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星站在樓梯上,那個位置是他剛才追到這裏停下來的地方,再往前走幾步就能走到大廳,但他沒有走。
他站在樓梯上,手扶著欄杆,看著小姐在樓下被兩個男人抱著蹭著捏著。
她笑得很開心,從心底裏漫上來藏都藏不住的笑。
張小星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笑。
他認識的小姐是個很愛笑的人,在任何人麵前都能笑,笑得溫柔得體、端莊大方,笑完以後臉上不留痕跡。
張小星的手攥著欄杆,欄杆上的漆皮被他攥得翹起來一小塊,翹起來的漆皮紮進他的掌心裏。
張泠月抱著兩人的胳膊叭叭了好一會兒,把張隆安從炸毛的貓捋成了呼嚕嚕的貓,把張隆澤從沉默的石頭捋成了一塊稍微沒那麽沉默的石頭。
張啟山見她停下來不說了才開口。
“泠月,時候也不早了,不如先讓兩位前輩到客房休息一夜。明日你們三人再好好聚一聚。”
張泠月看了一眼大擺鍾,時針已經過了淩晨一點,分針指向十五,秒針一圈一圈地轉,轉得她眼睛有些花。
她的身體開始感覺到疲憊了,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湧到膝蓋湧到腰湧到胸口,連眼皮都開始發沉。
剛才那一番又跑又跳又叫又抱又蹭,把她這一天攢下來的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完了。
“是不早了。”張泠月從張隆澤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朝管家招了招手。
管家一直站在大廳角落裏不聲不響地觀察著這一切,他見小姐招手,就立刻走過來彎腰聽吩咐。
“把兩間客房收拾出來,被褥換新的,炭火燒旺些。他們剛從外麵進來身上帶著寒氣,別凍著了。”
管家應聲去了,張小星站在樓梯上側身讓他過去,管家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這家夥怎麽在這兒?
張隆安從沙發上站起來,又打了個哈欠。他伸手想再揉一下張泠月的腦袋,手伸到半空中被張隆澤拍開了。
張隆澤看了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張隆安把手縮迴來揣進兜裏,嘟囔了一句“小氣”。
張日山站在張啟山身後,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張泠月和那兩個男人。
她走在前麵帶路,那兩個人跟在後麵,三個人並排走的時候她的位置在中間偏左,靠近張隆澤那一側。
她的手時而垂在身側時而比劃著什麽,走著走著就蹭到了張隆澤的手背,蹭到了也不縮迴去。
張隆澤倒是反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張日山看著那一小段路,覺得那段路長到他覺得自己站在這裏看了一萬年。
張小星站在樓梯上,看著小姐帶著那兩個人上樓。她的頭發還散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頭對身後的兩個人說了句什麽。
隔得太遠了,他沒有聽清她說了什麽,隻看見她說完以後就笑了。
張小星的手在欄杆上攥得更緊了,漆皮翹起來的那一塊紮得更深了,好像那點疼痛能讓他清醒一點。
“小星。”張啟山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張啟山還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把兩位前輩的行李送到東廂房,再讓廚房備些熱粥,他們趕了遠路,這會兒怕是餓著。”
張小魚和張日山跟在佛爺身後走了。
張小魚走在前麵,步子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兩位沒有追問佛爺脫離家族的事,沒有提叛逃兩個字,也沒有拿出張家家法來問罪,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們就是來看小姐的。
對佛爺的事他們不關心,或者至少暫時不打算追究。
張日山走在後麵,步子異常沉重。
他的腳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抬不起來。
張小星站在樓梯上看著大隊人馬散去。
佛爺走了,張小魚和張日山自然也走了,小姐和那兩個人上了樓,管家帶著人在樓上收拾客房,連小引和小隱都從窗戶飛走了,不知道飛到哪裏躲雨去了。
整個一樓隻剩他一個人站在樓梯上,手扶著欄杆,腳踩著台階,像一幅被人遺忘在畫框裏的畫。
張小星鬆開欄杆。
掌心裏嵌著的那塊翹起的漆皮被他的汗浸濕了,黏在麵板上一小片深紅色的漆,像一塊小小的傷疤。
他把手垂在身側,轉身往樓下走。
張小星走出大廳穿過走廊走到廚房,廚房裏還亮著燈,灶台上的鍋裏燉著粥,白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煮著粥呢。”張小星說。
廚子連忙應是。
張小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鍋翻滾的粥,白米粒在滾水裏上下翻騰。他看了一會兒,說了句“煮好了送到東廂房”,轉身走了。
張小星走迴自己的房間,房間裏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他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床板在他坐下去的瞬間發出一聲很響的吱呀聲,像在抱怨他太重了。
他把腳擱在地板上背靠著床頭,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一片漆黑。
張小星睜著眼睛在那片漆黑裏看了許久,什麽也看不見。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臉,看向窗外。
樓上東廂房的燈還亮著,燈光從窗戶紙裏透出來。
雨停了,風也小了。
夜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樓上房間裏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隔得太遠隻能聽見一高一低兩個聲調在交替著響。
高的那個是張隆安的,低的是張隆澤的,中間偶爾穿插第三個人的聲音,蕩開一圈細細的波紋。
那是張泠月的聲音。
張小星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從樓上滲下來,穿過天花板、穿過樓板、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灰泥和木頭。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時有時無,像收音機沒調對頻率時飄出來的噪聲。
張小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聲音越來越小了,樓上的人大概也睡下了。
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那一片暖黃色的光消失了。
整棟樓暗了下來,暗得把所有人都罩在裏麵。
張小星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把手從枕頭下麵抽出來,伸到空中,五指張開。
黑暗裏看不見自己的手指,但他攥緊了拳頭。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良久,久到眼睛和手都已經發麻發酸才重新閉上。
日山被調走的那一晚,原來是這樣的心情嗎?
他也一整夜都無法入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