人尋找汪昭故意放出來的，但凡在道上有點資歷的人都知道張家，也隻有這樣才能大幅度尋找到人了。
“所以……”
汪昭沒有說出剩下的未盡之言，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
——他一直以為的敵人，從來都不是仇人，是找了自己許久的親哥哥。
汪昭緩緩抬頭看向張起靈，那雙總是淡漠無波的眸子裏，此刻竟真的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酸澀，有釋然，還有幾分他自己都道不清的親近。
張起靈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頷首，輕輕“嗯”了一聲，那一聲裡，藏著跨越歲月的惦念，他雖記不清太多過往，卻本能地知道，眼前這人，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汪昭的身子開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極致的迷茫與無措。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是汪家豢養的工具，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汪昭。
可此刻所有人都告訴他，他是溫南昭，有愛他的家人，有哥哥，有未曾經歷過的溫暖。
他下意識想蜷縮起來，想築起高牆，可肩頭殘留的暖意，耳邊真切的話語，讓他那層故作堅強的殼，裂開了一道縫隙。
喬昕見狀，趁熱打鐵，她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卻又小心翼翼地安撫著他的情緒。
“昭昭，這不是你的原因，那狗屁汪家能改了你的記憶，能逼著你做不願意做的事，卻改不了你的本能。”
喬昕看人都要崩潰了抓耳撓腮，也不顧自己為什麼那麼瞭解汪昭會被懷疑了，自顧自的安慰。
“你仔細想想啊，你從來都不喜歡傷人，你會下意識護著身邊的人，你會對著沙丘發獃，會盯著天邊的星子出神……”
“這些都是溫南昭，是沒被汪家磨掉的溫南昭的痕跡，從來都不是汪昭該有的樣子。”
最後一句，好似有千斤重。
她說著，慢慢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指尖觸到他掌心時，才發現他的涼得嚇人，指節還在用力攥著，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紅痕。
喬昕沒猶豫，穩穩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過去，帶著堅定的力量。
“我沒法替你把破碎的記憶一點點拚好，也沒法替你抹平那些刻在骨血裡的傷痛，但我能陪著你。”
“往後不管是找家人，還是找你自己，不管路上有多少人阻攔，有多少未知的危險，我都沖在你前麵，陪著你一起找，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所有。”
她笑了笑，沒了那隨意樣子。
“喬昕永遠會愛昭昭，以心為證，以命為諾，不問過往坎坷，不懼前路風霜，此生護你周全，陪你尋回自己，此生不渝，至死方休。”
她的手溫暖而有力，那份事事以他為先的篤定，像一束光，直直照進汪昭蜷縮的內心角落，把那些豎起來的尖刺，一點點軟化。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喬昕的手小小的，卻帶著能撐起他的力量。
他想起喬昕總是跟在他身後，他冷著一張臉不理人，她也不惱；他對著沙丘發獃時，她也不說話，就默默陪在身邊。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他不是汪昭，原來她一直都在等他記起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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