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捧著鞋小跑下樓,她跑到樓梯拐角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看見了樓下那一幕。
小姐掛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臉埋在那個人的頸窩裏,整個人像一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人家身上。
丫頭驚得鞋從手裏滑了下去,咕嚕咕嚕滾了兩級台階停住了。
她冰清玉潔的小姐啊!哇呀呀呀呀呀!
她在心裏尖叫了一長串,尖叫聲從她張開的嘴巴裏溢位來一點點,變成一聲很輕的“啊”,在安靜的樓梯間裏迴蕩了一下就消失了。
“小姐……”丫頭撿起鞋子捧著小跑下樓,聲音又輕又顫。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張隆澤抱著張泠月的姿勢。這個畫麵在她腦子裏炸開,炸成了一朵蘑菇雲,蘑菇雲的形狀是一個大大的感歎號。
張隆澤一開始也注意到了張泠月又沒穿鞋就跑下來了。
她從樓梯上跑下來的時候腳底踩在木板上發出的聲響,那聲音他太熟悉了,從她小時候到長大聽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次都是他在後麵追著她穿鞋,追上了她笑嘻嘻地穿上。
從小到大,這個習慣就沒有改過。
張隆澤皺著眉頭將她抱到沙發上輕輕放下,張泠月陷進去的時候身體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扶正了。
丫頭蹲下想為張泠月穿鞋。
她把手裏兩隻鞋並排擺在張泠月腳前,伸手去拿鞋的時候,手指碰到鞋麵的一瞬間,另一隻手比她快了一步。
張隆澤已經蹲蹲在張泠月麵前,一隻手拿起一隻鞋,另一隻手托起她的腳踝。
一旁的丫頭被搶了活幹,雙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拿鞋的姿勢,手指張著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她看著張隆澤把小姐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從鞋口把鞋撐開,然後把張泠月的腳塞進去,鞋跟頂住腳後跟,往前一推推進去了。
穿好了一隻又穿另一隻,動作熟練得像在穿自己的鞋。
丫頭看著那隻被陌生人握住的小姐的腳,腦子裏像有一萬隻蜜蜂同時飛了起來,嗡嗡嗡嗡嗡嗡,震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人怎麽敢私自碰小姐的腳!他怎麽能碰小姐的腳!小姐的腳是什麽人都能碰的嗎!
她冰清玉潔的小姐呀!
丫頭的目光從張隆澤的手移到張泠月的臉上,張泠月的表情很自然,一點都不覺得被冒犯,好像這個男人碰她的腳是天經地義的事。
丫頭看著那個表情,心裏的尖叫聲更大了,大到她自己的耳朵裏都在嗡嗡響。
張隆安這時候搖搖晃晃地走到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張泠月臉上,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就記著你的好哥哥了,我呢?”張隆安沒好氣道,手指從戳變成了捏,捏住她臉頰上那塊肉往外扯了一下。
“當然也記得隆安哥哥。”張泠月笑吟吟道。
她伸手揉了揉被捏紅的臉頰,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哼。果真記得?看都沒看我一眼,直勾勾地就撲那家夥懷裏了。”張隆安說著又上手了,兩隻手一起上,捧著她的臉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檢查似的看她臉上的表情有沒有撒謊。
他看完了確認沒有損壞才鬆手,臉上的表情從挑剔變成了滿意。
張泠月笑嘻嘻地貼了他一下,身體往他那邊歪過去,肩膀撞在他的臂膀上。
張隆安可不會放過這大好時機,瞬間就抱著她又蹭又抱怨,兩條胳膊把她箍得緊緊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臉埋進她的頭發裏,整個人恨不得把她整個人刮下來一層皮。
“你是不知道,跟著無趣的家夥在外邊兒共事這麽些年我都要幹抑……抑鬱了。這家夥一年也不跟我說兩句話,說了兩句還是讓我去幹活……我容易嗎?到底誰纔是哥哥,這當弟弟的一點也不聽話……”
從美國到長沙幾十天的路程,他在船上做了好幾次這樣的夢,夢見她站在碼頭朝他揮手,他跑過去伸手一抱,抱了個空,懷裏什麽都沒有。
這次不是夢,他懷裏有溫度、有心跳、有呼吸、有她喜歡的香粉,還有她身上那種他怎麽都形容不出來隻有在張家本家的老宅子裏才能聞到的味道。
張泠月就知道會是這樣。
每次見麵都是這樣,張隆安先抱怨,抱怨完了就抱,流程她已經爛熟於心了,從小到大不知道走了多少遍,閉著眼睛都能走完。
她由著他抱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推他。
她知道自己越推他抱得越緊,不推他反而抱一會兒就鬆了。
這是她從無數次慘痛經曆中總結出來的血的教訓。
張隆澤將張泠月從他的“魔爪”下拯救出來。
他伸手扣住張隆安的肩膀往後一拽,剛好卡在他肩胛骨的縫隙裏。張隆安的胳膊像被掐住了電門的機器一樣瞬間失去了力氣,從張泠月身上滑了下來,整個人被拽得往後一仰靠在沙發靠背上。
張泠月這才鬆了口氣,在他鬆手的那一刹那從沙發邊緣滑下來,藏到張隆澤身後,把臉藏在他胳膊後麵。
丫頭在旁邊都石化碎掉了。
她的腦子裏全是碎片,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著小姐被陌生男人抱著的畫麵。
她的小姐……嗚嗚……她的小姐被糟蹋了……
丫頭的紅著眼眶站在沙發旁邊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
張日山心中更是氣憤。
他站在張啟山身後,兩隻手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掐出幾個深深的印子。
這人怎麽這樣不知廉恥!竟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這樣占小姐便宜!
兄弟倆都是一路貨色!
心中還沒發泄完,他就看見張泠月笑嘻嘻地貼上去,抱著他們的胳膊叭叭地說著那些張日山從來沒有聽過的甜言蜜語。
張泠月抱著兩人的胳膊叭叭,嘴裏無非就是“你們辛苦啦,多虧了隆安哥哥呢,沒有隆安哥哥可怎麽行,哥哥的脾氣就是這樣嘛。”
每個字都像蜂蜜一樣從她嘴裏流出來黏稠稠甜絲絲,糊在張隆安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上,把那些裂縫一條一條地填滿了。
張日山從來沒有聽她用這種語氣跟誰說過話。
她沒有對佛爺撒過嬌,沒有對二爺撒過嬌,沒有對九爺五爺八爺撒過嬌,更不可能對他張日山撒嬌。
她把撒嬌這件事像藏一件珍貴的瓷器一樣藏起來了,藏到她自己也快忘記了。今天她把那件瓷器從箱子裏翻出來,擺在桌上,給他們看。
給他們看,不是給他看。